读书与用书,育才学校创办旨趣

读书与用书

育才学校创办旨趣

  不看“有用”的书,不是说不给孩子选好书,而是在选择中要以孩子的兴趣为核心要素,不以“有用”为选择标准。

一 、三种人的生活

 

  有一位初一学生的家长,发愁自己的孩子不会写作文,问我怎么能让孩子学会写作文。

 

我们在普及教育运动实践中,常常发现老百姓中有许多穷苦孩子有特殊才能,因为没有得到培养的机会而枯萎了。这是一件非常可惜的事情,这是民族的损失,人类的憾事,时时在我的心中,提醒我中国有这样一个缺陷要补足。

  当我了解到她的孩子读课外书很少这个情况后,建议她在这方面加强,并给她推荐了两本小说。她给孩子买了这本书,孩子读了,很喜欢,读完了还要买其它小说来看。为此她给我打电话非常高兴。但过了一段时间,再见她时提到孩子阅读的事,她却又是一脸愁容,说现在孩子又不喜欢读课外书了,不知该怎么办。

   
中国有三种人:书呆子是读死书,死读书,读书死。工人、农人、苦力、伙计是做死工,死做工,做工死。少爷、小姐、太太、老爷是享死福,死享福,享福死。

抗战后,从国外归来,路过长沙汉口时,看到难童中也有一些有特殊才能的小孩,尤其在汉口临时保育院所发现的使人更高兴,那时我正和音乐家任光先生去参观:难童中有一位害癞痢的小朋友,但他是一位有音乐才能的孩子,不但指挥唱歌有他与众不同的能力,而他也很聪敏,任光先生给他的指示,他便随即学会。

  原来她在孩子读完这两本小说后,就急忙给孩子买了一本中学生作文选。妈妈的理解是,读课外书是为了提高作文水平,光读小说有什么用,看看作文选,学学人家怎么写,才能学会写作文。可孩子不愿意读作文选。家长就给孩子提条件说:你读完作文选才可以再买其它书。孩子当时虽然答应了,但一直不愿读作文选,结果作文选一直在那里扔着,孩子现在也不再提说要买课外书了,刚刚起步的阅读就这样又一次搁浅了。

 

又有一次,我在重庆临时保育院参观,院长告诉我一件令人愤愤不平的事。他说近来有不少的阔人及教授们来挑选难童去做干儿子,麻子不要,癞痢不要,缺唇不要,不管有无才能,唯有面孔漂亮,身材秀美,才能中选。而且当着孩子的面说,使他们蒙上难堪的侮辱,以至在他们生命中,烙上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象。

  这位家长的做法真是让人感叹,她不理解小说的营养价值,也没意识到阅读是需要兴趣相伴的。她认为读小说不如读作文选“有用”。这种想法,这好比是想给孩子补充维生素,却拿一盒腌制的果脯取代一筐新鲜苹果,大错特错了。

二 、三帖药

以上三个印象,在我的脑子里各各独立存在了很久,有一天,忽然这三个意思凝合起来了,几年来普及教育中的遗憾须求得补偿,选干儿子的做法,应变为培养国家民族人才幼苗的办法,不管他有什么缺憾,只要有特殊才能,我们都应该加以特殊之培养,于是我便发生创办育才学校的动机。当时就做了一个计划,由张仲仁(一麐)先生领导创立董事会,并且得到赈委会许俊人(世英)先生之同意而实现,这是去年一月间的事。

  我一直不赞成学生们读作文选,所以也从不让圆圆读。她的课外阅读书籍大部分是小说,此外有传记、历史、随笔等。只是在高三年级,为了把握高考作文写作要点,才读了一本“高考满分作文选”。圆圆高考作文取得了很好的成绩,也许与她研究过那些满分作文有一定的关系;但我在这里想强调的是,如果没有她十几年来持续不断的阅读,和业已形成的良好的文笔,高考前读多少本“满分作文选”也没用。

 

