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疯人院,请不要把我埋在这片土地上

01.

引导语:村里死人的时候要在灵堂挂上一张百家帐,那张百家帐谁家用过之后就自己保存着,等到村里又有人死了,别人就会过来取。

引导语:结婚前一天,余虎对父亲说:总有一天我会离婚!父亲斥责:离就离,反正现在肯定得结!

从湖南安化县高明村到安化县城,然后从安化县城到长沙,再从长沙到大连,将近三千公里的路途,罗瑛坐了两天一夜的车。本来,大连方面让她坐飞机,可是一听价钱,她觉得还是能省就省吧。沿着儿子韩湘上学的路,最远只去过镇上集市的罗大妈东问西打听,总算上对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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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坐在座位上,汗还没擦干,罗瑛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不出来不知道,世界这么大。她的湘儿从那个穷乡僻壤走出去,真是太不容易了。

死亡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它能放大人们的感官,像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惊醒一些沉寂。

在集体主义化的中国,一个人是不完整的,他甚至都不能构成存在的单元,他们会被排斥在家庭体系之外,或者被忽视得厉害,必须结婚生子构建一个完整家庭,才会构成一个被尊重的独立单元。

两年前,乡亲们在村口敲锣打鼓地给湘儿送行,嘱咐他:好好读书,将来接你妈去城里享福。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

大胆的年轻人灵巧地把火药混着黄土填进铳中,插上引线,压实,再拿下嘴里的烟头,吹去白灰,点上轰隆一声巨响,丧铳的声音在雨后清冷寂静的山村回荡。

《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

两年后,乡亲们在村口含着眼泪给罗瑛送行,告诉她:一定不能放过那个撞人的司机,他把你们这个家都给毁了!

丧铳加剧了笼罩在空气中的无形的阴郁,人们纷纷提前做饭,希望在夜幕降临前结束晚餐。往日里的悍妇此刻说话也变得小心翼翼,旁边的小孩指着铳响处问:妈,那是什么响?妇人慌忙一拍小孩的手指:别乱指!小孩从母亲的脸色中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低头扒饭,不再言声。

2015年10月8日,余虎起得很早。

乡亲和亲戚有要陪罗瑛去大连的,可是,她想了半天,还是拒绝了。她怕人一多,她的心就乱了。

忌讳也好,迷信也罢,在这种恐惧晦暗的氛围中,人们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始拼凑死者的一生。

前一天,他已经收拾好衣服,这几天他已和妻子协商好,要趁国庆假期后第一个工作日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余虎打算一办完手续,回家拿上衣服就跟小杨离开。

02.

● ● ●

这天早晨,妻子租了辆车,坐进副驾驶,余虎坐进后排,两个哥哥分坐在他左右。他有点奇怪,我们去离婚,哥哥们跟着干什么?妻子说,做一个离婚见证。

到了大连火车站,湘儿的老师、同学,还有公交车集团的领导以及那个肇事司机小傅都来接她。公交车集团和校方都为罗瑛安排了宾馆,可是罗瑛却要求去司机小傅家看看,让其他人先回。

有一个家庭的故事,经常被村人提及。15年前,死去的男人叫硬石,这外号怎么来的已无从考证,死亡年纪是三十还是四十,也早就没人在意。

之前,余虎的妻子去庙里烧了香,她试图尝试各种方法,来挽回自己的的家庭。但这是徒劳的,半年以前她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同性恋的事实。

对于罗瑛的要求,大家唯一能做的就是满足。公交车集团领导对小傅说,不管人家怎么闹,你都受着。人家唯一的儿子没了,怎么闹都不为过。

村里人说,硬石年轻时很帅,又高又白净,以前在生产队,许多女青年都在偏僻的山路上截过他。他人不但帅,还写得一手漂亮字,生产队往上边寄的材料都是他写的。平日里做人也实在,借钱准时还,碰上别人吵架,他总是站出来说公道话,所以硬石离开生产队的时候,很多人惋惜。

所以,她想到了另一个方法。

罗瑛去了小傅的家。五十平方公尺不到的房子,住着一家五口小傅的父母和小傅一家三口,孩子刚上幼儿园。就在小傅的媳妇不知道该跟罗瑛说什么好时,罗瑛说:你们城里人住的地方也太挤了吧。

