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文艺,人民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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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一天,他们约好先去城南的市场买点祭祀的东西——那个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形成了一个祭品市场,黄表纸、白蜡烛、鞭炮、冥币,还有扎的各种衣服啊、马啊、家具啊、家电啊,什么都有。可能因为这里是城乡接合部,每到清明、中秋或者寒衣节,城里就有很多回不了老家的人,聚集在这里的十字路口附近,烧纸、磕头,遥祭家乡逝去的亲人。

内文摘录

县城生活的混杂性与普遍性成为作家洞察当下中国社会人情的绝佳切口。小说描述了胡细楠与蒋文静生下先天声带有缺陷的女儿胡小小,一道隔墙从此横亘在胡细楠与妻女之间。蒋文静拒绝丈夫生二胎的请求,成为一名特教教师,近乎狂热地操办女儿的一切。而胡细楠的中年生活却失败而麻木,他把自己的时间分割成几块,给妻女、给私密的爱好,也给了婚外情人,但平衡终究被打破……

雨从昨天晚上就淅淅沥沥开始下。早上还下了一阵大雨,天一直没放晴。开车走在路上,熙攘和喧嚣的世界被挡在车子外面。她看见远远近近的树叶都还滴着水,心里竟有一种莫名的温暖和感伤。在等红灯的时候,她闭上眼睛,捕捉着心里的某种情绪。

我思绪纷乱,仿佛瞬间退回到母亲的子宫。羊水像一条倒悬河流,在我们尚未诞生人世之前,我们是一个完好的整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即便割断脐带,从幼年到成年,我们之间仍有一种独特的心灵感应。名字好像多余的标签,黏贴在我们身上,却是世人对他们自己的一种提醒。

她停好车,刚刚从停车场走出来,就看见老公也从远处走来。她站在那里等他,待他挨近了,就挎住他的胳膊,一起朝市场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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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三年前开始,胡细楠的时间进一步细化,从四块分裂为五块:第一块给蒋文静和胡小小,第二块给文化馆,第三块给棋校,第四块给奇石,第五块给狐朋狗友,也给那些偶遇的转身即逝的红粉。这种划分有自愿的成分,但大多数是被动的,不得不分出时间来应对。他很不情愿看到自己的生命被肢解成许多碎片,又无法阻止。十五年前,他从一所乡村中学调进文化馆,刚开始在办公室守电话,烧开水扫地抹桌子,给馆长案头的发财树浇水,必要时也给馆长拎拎包、端端茶杯,还给馆长写过重要讲话、述职报告和发展群众文化的政论文章。有一次他在馆长的重要讲话中用过两个成语:高屋建瓴和振聋发聩,被馆长误读为“高屋建瓦”“振聋发贵”之后,馆长就将他炒鱿鱼了。馆长在政府招待所做厨师时最拿手的菜就是铁板鱿鱼须,最常用的口头禅是炒鱿鱼。他的确炒过几个聘用人员的鱿鱼,但个别人后台太硬,炒过后又成了回锅肉。胡细楠是在编干部,馆长炒他不掉,就将他炒进了文艺创作室,编辑馆内一本文艺内刊,半年一期,一年两期,必要时会增加一期。这种必要当然由馆长决定。再必要时也会抽调他干些别的活,比如排练紧张时让他给演员们订盒饭,买夜宵;送戏下乡时让他管理道具,布置演出现场等等,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活儿,换成谁都能干。

老公去南方一个城市出差,也是刚刚从机场赶过来。他是一个律师,主要办理经济案件的诉讼,一年有大半年的时间在外头跑。

以前偶尔回来,你总会抱怨说,老家太热了,好像什么东西都烧着了似的。

后来有一天,胡细楠在一家宾馆门口巧遇馆长和一个饰演过喜儿的女同事,从那以后,馆长就极少安排他做别的事。没过多久,馆长给胡细楠空出来的时间被填实了,棋友许一帆撺掇他创办了启智少年围棋学校。

“今年这个开庭时间安排得还好,前年、去年都没回去看成爸,”老公愧疚地说,“想爸了。今年要给爸带点好烟好酒,好好跟他老人家说说话。”