创办育才的主要意思在于培养人才之幼苗,使得有特殊才能者的幼苗不致枯萎,而且能够发展,就必须给与适当的阳光,空气,水分和养料,并扫除害虫。我们爱护和培养他们正如园丁一样,日夜辛勤的工作着,希望他们一天天的生长繁荣。我们拿爱迪生的幼年来说吧,他小时在学校求学,因为喜欢动手动脚,常常将毒药带到学校里来玩,先生不理解他,觉得厌恶,便以“坏蛋”之罪名,把仅学了三个月的爱迪生赶出学校。然而他的母亲却不以为然,她说她家的蛋没有坏,她便和她的儿子约好,历史地理由她教他,化学药品由自己保管,将各种瓶子做记号,并且放在地下室里,他欣然的接受了母亲的意见,于是这里那里的找东西,高高兴兴的玩起来。结果,就由化学以至电学,成为世界有名的大发明家,虽然那三个月的学校教育是他一生仅有的形式教育,但是由于他母亲的深切的理解他,终能有此造就。像爱迪生母亲那样了解儿童的精神,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假如他的附近有化学家电学家的帮助,设备方面又有使用之便利,则可减少他许多困难。我们这里便想学做爱迪生的母亲,而又想给小朋友这些特殊的便利。
我们这里的教师们,要有爱迪生母亲那样了解儿童及帮助儿童从事特殊的修养,但在这民族解放战争中,单为帮助个人是不够也是不对的,必须要在集体生活中来学习,要为整个民族利益来造就人才。因此,我们要引导学生们团起来做追求真理的小学生;团起来做自觉觉人的小先生;团起来做手脑双挥的小工人;团起来做反抗侵略的小战士。

  现在,不少家长不关注孩子的课外阅读,只是热衷于给孩子买作文选,订中小学生作文杂志。这是一个极大的认识误区。

   
书呆子要动动手,把那呆头呆脑的样子改过来,你们要吃一帖“手化脑”才会好。我劝你们少读一点书,否则在脑里要长“痞块”咧。工人、农人、苦力、伙计要多读一点书,吃一帖“脑化手”,否则是一辈子要“劳而不获”。少爷、小姐、太太、老爷!你们是快乐死了。好,愿意死就快快的死掉吧。我代你们挖坟墓。倘使不愿意死,就得把手套解掉,把高跟鞋脱掉,把那享现成福的念头打断,把手儿、头脑儿拿出来服侍大众并为大众打算。药在你们自己的身上,我开不出别的药方来。

真的集体生活必须有共同目的,共同认识,共同参加,而这共同目的,共同认识和共同参加,不可由单个的团体孤立的建树起来。否则,又会变成孤立的生活,孤立的教育,而不能充分发挥集体的精神。孟子说:“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我们中国现在最大的事是什么?团结整个的中华民族,以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而创造一个自由平等幸福的中华民国。我们的小集体要成了这个大集体的单位才不孤立,才有效力,才有意义。与这个大集体配合起来,然后我们的共同立法,共同遵守,共同实行,才不致成为乌托邦的幻想。

  我看过一些中小学生作文选和作文杂志,上面登的文章当然都还文理通顺,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能写出那样的文字已不容易了。但它们写得再好,也不过是些学生的习作,无论从语言、思想还是可读性上,都非常稚气。这些东西只是习作,不是创作,除了老师或编辑,谁愿意看这些东西呢。

 

我们的学生要过这样的集体生活,在集体生活中,按照他的特殊才能,给与某种特殊教育,如音乐、戏剧、文学、绘画、社会、自然等。以上均各设组以进行教育,但是小朋友确有聪明,而一时不能发现他的特长,或是各方面都有才能的,我们将来要设普通组以教育之。又若进了某一组,中途发现他并不适合那一组,而对另一组更适合,便可以转组。总之,我们要从活生生的可变动的法则来理解这一切。

  况且很多作文大人指导的痕迹太重,说些言不由衷的话,甚至有文革遗风,八股腔调。既不能在语言词汇上丰富孩子的见识,也不能在思想上引导孩子们的进步,反而教会孩子们在写作中说虚情假意的话。拿这些东西来给孩子读,他们怎么可能喜欢呢。

三、读书人与吃饭人

但是,育才学校有三个不是,须得在此说明:

  不少中小学生作文选的出台非常有意思。

 

一、不是培养小专家。有人以为我们要揠苗助长,不顾他的年龄和接受力及其发展的规律,硬要把他养成小专家或小老头子。这种看法是片面的,因为那样的办法也是我们极反对的。我们只是要使他在幼年时期得到营养,让他健全而有效地向前发展。因此,在特殊功课以外,还须给予普通功课,使他获得一般知能,懂得一般做人的道理,同时培养他的特殊才能,根据他的兴趣能力引导他将来能成为专才。