当时村里只有硬石一个人离开了生产队,他到外地去做工,虽是砍树,但赚的却比村里人多,人们又开始为他感到庆幸,都说硬石是个人物,见过大世面,他去的那是大地方啊,要撑船过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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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瑛的话让小傅媳妇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藉机诉苦:从结婚就和老人在一起过。都是普通工人,哪买得起房子?一平方一万多的房价,不吃不喝两辈子也买不起。

打工挣了钱回来,没多久硬石就讨了个高大的老婆,家务农活无不爽手麻利,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他成家后没再离开村子,生了三个儿子后又得了个女儿,旁人都羡慕不已,可因为子女多,一家人的日子也日渐拮据起来。

令余虎始料未及的是,车子并没有开往民政局,而是在一个白色大门前停了下来。

罗瑛惊呆了:一万一平方,就这跟鸽子笼似的楼房?

我没见过硬石帅的时候,记忆中他都是黑红黑红的,留着两撇八字胡。听奶奶说,早年爷爷被人欺负,他帮过许多忙,所以我恭恭敬敬地叫他石叔。但他却经常拿我开玩笑,总说你姑呢?我说不是姑,是妈!他说,就是姑,你是你姑从河里捞来的。

余虎随即被妻子以及妻子的哥哥和父母绑了起来,那是驻马店市精神病院,一家成立于1970年的公立医院。妻子所谓的方法,就是送余虎去治疗同性恋。

小傅媳妇说:可不是。小傅一个月工资两千不到,一个月只休三天,没日没夜地跑,跑的公里数多就多赚点,跑的公里数少就少赚点。从当公交车司机那天起,就从来没有睡到自然醒的时候,生生落下一个神经衰弱的毛病。这些年,他也没跟家人过过一个团圆的节日。现在可好,又出了这么大的事故

每到这个时候我总会很生气,我家的狗也陪着我生气,朝着他一顿吠,谁都喝不住。平时,我一扬声,家里的狗就会乖乖地摇尾巴,但面对硬石,这招毫不奏效,有一次狗还咬伤了他。

他们似乎已经跟医院打好招呼了。把我带过去后,没进行任何沟通、检验,就把我带到病房的床上绑了起来。余虎如此回忆。

小傅媳妇干脆放声大哭起来。

我不能理解狗对硬石的仇恨,便问爷爷,爷爷说硬石身上有酒味,我豁然开朗,因为每次硬石出现,都是黑红黑红的脸,满身酒气。但奶奶不同意,她说,那个酒鬼,整天喝得踉踉跄跄,夜路走多了,有鬼跟着。

没有任何问诊或检查手续,余虎不断地坚称自己没有病,不需要治疗,但一切都是徒劳。

罗瑛见状,赶紧对小傅媳妇说:姑娘,大妈想在你们家吃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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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去后,我就被他们绑在了床上,到了下午有几个高大的男子过来强行把我的衣服脱了,并换上精神病房的病服。在精神病房的第一天,余虎不肯换衣服,他们强行脱我的衣服时还嘲笑说,你就是同性恋?让我们看看你是男的还是女的?余虎被嘲笑污辱,却无力反抗。

小傅媳妇赶紧擦干眼泪,忙不迭地让小傅出去买菜。可是,罗瑛坚决不同意,她说:家里有啥就吃啥。

硬石虽然经常喝醉,但在外边不会发酒疯,不像村里的另一个酒鬼,一喝醉就拿着板砖到学校骂街。硬石即使喝醉了,在外边见到人也是微笑着的。看他脚步踉跄,村里人都会提醒他,回家的时候过木桥小心一点,别掉河里了。

接下来送到余虎面前的,就全是药了。

吃完饭后,罗瑛要去湘儿的学校看看。从进门到走,关于湘儿的死,罗瑛一个字都没提。

与对外人的态度不同,醉酒后的硬石在家里就是个怒目金刚,经常打得妻儿满村跑。硬石的老婆常带着淤青跑来跟我爷爷哭诉,爷爷奶奶去劝硬石,他当场答应了,可过后还是照样打。实在经不住打了,她就跑去找小卖部的老板,求他别卖酒给硬石,硬石知道后大怒,回家把锄头柄都打断了。

余虎问医护人员他吃的是什么药。对方并没有回答。只是命令他立即在其面前吃掉。余虎知道自己并没有精神病,而医院也从来没有对他进行任何检查,就直接开药给他吃。但他也知道。除了顺从,自己别无选择。

03.