在南塘这个地方,夏季从四月好像就开始了,会一直延续到十月。一年十二个月,有一半时间都很热,照你的话说,都处于燃烧状态。但你毕竟未经历过肉体被烧灼的痛苦,那种并非涅槃却如炼狱般的痛苦……所以你不该一副如此惶惶不安的神色。旅行袋不该放在行李架上,而应抱在怀里,也算对我的一点尊重。我知道你是疼我的,所以才不会对你妄加指责。从这个角度看,能看到车窗外一闪即逝的风物。路边的榕树,裸露的红土,成片的芭蕉林和甘蔗林,红色和蓝色的屋顶,它们都在长途客车的疾驰中化作了一团烟气——它们都在燃烧。挥发的余烬中,那些属于南塘的特征,变得愈加明显。我感觉不到炙热,却能体会到你心里的那份不安。但你不该这样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最起码该和同座的男人聊上几句。

三年前,许一帆迷上了收藏奇石,将他也卷了进去。

“都是你们纵容的,让他吸烟喝酒,要不他怎么会去世那么早呢!”她半是认真、半是娇嗔地责怪道。

你看这男人多有趣呵。光头上热汗涔涔,端着两手,手上托一簇油亮假发。借由这簇假发,你们也该有更多话题可聊。考虑到涉及个人隐私,大可以聊些别的……但他不会把自己的底细告诉你的。就像你不会把自己的底细,轻易告诉给别人一样。

往后发展,胡细楠的时间随时有可能会进一步分为六块、七块,就像细胞分裂,直至无数碎片。蒋文静是独生女,她的父亲患有高血压,万一哪天半身不遂,侍候病人的重担责无旁贷会落到他们头上。但在没有继续分裂之前,他必须按照现有划分执行,即使不能严格平均分配有效时间,大致上必须保持平衡,向哪一方都不能倾斜太多。他自嘲自己就是条脖子上系满绳子的狗,哪根绳子拽一下,就得赶紧朝哪个方向扑过去,半点耽误不得。

“唉!”他长叹了一口气,熟视无睹地看着远处的车流,“好像觉得没多长时间,爸已经走了六年多了。”

客车到站。你从车上下来,浅灰色旅行袋背在肩上,这让我稍感安慰。停车处有一摊水洼,一个男人抢先跳了过去,不经意间扭头瞟你一眼。你愣着,发现正是那同座男人。假发此刻戴在他的头上,却并不为这刻意伪装感到丝毫难堪,脸上是一副轻松自若的神态。他是哪里人?绝非南塘本地人。一个在南塘生活多年的人,有必要这样伪装自己吗?那么他便是一个来自外地的陌生人了,他来南塘做什么?

比如,现在,他的时间定格在第一块,属于蒋文静和胡小小。早在周三晚上,蒋文静就用半是提醒半是命令的口吻对他说,周六上午陪同胡小小去潘老师那儿练琴。那天晚上,女儿睡熟之后,胡细楠鬼鬼祟祟溜进她们母女的卧室,企图将蒋文静劫持出来。对一个不惑之年的男人来说,少年时的凌云壮志也许没了,大富大贵的幻想也许灭了,但却没法阻止身体分泌雄性荷尔蒙。当他在黑暗中俯身要抱起蒋文静时,他的下半身不由自主僵硬了,而且带着一种痉挛似的疼痛。但她没让他的阴谋得逞,及时揪住了他的耳朵,他直起身时耳朵被夸张地拉长了,如果不放弃,耳朵完全有被撕裂的危险。滚出去!她低吼着说。他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她的语气已宣告了她的态度,此刻的她就像头护崽的母狮,只要他稍有坚持,肯定会撕碎了他。最后,他就像只没偷着腥的猫满腔沮丧又满怀怒火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你贱!他在重新躺下之前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刮子。

这话让她眼圈红了起来,眼睛潮潮的,模糊一片。

车站在南塘的东北方向。你却好像迷了路,忘了此行目的。穿过第二农贸市场,经过供销大厦,穿过锣鼓湾,然后会是竹马巷……你是想去老宅子吗?去那里做什么。锣鼓湾都拆了,到处是废墟瓦砾。拆迁消息从去年便下达了,如今这里拆得满目疮痍,竹马巷却不知何故搁置下来。老街坊此时却大多搬出去了。暂住这里的人,多是一些临时租客。写在墙上的红色“拆”字,好像被人投放的火种,使这里看上去,好像酝酿着一场更为浩大的燃烧。

