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诗集,翡冷翠的一夜

  你真的走了,明天?那我,那我,……

  树上的叶子说:「这来又变样儿了,

  请听我悲哽的声音,祈求于我爱的神:

  你也不用管,迟早有那一天;

  你看,有的是抽心烂,有的是卷边焦!」

  人间哪一个的身上,不带些儿创与伤!

  你愿意记著我,就记著我,

  「可不是,」答话的是我自己的心:

  哪有高洁的灵魂,不经地狱,便登天堂:

  要不然趁早忘了这世界上

  它也在冷酷的西风里褪色,凋零。

  我是肉薄过刀山炮烙,闯度了奈何桥,

  有我,省得想起时空著恼,

  这时候连翩的明星爬上了树尖;

  方有今日这颗赤裸裸的心,自由高傲!

  只当是一个梦,一个幻想;

  「看这儿,」它们仿佛说,「有没有改变?」

  这颗赤裸裸的心,请收了吧,我的爱神!

  只当是前天我们见的残红,

  「看这儿,」无形中又发动了一个声音,

  因为除了你更无人,给他温慰与生命,

  怯怜怜的在风前抖擞,一瓣,

  「还不是一样鲜明?」——插话的是我的魂灵!

  否则,你就将他磨成齑粉,散入西天云,

  两瓣,落地,叫人踩,变泥……

  但他精诚的颜色,却永远点染你春朝的

  唉,叫人踩,变泥──变了泥倒乾净,

  新思,秋夜的梦境;怜悯吧,我的爱神!

  这半死不活的才叫是受罪,

  看著寒伧,累赘,叫人白眼──

  天呀!你何苦来,你何苦来……

  我可忘不了你,那一天你来,

  就比如黑暗的前途见了光彩,

  你是我的先生,我爱,我的恩人,

  你教给我什么是生命,什么是爱,

  你惊醒我的昏迷,偿还我的天真。

  没有你我哪知道天是高,草是青?

  你摸摸我的心,它这下跳得多快;

  再摸我的脸,烧得多焦,亏这夜黑

  看不见;爱,我气都喘不过来了,

  别亲我了;我受不住这烈火似的活,

  这阵子我的灵魂就像是火砖上的

  熟铁,在爱的槌子下,砸,砸,火花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