于是,硬石的老婆开始常往娘家跑,但儿女们要上学跑不了,依旧被撵得满村跑。

因为从一进来,他就听到其他病房传来的叫声,那是其他病人不服从安排、不吃药后被管理人员殴打的声音。

湘儿的同学领着罗瑛,把湘儿生前上课的教室、睡过的寝室等有过湘儿足迹的地方都走了个遍。校方为罗瑛组织了强大的律师团,主要目标有两个,一是严惩肇事司机,二是最大限度地争取经济赔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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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经常在打饭时看到其他人被殴打辱骂,半夜里这些场面又会出现在梦中,几番惊醒以后,我只想逃出去。

罗瑛没见律师团,只是把湘儿的系主任叫了出来,跟他说:湘儿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还得继续添个麻烦,帮我联系把湘儿的尸体早些火化了。再派一个和湘儿关系最好的同学,领着我和湘儿把大连好玩的、他没去过的地方都转转。其余的事,我自己来解决,不能再给你们学校添麻烦了,也不能再让孩子们为湘儿耽误学习了。

有年春天,硬石拎着酒瓶醉醺醺地回到家,见儿子们没去学校,仰起头喝完小半瓶酒就去找棍子,边找边骂:不去读书,在家里蹲着,能蹲出吃的来吗!大儿子小峰见势头不对,带着弟弟们撒腿就跑。

余虎想过跳窗。但他住在四楼,外面有一个防盗铁窗,还有一道玻璃,在外面还有一道。你从里面走,要穿过一扇刷卡的门,必须家属陪同才能出去。如果护士看到你在门旁边,他会叫你离开,否则也会打你。厕所里都不会让你待长的,而且我知道,跳下去肯定死定了。

系主任还想说什么,罗瑛说:湘儿昨晚托梦给我了,孩子就是这么说的,咱们都听他的吧。

门前是被河水冲出来的小悬崖,落差有七八米,后面是山,唯一通往木桥的路又被父亲硬石堵住了。小峰只能带着弟弟们往山上钻,边钻边回头梗着脖子吼:你没给我们报名,怎么去上课!老师让我们回来找你要钱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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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瑛把湘儿的骨灰盒装在背包里,像抱着一个婴儿那样,用一天的时间把滨海路、金石滩和旅顺口都走了一遍。

你去不去?不去我打死你!硬石说着就把棍子砸过去,我昨天才跟校长讲过,没钱,先上着课,过阵子再缴学费。你们敢不去,我一个个都丢河里浸死他!小峰脚一滑,差点从山上滚下来,忙揪住一把杂草道:老师不准,我不敢去,要去你去!

小杨此时的内心是近乎崩溃的,8日上午,他跟余虎最后一次通话只得到一个消息:余虎被关进了精神病院。电话还没打完,余虎的手机就被夺去,小杨联系不上,只好从外地赶来,在驻马店的医院,一家一家地打听。打听了四天,在驻马店第二人民医院心理科,一医生说,你去前面那幢楼问问,那里关的都是精神病人。

一天下来,湘儿的同学把眼睛都哭肿了,可是,罗瑛一滴眼泪都没掉。湘儿的同学对她说:阿姨,你就哭出来吧。(感人的故事
)

硬石举起酒瓶咚咚咚地就往山上冲,一边跑一边骂。

小杨一个楼层一个楼层的询问,才终于问到了余虎的名字。但他被医生告知,家属特别交待,除送他来的妻子和哥哥外,拒绝任何人探视。

罗瑛说:湘儿四岁没了爸爸,从那时开始,我就没在湘儿面前掉过眼泪。孩子看见妈妈哭,那心得多痛

还未到上学年龄的小妹从屋子里跑出来,哭着喊哥哥们。硬石喝道:你再哭,再哭连你一起打死了!这个时候小峰的母亲背着一担草正走到桥头,听到叫骂声,连忙把草扔下,踢掉拖鞋就叫喊着往家里跑。

小杨是余虎的男朋友,两人是在网络上认识的。

04.