蒋文静的吩咐让胡细楠不敢怠慢。蒋文静正面临非常时期,特殊教育学校有三位副校长,依照上面的意思,只能保留两位副校长,谁上谁下,上面不直接表态,而是采取公开竞岗的方式,优胜劣汰,优秀的接着担任副校长,淘汰的要么调离特教学校,要么降职使用,贬为普通教师。她最为恐惧的是调离,当然,退回到普通教师的岗位上也让人难为情。她是背水一战,只能胜不能败,胜利没有骄傲可言,可一旦失败,就不单是耻辱的问题。而胡小小呢,面临的考验比蒋文静似乎还要激烈,小学生文艺汇演在即,一个月后海选汇演节目。胡小小要抓紧时间练习钢琴,蒋文静和她的班主任,都希望她能登上汇演的舞台,甚至都给她选定了参加汇演的曲目。

“刚好你回来,今天晚上可以参加我的诗歌朗诵会。省电台和电视台联合搞的。其中还有一首诗是去年清明节我专门写给爸的。”她说。

我好像同你说过吧?老宅子的钥匙交到钟秀明手里了。你该先去她那儿,拿到钥匙,才好来这里看看的。瞧你满头大汗,这样恍惚地走着,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远远看到一个迎面过来的人,脚步顿挫,似想绕路而行。好在街巷里少有行人,一个光屁股小男孩迎面跑来,慢下脚步,朝你身后认真看了一眼。粉红色舌头伸着,白色奶油滴淌在他的肚皮上。一位坐在屋檐下乘凉的妇人,目光淡漠,对你看也不看。而她怀中的婴儿,却别过头去,猝然发出一记怪异的啼哭……正是一天中最为酷热之时,日光炭火样泼洒,水泥路面淬炼成镜,拓印出你矮矮变形的身影。在这影子后面,一个虚浮的影子紧贴,那便是我的影子。直到此刻,我才有机会再次审视自己现在的样子——它符合一个一米七六的身形。移动时形如纸片,从骨骼和器官缺失的漏洞中,能清晰看见景物从后面的填充和折射。

胡细楠比往常提前半小时起床,洗漱后赶紧下楼去买早点,胡小小喜欢吃福满多饺子店的蒸饺,之前福满多就在小区东边的一条巷子里,后来旧城改造,巷子被拆迁了,饺子店被迫迁走,同他们所在的小区隔了好几条街道。蒋文静的早餐向来简单,一只老面馒头加一瓶酸奶,多少年不曾改变。他买好早点回来,蒋文静早已洗漱完毕,搬了一张小杌子,坐在阳台上看着一本什么书。之前摆在那儿的面包椅被她挤到角落里去了。女儿大概还没起床,蒋文静见他进屋赶紧朝卧室叫喊,小小,该起床了。他做了个手势阻止说,时间还早,让她多睡一会儿。她瞪了他一眼说,假慈假悲。欲起身去唤女儿。他见状先一步进了她们的卧室,胡小小像只小动物似的蜷缩成一团,嘴角撇着,像是无奈又像是不满。他不忍心惊醒她,就立在床头。过了一会儿,忍不住拿手抚摩了一下女儿的脑袋,女儿眼皮挣扎了几下,睁开了,很快又闭上了,再挣扎几下,弯过小手揉擦了几下眼窝,这才完全睁开了眼,向他微笑了一下。再睡会儿吧。他安慰女儿。她却不听他的安慰,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离开房间时还给了他一个奇怪的眼神,似乎在责备他别有用心。

“嗯,我读过很多遍了。是真感人啊!”

