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将至,西北的博士之乡

老大很爽快,答应借给老三20万。老三喜出望外。

来源:特别传媒

推迟几天后,终于办好了手续,在民政局,当读着离婚誓言时,猛然想起10多年前,我们幸福地读着结婚誓词的快乐情景。刹那间,我忘了老婆家人和她对我索要几十万补偿款之事,禁不住声音哽咽。

老大签好支票,捏在手里,眼睛不看老三,而是看着窗外。老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尴尬地等老大出手。可是,老大一声不吭,又闭上眼睛,好像睡着了。老三干着急,心里七上八下的,问:哥,你答应得好好的,还等什么?

植被越来越少,黄土的气息越来越浓。

?

老大说:再等等。

我想到一个故事:大约十多年前,我陪南方的一位朋友来会宁,他居然兴奋地说:你快看呀,这里干净得没有一点毛革,像洗过澡一样。朋友说得不错,会宁一带的山大约就是这样的,童山濯濯。

农历2017年即将结束,新的一年即将来临,在这个辞旧迎新的关头,我的人生发生了一大改变,那就是结束了12年的无性婚姻。

老三把老娘搬来了。老娘温和地问老大:答应了为什么不给钱?老大说:我给了,可老三不知道怎么拿,我一直在等他。

会宁这个地方真可以用山大沟深来形容,遍布V形深谷。平均每平方公里土地便有1.07公里的沟壑。全长224公里的祖厉河从会宁县城流过,它源自会宁县南华家岭,流经会宁县,在靖远县入黄河。因其流域地层含盐碱较多,水味苦咸,当地人又把它叫做苦水河。

我结婚比较晚,读文科的我,混淆了文学与生活的界限,将感情生活变得复杂,加上交际圈子窄,寻寻觅觅,到了30多岁,父亲去世几年了,才找到一个自认为基本满意的姑娘,交往近一年我们便结婚了。然而,天有不测风云,结婚才半年多,老婆被查出患病,我们的生活也陡起波澜。工作之余,我们的精力都放在寻医问诊上,伴随而至的另一个改变是我们的婚姻变成了无性婚姻。

老娘把老三拉到院子里嘀咕一阵,回来后,老三说:哥,我给你写个借据吧。老大说:咱一个娘生的亲兄弟,写啥借据呀?说完,他又一动不动闭上眼睛,连老娘也不看。

红军长征胜利65周年时,我还在兰州军区工作,那是我第一次到会宁。我们六个人被安排在一个叫海天大酒店的地方,酒店的名字听着吓人,但是,我们六个住进去,两人一间房,似乎占光了酒店所有的房间。晚上,我和当年的同事、诗人马萧萧出门想找个喝啤酒的地方,但黑灯瞎火的,什么也没有。会宁给我们的感觉只有一个字:穷。

身居一线城市,我们几乎寻遍了所有的大医院,给出的诊断大同小异:做手术,术后调理。但也是几乎所有的医生事先郑重告知,这种手术风险极高,而且术后可能有并发症。据说该领域最好的医生给出的唯一安慰是:他的病人下手术台的比例从97%提高到了99%。医托告诉我们另一条路:不做手术,吃好喝好玩好,潇洒度日。无奈之下,我们甚至到北京去找全国最有名的医生问诊。然而,当患病后才发现,你如恒河的一粒沙般微不足道。

老娘领着老三走了,拜访了几位长辈,才算明白,带着纸和笔又来见老大。这一次,老三在老大办公桌上亲手写下借据。

2005年时,我又到会宁南边的一个乡里,采访乡村教育的事情。在一所初级中学的教室里,我见到很多木箱子,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在那里上学的每一个孩子都有那样一个木箱,里面装的除了米面、咸菜和馍馍之外,还有一个小小的煤油炉子。学生们上午和下午下课后,都会赶到学校为他们专门腾出的一间教室里做饭,箱子的盖儿正好可以做案板。

到达北京,我们在医院附近住下,凌晨四点赶去医院排队等号。但却发现,自己想救命的渠道是别人的生存之道。票贩子带着小板凳通宵排队,专家的号早被他们抢购一空,我们只好随便挂了个号,医生的诊断和之前七八家医院的结果大同小异。

老大审查一番,说:还款日期,无论如何不可漏写。

我问学生们为什么不去食堂里吃饭,他们都说食堂的饭菜贵。后来,我们去食堂,发现那里的饭菜并不贵,在那个年代花一块左右的钱就能吃饱甚至吃好,但是,学生们还是不愿意去。

并抢白了我们一顿:你们那里的医疗水平很不错了,跑这么远凑什么热闹?令人哭笑不得。

老三就补写还款日期。

学校的一位领导告诉我,学校食堂的饭菜比学生们自己做的,一顿饭就贵那么几分钱,是人力和燃料的成本,学校没有赚学生们一分钱。即便这样,学生们仍然不愿意来,因为一顿饭节约几分钱,一年下来,对学生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资金。

无奈打道回府。在日复一日的寻医中,我们渐渐疲倦了。我也终于理解了发配沧州的林冲,当听说仇家寻上门要杀他,大怒之下买了把解牛尖刀,但大街小巷寻了几日,不见踪影,便心渐渐慢了下来。面对着考题:这反映了林冲什么性格?学生时代的我在试卷上轻率地写下:委曲求全,隐忍求安。写答案时脑子里或许还伴随着一丝不屑。

老大再审查一番,问:不按时还,或者久拖不还,怎么办?

会宁是西北教育名县,有西北高考状元县和博士之乡的称号。在那次的采访里,我还听说这样一件事:集资上大学。这是会宁特色,即谁家有孩子考上大学,而家里又没那么多钱,怎么办呢?全村人来出钱。

但现在,经历了看病这件事,我才有点理解:做成一件事,意志力有时抵不过精力物力的消耗。或许应了句古话:病急乱投医。老婆家人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有个民间偏方,喝中药可以消除肿瘤,便一次次上门买药。

老三又补上一句:拿房产作抵押。

有一年,我来到会宁南部山区,碰到一户张姓人家的孩子考上大学。那是一天夜里,张家的亲戚和村里的人都来到他家里。屋里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还有很多人在屋外没能挤进屋里来。大家围坐在土炕上,中间是一块空地,几个年龄稍长一些的老人坐在最前面抽着烟,什么也不说。

有一次上门,当我们询问药方的搭配时,对方立刻望顾左右而言他,不肯泄露天机。无奈,老婆只能遵医嘱,隔三差五闭着眼睛喝下一碗又一碗的苦涩中药,每次看她那痛苦的样子,我都于心不忍,但也不好劝解。喝了几年,花了不少钱,病也没见好,于是,老婆也对偏方死心了。

老大推一盒印泥给老三,老三按手印,再推印泥给老娘,老娘按手印,按在见证人上。老大捧起借据,吹了吹,放抽屉里,支票交给老三,摆摆手,老三走了。

突然,有人长长地叹口气,站起来,然后把口袋里的钱拿出来,抛在土炕的空地儿里,说:就是我们穷死也得让娃娃们上学。好不容易考上,不去上咋办呢?那些钱有纸币也有硬币,纸币上有人们的汗渍与体温,硬币落下去的时候声音脆响。

怕做手术,民间偏方不凑效,剩下还坚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求神拜佛了。每月初一十五,老婆一定准时去寺庙烧香拜佛,家里有一堆一毛的零钱,许多是岳母帮忙积攒下来的。陪着老婆去了几次后,我也坚持不下去了,只把零钱偷偷地塞到她的存钱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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