小峰的两个弟弟听到母亲的呼喊哭了起来,邻居倚在自家门前不敢上去劝,遥遥望了会儿叹道:那个酒鬼又发颠了。说完就进了屋。

余虎出生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在家里六姐弟中排行最小。16岁初中毕业后,他开始做点小买卖,他喜欢上衣颜色鲜亮,裤子口口袋袋,露出一小片皮肤。他身量纤细,手指摆成一个纤柔的姿势,买衣服都要专门去全县最潮的店。大家都夸他时髦,可是没有人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校方四处找不到罗瑛。原来,她一个人去了公交车集团。对于她的到来,集团做好了各种准备。他们已经将公司按交通伤亡惯例赔偿的钱以及肇事司机个人应赔付的钱装在了信封里。家属能接受就接受,接受不了那就走法律程序。

小峰的母亲让儿子们赶紧往田里跑,硬石喝醉了追不到那儿,说完忙把在一旁的小女儿抱走。三兄弟绕过屋子,跑下坡,穿过木桥上了大路。硬石追到桥头就不追了,喷着气大骂。小峰三兄弟不敢停留,一直跑到大路另一边的田野中间才停下,一个个伸长脖子回头往家的方向看。

余虎觉得,可能世界上只有自己一个人是这样。

为了不使气氛太激烈,集团领导没让小傅露面,几个长官带着一个律师来见罗瑛。领导们做好了罗瑛痛不欲生、哭天抢地的准备从下车到现在,罗瑛表现得过于平静,他们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反正他们人多,每个人说一句好话,也可以抵挡一阵。有些事情,磨,也是一种办法,尤其是这样的恶性事故,就更需要用时间来消解。

几个同族的亲戚听到声音赶了过来,站在桥头,却不敢上前。硬石一直守在桥头,直到夜幕降下来也不曾离去。其他人见没办法,也都叹了口气,纷纷散去。

2001年左右,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一名同性,余虎爱上了他,相处了一年半,对方却告诉余虎,自己要结婚了。

罗瑛和公交车集团领导的见面没超过十分钟,掐头去尾,真正的对话不过五分钟。罗瑛说:我请求你们两件事。第一件,希望你们别处分小傅司机;第二件,小傅司机睡眠不好,你们帮我转告他一个偏方十粒去核的红枣,拌上盐、油、姜煮熟,早晚热着吃,吃一个月左右,肯定管用。

夜里春雷滚滚,黑暗深处传来脚步声,有人喊我爷爷:阿叔,坏咯!硬石几个崽不见咯,快起床帮忙找咯!

于是,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这样的感觉又回来了,并且变得更糟,余虎彻底感觉被人欺骗了。那人告诉余虎,结婚吧,结了婚就好了。

集团领导一时反应不过来,罗瑛顿了顿,说:湘儿给你们添麻烦了。

爷爷应声出了门,最后和几个亲戚在山沟里找到了惊惶的小峰三兄弟,那是条很深的山沟,沟顶长满了荆棘藤蔓,大白天沟底也暗无天日,平时没人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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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瑛走了,对集团领导非要塞给她的钱,她怎么也不肯收:这钱我没法花。把小傅司机的那份儿还给他,其余的你们给司机们吧。城里车水马龙的,行人不容易,开车的也不容易。

老人们提起当时的情况,拍着手感叹:一个个吓坏了,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你。

余虎感觉自己找到同类的希望越发渺茫,那时,父母正好给他介绍了邻村的林红,认识三个月,两人结了婚。结婚前一天,余虎对父亲说:总有一天我会离婚!父亲斥责:离就离,反正现在肯定得结!

05.

第二天,小峰的母亲走了,听人说是半夜里收拾好东西,要去南方打工。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她。

颇有经商头脑的余虎很快宽裕起来,尽管当时,林红觉得余虎在那方面非常冷淡,但她还是认为余虎是个好丈夫,是因为每天起早贪黑的进货才疏于照顾自己,而且在外奔波没有沾染半点女色。很快,孩子也出生了,他们购置了两层的房屋,还有一部价值20多万的车,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罗瑛走了,比来时多了一件东西,那就是湘儿的骨灰。她小心地把湘儿抱在怀里,看上去像一尊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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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余虎偶尔会上网看看电影。一个下午,妻子看摊,孩子上学,余虎突然想到,网上有没有两个男人之间的电影?出乎他意料,这样的片子很多。面红耳赤的余虎开始思索,是不是实际生活中也有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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