你不该来这儿。如今父母都已不在,所谓的家,门上却挂了一把大锁。你进不去院子,只能扒着门缝,看院子里野草荒长。哦,东屋一扇窗怎么开了?想必是淘气的孩子,进屋行窃后留下的罪证。院落虽不大,办一场葬礼也足够了。你若听我的话,事先该找人将院子清理干净,去老街坊那里拜访。让他们帮忙,在院子里扯灵棚,摆流水的宴席。若有工夫,还要请上几位道士,做一场隆重的法事。

他愣怔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他同女儿的关系不像她同她妈妈那样,蒋文静平时待她严格得有些苛刻,女儿并没有因此投向他的怀抱。在他和女儿之间好像隔着堵墙,或者是道鸿沟,他跨不过去,女儿似乎也不情愿过来。在同女儿有关的大小事情上,他始终赔着小心,像是捧着一只玻璃器皿,生怕哪儿出了差错会摔碎了。女儿吃蒸饺的空档,他就收拾女儿练琴时要用的一些小东西,一条有小白兔图案的小毛巾,一瓶酸奶,一只装有巧克力的盒子,盒子里有几块女儿之前还没来得及吃完的巧克力,琴谱,笔记本等等。他将这些东西装进女儿的背包,背包当然由他拿着。

说话间已经走到卖祭品的摊位前面了。她挑拣了黄表纸、冥币,还有几串元宝。在挑一小挂炮仗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爸一生简单,也不甚喜欢热闹。正在这时,老公的电话响了。他听了一下,就到旁边去接了。

但我觉得你肯定不会想得如此周全。你向来不是一个遇事沉稳的人。你还是先去找钟秀明吧,因为她那里,才是如今我们回南塘的唯一落脚之地。况且小般也在那儿呢。每次回南塘,为了见小般,也为了见钟秀明,我都会径直去“南塘特殊教育学校”。这学校的名称有些拗口,你找人问路,断不会轻易打听得到,若打听“聋哑学校”,很多人便会知道了。你要顺原路折返,走到农贸市场街口,右拐,拐过一条胡同,直接向北。经过一个养猪场,一片因征收而撂荒的农田,经过南塘河上那座废弃的水泥桥,桥对岸的建筑,以前那里住过麻风病人,后改作了南塘粮库,你应该记得。粮食局撤销后,粮库也废了。聋哑学校废物利用,这才搬到了那里。

咱们走吧。他招呼女儿。

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提着买好的一包东西站在那里等他。

我如此详细地为你引路,你却充耳不闻。走到农贸市场街口,还是朝东走了一段。跟人打听,仍是多走了些弯路。来到这座水泥桥上,你应该会想起诸多的往事,所以才会踯躅桥头,点一根烟。你记忆中的桥,应是座木桥,常被上游下来的洪水冲毁。毁了又修,修了重毁。后来修了这座水泥桥,就再没毁过了。而你,也再没来过。修水泥桥那年,我记得你大学毕业,正等着去日本留学的消息。

等等。蒋文静挺着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如此对视了半分钟,她才从小杌子上站起来说,还是我去吧。

“哎呀,真不凑巧,明天我几个同学要过来看我们。”他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一脸歉疚地看着她说。

随着日光的暗沉,天气似乎凉爽了些。桥对面的水泥路泛着僵蛇一样的灰白,正被夜色一寸寸吞噬。你再不赶路,恐怕就更看不清脚下的路了。

内心忽然沉了一下,一种失重的感觉攥住了胡细楠。蒋文静寥寥几字透露的都是对他的不信任,是对他某种权利的剥夺。他没坚持,将女儿的背包交给了她妈妈,就像一个战士交出了他的武器。他不是没有脾性,而是同她多次的战争之后脾性慢慢就磨钝了,磨圆了。也没必要,她是为了女儿,既然都是为了女儿,只要结果一样,过程就可以忽略了。况且他们的行为都在女儿的视线之内,她的目光随着她的背包移动,从胡细楠这边过渡到蒋文静那边。

“哪里的同学啊?”

