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好朋友,罗布泊里的守墓人

20世纪80年代,八步沙——腾格里沙漠南缘甘肃省古浪县最大的风沙口,沙魔从这里以每年7.5米的速度吞噬农田和村庄,“秋风吹秕田,春风吹死牛”。

西班牙着名画家毕加索是一位真正的天才画家,他和他的画在世界艺术史上占据了不朽的地位。

在罗布泊沙漠深处死寂的荒芜里,几万平方公里不见人烟。难以想象,除了搏命的盗墓者,还有人遵从内心的召唤,孤零零誓守在此处。罗布泊镇是全世界最大的镇,没有常住人口,周边地区均为高度盐漠化的盐壳,寸草不生,气候变化无常。

当地六位年龄加在一起近300岁的庄稼汉,在承包沙漠的合同书上按下手印,誓用白发换绿洲。

据统计,他一生共画了37000多幅画。

2016年5月,我途经此处,准备骑摩托前往中东。躲避肆虐的沙尘暴时,我认识了老许。

38年过去,如今六老汉只剩两位在世。六老汉的后代们接过父辈的铁锹,带领群众封沙育林37万亩,植树4000万株,筑成了牢固的绿色防护带,护卫着这里的铁路、国道、农田、扶贫移民区。

毕加索说:“我的每一幅画中都装有我的血,这就是我画的含义。”

他是东北人,46岁了,某个清晨从吉林白山出走,辗转到了罗布泊。

这不仅仅是六个人的故事,也不仅仅是六个家庭的奋斗历程,更不仅仅是三代人的梦想,这分明是人类探寻生存之路过程中对大自然的敬礼!

全世界拍卖价前10名的画作里面,毕加索的作品就占了4幅。毕加索在世时,他的画就卖出了很高的价格。

出走前,他是白山一家儿童服装店的老板,卡里有200万,人们喊他“许总”。这一切在妻子离婚后都已成过往云烟,加上当地同行结成联盟打压,生意落败。

甘肃省古浪县是全国荒漠化重点监测县之一,境内沙漠化土地面积达到239.8万亩,风沙线长达132公里。

他的身边总是有许多人渴望从他那里得到一两张画,哪怕是得到他顺手涂鸦的一张画,也够自己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一夜风沙之后,罗布泊恢复平静,我和老许下到路边的盐碱地上,地面如石头般坚硬,降水量几乎为零,生命力再强的植物也无法生存。

在大自然严苛的条件下,这里的人们用十倍百倍的汗水,为一家老小糊口谋生。

一次,他在一张邮票上顺手画了几笔,然后就丢进废纸篓里。后来被一个拾荒的老妇捡到,她将这张邮票卖掉后,买了一幢别墅,从此衣食无忧。可见毕加索的画,每一笔、每一涂,泼洒的都是金子啊。

“真是可惜了这么一大片地,要是能在这里种上树,”老许捡起一块结晶物,“如果每一个来罗布泊的人都带一包土,死亡之海也是能见到绿色的。”

到了20世纪80年代初,沙漠化加剧,沙漠以每年7.5米的速度入侵,已经是“一夜北风沙骑墙,早上起来驴上房”。

晚年的毕加索非常孤独,尽管他的身边不乏亲朋好友,但是他很清楚,那些人都是冲着他的画来的。为了那些画,亲人们争吵不断,甚至大打出手。

我没当回事,猜想他很快就会离开罗布泊。结果第二天他说,在镇子外面发现了一个地窝子,“比旅馆便宜,才30块一天。而且,那里有一片地适合种菜。”他已经把地翻了一遍,大蒜和洋葱也泡好了,土堆被风吹散就完了,让我赶紧骑着摩托跟他一块去。

“活人不能让沙子欺负死!”

毕加索感到很苦恼,他身边一个能说说话、唠唠嗑的人也没有。尽管他很有钱,但是买不来亲情和友情。

“种菜?你这是走火入魔了吧,种出来又怎样,有意思吗?”