  三两个人,弄个书号,租间民房,然后以某个作文大赛组委会的名义向全国各地广发征文信函。凡投稿的基本上都能被选中,然后就告诉你作文已获几等奖,获奖作品将集结出版,每本多少钱,至少需要购买几本等。家长把钱寄过去以后,大部分确也能收到登有自己孩子作品的书,只是书很厚,里面的字排得又小又密,从目录来看,获奖的人非常多,找半天才能找到自己孩子的名字。这种作文选的质量可想而知。

   
与读书联成一气的有“读书人”一个名词,假使书是应该读的,便应使人人有书读;决不能单使一部分的人有书读叫做读书人,又一部分的人无书读叫做不读书人。比如饭是必须吃的,便应使人人有饭吃,决不能使一部分的人有饭吃叫做吃饭人,又一部分的人无饭吃叫做不吃饭人。从另一面看,只知道吃饭,不成为饭桶了吗?只知道读书,别的事一点也不会做,不成为一个活书架了吗?

二、不是培养他做人上人。有人误会以为我们要在这里造就一些人出来升官发财,跨在他人之上,这是不对的。我们的孩子们都从老百姓中来,他们还是要回到老百姓中去,以他们所学得的东西贡献给老百姓,为老百姓造福利;他们都是受着国家民族的教养,要以他们学得的东西贡献给整个国家民族,为整个国家民族谋幸福;他们是在世界中呼吸,要以他们学得的东西帮助改造世界,为整个人类谋利益。

  如果说上面一种掏钱买发表的事在盛行一段时间后,已显得有些笨拙;下面一种新兴的掏钱买发表就显得比较高明,更容易忽悠得家长和教师动心。

 

三、我们不是丢掉普及教育,而来干这特殊的教育。其实我们不但没有丢掉普及教育,而且正在帮助发展它。现在中国处在伟大的抗战建国中,必须用教育来动员全国民众觉悟起来,在抗战建国纲领之下,担当这重大的工作,所以普及教育,实为今天所亟需。是继续不断的要协助政府,研究普及教育之最有效之方法,以提高整个民族的意识及文化水准。育才学校之创立,只是生活教育运动中的一件新发展的工作,它是丰富了普及教育原定的计划,决不是专为这特殊教育而产生特殊教育,也不是丢掉普及教育而来做特殊教育。

  我听一位小学老师对我讲了这样一件事。某国家级教育科研所向她所在的小学发出共同做课题的邀请。所谓“课题”内容,就是小学要征订至少500本该所办的一份杂志。这份杂志专门刊登小学生作文,全年12期,每本6元。教科所给每个合作学校的回报是,每年每所小学可在杂志上发两三篇学生的作文,或一个有关学校的彩色封面。合作校在合作期间可以邀请教科所的专家来学校进行讲座,费用另计。个别教师将来还有机会在教科所的“课题”上署名。杂志不发表非合作校学生的作文,也不对外公开发行(因为没有对外发行刊号)。

四、吃书与用书

                                               
(原载1951年4月《育才学校》)

  这能不能叫“课题”且不说,我们单从学生的角度上看看孩子们收获的是什么。

 

 

  每个学生一年花72元买这本小学生作文选,每校至少得有500名孩子订阅,那么一所学校一年就要给这本杂志贡献至少3.6万元。然后只有2~3名学生有机会在这本并不公开发行的杂志上发表作品——这还不是最不合算的地方,最不合算的是,这样的杂志孩子们不会有兴趣去读它,72元钱购买来的基本上是一堆废纸。

   
有些人叫做蛀书虫。他们把书儿当作糖吃,甚至于当作大烟吃,吃糖是没有人反对,但是整天的吃糖,不要变成一个糖菩萨吗?何况是连日带夜的抽大烟,怪不得中国的文人,几乎个个黄皮骨瘦,好像鸦片烟鬼一样。我们不能否认,中国是吃书的人多,用书的人少。现在要换一换方针才行。

  这位老师感叹说,如果每个孩子用这个钱购买两本小说,然后把所有的书汇集到一起,各个班办个图书角,那是多么有价值啊。据那位老师了解,教科所这个“课题”不仅和小学合作,还和中学合作,合作单位还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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