走进校门,门卫老头正在吃饭,从洞开的窗子里探出头来,同你打声招呼:高老板,回来啦。

我开车送你们去吧。他带着讨好的语气说。

“大学的,都是赶回来过清明的。”

此时,我尚能清楚我们之间的身份。等走过水泥操场,迎面遇到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视线虽模糊,却能从他头顶泛起的灰白间,认出是林校长。他刹了自行车,像要同你握手,你却险些擦身而过。直到他喊一声:高若谷,是你吗?你这才停下脚步。林校长瞟一眼你背上的旅行袋,语气听来有些沉重:高若谷,前两天就听钟秀明说你要回来。出了那样的事,你也别太难过……怎么,就你自己回来的?也没开车,大家都以为会来个车队呢。

不必了。蒋文静在这点上倒是不会溺爱女儿,平时宁可挤公交车也不愿意让他送她们。

“哦,”她拉着他的胳膊往后一闪,躲过一辆疾驰的电动车,“那你得好好招待他们,从全国各地大老远赶过来,见一次面不容易。跟大家解释一下,我就不参加了,因为已经跟老家那边说好了我们明天回。我就自己回去,把你的心意给爸捎到就行了。”

你嘴巴嗫嚅,显然不知如何作答。

中午早点做饭,去宰只鸽子炖个汤,弄几个小小喜欢吃的菜。她本来都走过玄关,出了门,又回转身来朝他吩咐。

“好嘞,老婆!”

林校长又说:不管怎样,葬礼还是要办得隆重些。等明天,我来和你商量,写挽联记账簿那些事,由我来操持好了。

……

他们又到隔壁的水果店、鲜花店买了一些时鲜的水果和鲜花。往停车场走的时候,他说:“明天……她也来,你不会介意吧?”

你没有回应,显得无所适从。林校长善解人意地说:快去吧!钟秀明前些日子做了手术,你这做丈夫的,也没能赶回来,她心里肯定会落下埋怨。这两天学校虽派了专人照顾,可总不如你回来照顾得顺意。回来就好,你可要好好补偿她一下。

樊健军,江西修水人,中国作协会员,小说见于《小说选刊》《人民文学》《当代》《小说月报》等刊,著有长篇小说《诛金记》《桃花痒》,小说集《穿白衬衫的抹香鲸》《空房子》《行善记》《有花出售》《水门世相》等,曾获首届汪曾祺华语小说奖,第二届林语堂文学奖,江西省优秀长篇小说奖,第二届《飞天》十年文学奖,首届《星火》优秀小说奖,入选加拿大列治文公共图书馆最受欢迎的中文小说名单。

“谁?”

你没有做出任何纠正。这让我很感吃惊。听林校长的口气,显然把你当成了高若谷。我们名字的发音几近相同,这是我们那自认为有点文化的父亲当初所犯的错误。但熟悉我们的人,自有应对的策略。他们会喊我们各自的乳名,或以“大朴小谷”加以区分。若我们同时在场,别人才会有区分的意识。小时候我们为捉弄别人,常常会互换身份。可这次毕竟不同呵,这么庄重的事,容不得半分玩笑。你含混的态度让我感到了迷惑。

“她。”

我思绪纷乱,仿佛瞬间退回到母亲的子宫。羊水像一条倒悬河流,在我们尚未诞生人世之前,我们是一个完好的整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即便割断脐带,从幼年到成年,我们之间仍有一种独特的心灵感应。名字好像多余的标签,黏贴在我们身上,却是世人对他们自己的一种提醒。

“嗯?嗯。”

我是高若谷。我的意志如今依附在你的躯壳之上。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亲近他们的机会了,那么就让我操控你,扮演一下我的角色吧。从现在起,你需遵从我的指引,走过操场,拐过教室,宿舍里此刻暗沉一团。我清楚今天是“回家周”,所以听不到孩子们的喧闹。却不该心生恍惚,忘了钟秀明宿舍的所在。听到一声猫叫。一只白猫从脚边窜过,像是前来引路。穿过低矮的水房,看到前面不远处,一盏路灯枯树样亮着,灯下聚拢着一群猫。猫有黑有白,听到脚步声,骤然朝这边放声嘶叫起来。惊慌失措间,这才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起来,正是我的儿子小般。

“嗯是什么意思啊我的诗人?”他听出她声音里的不快,摩挲着她的肩膀和背部,讨好地问。过去每当闹不愉快的时候,他就这样子摩挲她,很快她就会平静下来。但是这一次好像没奏效。