1981年,隨着国家“三北”防护林体系建设工程的启动和实施,当地六位农民郭朝明、贺发林、石满、罗元奎、程海、张润元,在合同书上摁下红指印,以联户承包的形式组建了八步沙集体林场。

考虑到自己已年逾90岁,随时可能离开人世,为了保护自己画作的完整性,毕加索请来了一个安装工,给自己的门窗安装防盗网。就这样,安装工盖内克出现在毕加索的生活中。

“怎么没意思,出门就可以看到一片绿,难道这不足以鼓舞人吗?没时间解释了,快开车吧。”

当时,他们中年龄最大的62岁,最小的也有40岁。

盖内克每天休息的时候,会陪毕加索唠唠嗑。盖内克憨厚、坦率,没有多少文化,看不懂毕加索画的画,在盖内克眼里那些画简直一文不值。

地窝子也叫地窖,是戈壁和荒漠中最简陋的居住方式,地面挖个坑,再弄泥巴盖顶。住进地窝子的第二天,沙尘暴又开始了,这一次比几天前更为猛烈。

在一个天蒙蒙亮的早晨,六老汉卷起铺盖住进沙窝。这一干就再也没有回头。

毕加索常常将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盖内克,盖内克给了他一种豁然开朗的美好。他看懂的只是手中的起子、扳手。但是,他很愿意陪毕加索唠嗑,他觉得老人很慈祥,就像是自己的祖父。

老许拉着我出门。顶着风骑车,呜咽着的沙尘暴吹起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天地间一片昏黄,魔鬼似乎再次统治了黑沙漠。

在沙地上挖个坑,上面用木棍支起来,盖点茅草,当地人叫“地窝铺”。这里夏天闷热不透气,冬天沙子冻成冰碴子,摸一把都扎手。

阳光从窗外泼洒进来,照在盖内克身上,像给他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羽毛。毕加索看着眼前的盖内克,就像是一尊雕塑,有一种令他眩晕的美。他情不自禁地拿起画笔,顺手为盖内克画了一幅肖像。

老许全然不顾被风扬起的灰尘,抄起一个啤酒瓶,使劲把土刨进塑料桶。把土运到地窝子后,老许用铁锹翻土、洒水,将一把大蒜和几个洋葱埋了进去。整个过程相当熟练。

六位老汉节衣缩食,凑钱买了树苗,靠一头毛驴、一辆架子车、几把铁锹,开始了治沙造林。

他把画递给盖内克说:“朋友,我为你画了一幅画,把它收藏好,或许将来你会用得着。”盖内克接过画,看了看。他没看懂,又把它递给了毕加索,说道:“这画我不想要,要不就将你家厨房里的那把大扳手送给我吧,我觉得那扳手对我来说更重要。”

老许看着这不到一平方米的土地,下面埋着一个中年男人孩童般纯真的梦想和倔强。“等着吧,七天后,这里将诞生罗布泊的第一片绿,”老许说,“我要请全镇的人来看,所谓的死亡之海,照样可以绿起来。”

没有治沙经验,只能按“一步一叩首,一苗一瓢水”的土办法栽种树苗。

毕加索不可思议地说道:“朋友,这幅画不知能换回多少把你需要的那种扳手。”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我才知道,老许的47岁生日就要到了,而他的愿望便是在生日时看到自己种出的绿色。

然而,在沙漠中种活一棵树比养活一个孩子都难。第一年,六老汉造林1万亩,转过年一开春,一场大风,六七成的苗子没了。

盖内克将信将疑地收起那幅画,可心里还想着毕加索家厨房里的那把扳手。盖内克的到来,一扫毕加索往日淤积在内心的苦闷,他终于找到了倾诉的物件。

“人要是不想,活着就没有意义。我要把罗布泊都种上树、庄稼、蔬菜,后半辈子守护这些绿植,到时候这里就不是死亡之海了,而是一大片的绿洲。”

老汉们慌了:“难道家真的保不住了吗?”当时的古浪县林业局局长闻讯,带着技术员来到八步沙,一起出谋划策。

在盖内克面前,毕加索彻底放下了包袱,丢掉了那层包裹着自己的面纱。他像个孩子一样与盖内克天南海北地交谈,高兴之时,还手舞足蹈起来。为了能与盖内克唠嗑,毕加索将工期一再推迟,只要能与盖内克在一起说说笑笑,就是他最大的快乐。

在老许种下大蒜的第二天,罗布泊漫天的黄沙终于偃旗息鼓。我在一条指示“楼兰村”的路牌下驻足。“楼兰村”其实并不存在,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上100多公里,穿过无人区的腹地,在雅丹风蚀岩的映衬下,有片残破不堪的城阙,便是传说中的楼兰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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