我随你走进路灯的光照。本想像以往那样,抬手摸摸小般的头。每次见面,我都会习惯性伸出左手,去“胡噜”一下他的头。但左手不受控制。你略弯腰,握住小般的手。小般抬头,没有像以往那样,打着问候的手语,或是问给他带了什么礼物。窥看的瞬间,目光移开。身子转到你身后,去搬弄你背上的旅行袋。你闪身躲开。小般一脸不快,揉着被袋子撞疼的额头。他的本意只想帮个忙的,你又何必这样敏感。难怪他对你不再理会,抬脚将绕在脚边的猫踢开,独自向光照外走去。

“嗯就是嗯,没什么意思。”

你跟了他走。不安的心绪瞬间将我感染,不安中却自有一番感慨。冥冥中觉得,若没有我的儿子小般,我便不可能认识钟秀明,不可能在这样一个回归南塘的夜晚,顺利回到她的身边。

“亲爱的,没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啊?”他讪笑道。

屋子里灯光昏暗。和钟秀明开始相处的每一个夜晚,我便要习惯这灯光的昏暗。她患有“青盲症”,应该得自她父母的遗传。一双好看的杏核眼,瞳子黑白分明,看上去和常人无异,视力却在前段时间急剧下降。有时同她近在咫尺,她却不能明辨,只能凭借声音和气息,判断出来者何人。为不使别人觉得受到冷落,她便要时刻保持微笑。即便独处,也保持着那种迷人的微笑。睁着一双眼睛,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有点迷茫,又有那么一点旁若无人的镇定。

“我今天挺正常的,别惹我发火,别故意找碴儿!”她用力地甩开他的手,径直往前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本来我心里真没什么,但是看见你这鬼鬼祟祟的样子我就来气。现在我倒真想问问,她怎么又来了?”

她坐在床沿,正在低头喝水。半人高的风扇呜呜转着,将屋子里的热浪赶来赶去。额发被风掀动,使蒙住眼睛的浅蓝色眼罩显得特别醒目。听到小般身后的脚步声,她的脸上聚起惯常的笑容。只是那笑容看不到了,只看到嘴角牵起的两道弧线。

“什么叫‘怎么又’啊?”

你回来了?她慢慢站起身来。

“怎么不是‘又’啊?”她停在路边,声音大了起来。

我本该走近她的身前,将她摁坐在那里。手臂伸到她的脑后,她淡黄的头发扎成一根马尾,痒痒地搔着我的手背。指尖触碰她的耳垂,她鬓毛细软的颈子,将眼罩摘下来。俯身去看她做了手术的眼睛,是否依旧明亮,白色瞳仁间是否还有一丝浅浅暗翳。但我的意识支配不了你的行动。只听你嘴里支吾着什么,端着包裹,在屋子里团团乱转。小般转到你面前,眼神变得越发陌生。指着一张桌子,伸手将桌子上的药瓶、水杯、书本等一应杂物,一股脑推到桌角,暗示你将包裹放下。

“哎哎哎,干吗那么大声儿啊?”这次他赶过去揽住她的腰,她没再挣脱,“她那次来至少是十年前的事了。你也知道,我急着出差,除了过去跟他们见面打了个招呼,饭都没陪她吃。”

钟秀明坐回到床上,心里肯定有所失望。我了解她的脾性。此时该问一问她手术的情况,这本是人之常情。可没等开口,却听钟秀明抢先说:前些日子,我本该和小般一块儿去的。可事先和医生约好了,必须要休息好,准备手术。医生说,如果再拖下去,以后就真的什么都看不到了……况且我去与不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只会给人家添乱。那些天你一个人跑上跑下,肯定累坏了吧?

他一直赔着笑脸,故作轻松地解释着。不过他越想轻松,心里越觉得发虚,堵得慌,说出的话没了根底,反而轻飘飘的。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事情怎么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一时间他别扭得像走错房间似的。

果然不出所料,这就是钟秀明的过人之处。她心有怨怼,却不会直接发作,而是会用一番客气的表白,抢先向对方发难。

“咦?就因为没陪吃,遗憾到现在?”

不累不累。做完手术,你的眼睛恢复得还不错吧?

“你看看你看看!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吗?”他丢开她,语气也生硬起来。

哦,恢复得再好,也就那样了……这次回来,你有什么打算?想继续回那边做事,还是待在南塘?

“我没事找事?你说人家回老家过个清明,她老家也不在这里,跟着瞎掺和什么呢?不就是为了回来看看你?”

那边的事杂七杂八,等处理完了,才好做打算。这次回来,等下完葬,我还是准备先回去的。

他一下笑了出来,说:“人家回来干吗,也没跟我说。是其他同学告诉我的。说不定她有自己的事情,咱操这闲心干吗啊?”

就你一个人回来的?

“不是操闲心,也别把她说那么无辜。后来她没联系过你?没写过信?没打过电话?没给你表白过?我看她这才是真正的没事找事!”

嗯。

“是写过信,也打过电话。可是这些事不都是我主动告诉你的嘛!”他的语气尽量缓和。有几辆电动车过路口,他叉开两臂,侧着身子在前面护着她。

嫂子没一块回来?以前听你说,哥和嫂子的关系好像不太融洽,如今人死了,一点夫妻的情分也不讲,葬礼办得冷清,旁人会笑话的。

“那只不过以资在另外一个女人面前炫耀而已:看我的初恋,这么多年了还一直都在追我!”

这样的质问令你发蒙,一时不好作答。茫然四顾,见小般正在摆弄放在桌上的旅行袋。惊叫并不是我发出来的,我操控不了你张开的口型。他们两人说话时,我便已感知到小般的蠢蠢欲动。他对那禁忌之物充满好奇。

等了半天他们也没过去这个路口。今天到这里来的车多,人也多,到处都熙熙攘攘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上又飘起了细雨。他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她。

别碰那东西!你大叫一声。

清明时节雨纷纷。

小般后背一耸,显然受到惊吓,下意识抽身便跑。跑到另一间屋子,扒着门框,窥探这边的动静。眼神中有一点惊惧,又有一点羞恼。

绿灯终于亮了,他护着她走过了路口,但是他没再往前走,站下来看着她,认真地说:“你这就是胡搅蛮缠!”看见她头都没抬不屑一顾的样子,他接着说:“她是我的初恋没错,开始是我追她也没错,但是多少年过去了,我早就放下了,你也知道我早就放下了,何必说这些?”

你不该这样,不该对一个孩子发这么大火,孩子有什么错呢。旅行袋破瓜一样敞开,暗红色骨灰盒暴露出来。正面用鎏金镶嵌“福泽长流,人杰地灵”两行字样,雕有云龙图案的盒盖掀开,露出骨灰袋黄色的绸布。我暗自得意,觉得小般这样淘气,不愧是我的儿子。

她自顾往前走了几步,看看周围没人,也停了下来:“我怎么知道你早就放下了?那次你确实没陪她吃饭,可是你看你就这件破事,在我面前表白了多少次?你要是真放下了,天天絮叨这干吗?好像是我不让你见她、不让你陪她吃饭似的。”

小般,你去睡吧。钟秀明说着,冲虚空里打着手势。语气中的谴责显然并非冲着小般。

“我也只是说说而已,况且,从内心讲,我不陪她也完全是为了照顾你的情绪。”

你坐到凳子上。调整坐姿,半个身位对着钟秀明,半个身位对着那张桌子,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那只重新整理好的旅行袋。

一瞬间,她被这句话气得脸色通红,也不再说话,扭头便走。一直走到停车的地方,待他上了车关了门,她才说:“好啊好啊,贼不打三年自招!这是说说而已?你凭什么说不见她是为了照顾我的情绪?我有情绪吗?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是一个男人,应该大大方方,像个大老爷们,拿得起放得下。别说是分手的前女友,就是有过三妻四妾,已经过去了,心里虚什么?有什么大不了的?可你呢?只要说起这事,你就扭扭捏捏的,好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掖着藏着,让我心里一直不舒坦!”

别吓着了孩子!钟秀明开始抱怨。当初就不该来接小般,也不和我商量商量,直接派车就过来了。如果我能跟过去,他的情绪或许能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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