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国功贼

窦红线的亲兵奉命取来了热茶和点心,却发现偏帐中又止剩下了窦建德一个人,禁不住愣在了门口,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将茶点端进去,还是直接送回厨房里。
“傻站着干什么?外边有什么好看的?”窦建德没有糟蹋粮食的习惯,瞪了呆头呆脑的亲兵一眼,没好气地呵斥。“都送到我寝帐去,老子留着当宵夜吃!”
“遵命!”窦红线的亲兵答应了一声,小跑着躲远了。
“连点儿规矩都不懂,真把你们惯坏了!”窦建德一腔烦闷无处发泄,望着亲兵的背影低声数落。扭头看见自己的贴身侍卫也在不远处逡巡,眉头不觉皱得更深,“你们几个也别瞎忙活了。大营之中,谁还敢行刺不成?!该换岗的去换岗,该吃饭的去吃饭,别老在我眼前晃!”
这个时候,谁也不会主动触他的霉头。侍卫们插手为礼,然后结队走向稍远的地方继续警戒。窦建德心烦气躁,本想把侍卫们赶得更远些,却猛然意识到自己不能把火气撒在无辜者头上。恨恨地吐了口吐沫,慢慢向后营踱去。
直到进了自己的寝帐,他的心情还没能平复。妹妹红线跟王伏宝之间起了隔阂,不能仅仅将其看做儿女情长的小麻烦。因为王伏宝是他麾下最得力的将领,按照宋正本的评价,是将来唯一可领军独当一面的帅才。如果红线执意要毁婚的话,对窦家军将来必然会产生极其深远的影响。
但如果硬逼着妹妹为了自己所谓的大业去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窦建德又实在无法下得了这个狠心。他只有这一个亲妹妹,年龄跟他自己的儿子不相上下。可以说,这个妹妹是窦建德从小呵护着长大,如疼爱自己的孩子一般疼爱的亲人。如果她因为婚姻大事郁郁终生的话,窦建德自己肯定也会终生负疚。
“大哥今天怎么了?有人故意顶撞你了,还是底下人阳奉阴违?”窦建德夫人曹氏心思细腻,发觉自己的丈夫闷闷不乐,立刻放下手里的针线,柔声询问。
“唉!在咱们的一亩三分地上面,还谁有胆子让我难堪?”窦建德叹了口气,苦笑着道。
曹氏一听这话,马上意识到窦建德跟小姑起了争执。笑了笑,抿着嘴劝解:“红线啊,她不还是个小孩子么?你也是,这么个大人,跟她认什么真啊!”
“还小呢,都快老姑娘了!”窦建德恨恨地捶塌,喘息着抱怨。“也怪我,没事儿老跟她夸程小九干什么?这回好了,她全给听到心里去了。嗨,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即便我不考虑伏宝那边,她也不能嫁过去做妾吧!”
“做妾?”曹氏吓了一哆嗦,整个人从胡凳上跳了下来。“大哥说什么呢?哪有把自己亲妹妹送人做妾的道理。这事儿在我们老家那边,要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你以为我想啊!”窦建德将毡塌擂得咚咚作响,“她这些日子没事儿就往洺州营那边跑,没事儿就跑。我一时忙,也没多加干涉。结果三跑两跑,不知道怎么就跟程名振对上眼睛了。我今天跟她说起她跟伏宝的大事,结果她立刻翻脸,说什么也不肯答应,并且叫我这当哥哥的少管她的闲事儿!这能是闲事儿么?弟兄们谁不知道伏宝已经等了她好几年?”
曹氏越听越心惊,嘴上却不敢跟丈夫一道数落小姑的不是,皱着眉头给窦建德倒了盏茶,低声劝解道:“大哥别着急。先喝口水顺顺气。也许是你想歪了,情况并没那么复杂。”
“但愿是我想歪了!”窦建德接过茶盏,一口干尽,然后继续喘自己的粗气。“否则,即便伏宝能咽下这口气,弟兄们背后也会说我处事不公。”
“程名振向你提亲了!他可真有脸!他跟伏宝可是结义兄弟啊!”曹氏好像也很气愤,顺口接茬儿。
“还没!”窦建德摇头否认。旋即意识到妻子是在提醒自己。苦笑了几声,叹息着解释:“是我自己猜出来。红线说她不想嫁给伏宝,我就顺着她的话头猜。猜来猜去,洺州营那边能让她看上眼的,也就程名振一个!”
“大哥是不是太关心红线,一下子给气糊涂了!”曹氏笑着摇头,对窦建德结论不敢苟同。
窦建德仔细一想,也觉得自己的结论过于武断。便将半个时辰前兄妹两人之间发生的争执原封不动地托出来,请妻子帮忙参详。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了一遍,他心情也跟着稍微平静了一点儿,自己给自己斟了盏茶水,一边品,一边低声数落:“你说,如果不是看中了别人,伏宝怎么就突然不入她的眼了。两个月前伏宝去平恩,她可是策马追过去的!”
“不见得是看中了别人的缘故!”对于女儿家的心事,曹氏显然比窦建德更熟悉。“要我看,她原来跟伏宝之间是太熟悉了,熟得像亲兄妹一样。但儿女之情却太少。伏宝在这方面又是个粗心肠的,既不会粘着不放,又不懂如何表现自己!”
“要你这么说,是伏宝一个人的错了?”窦建德瞟了妻子一眼,皱着眉头反驳。
“也不是什么对错。这种事情,本来就很难说清楚。原来红线见过的人少,数来数去就是豆子岗那几个,没人比着,自然她也不会觉得伏宝比人差。但现在大哥一口气打下了半个河北,麾下的英雄豪杰越来手机访问:wàp.①⑹k[X]S.com越多。红线见的人多了,当然就觉得伏宝身上短了些什么!”曹氏想了想,站在窦红线的角度来仔细分析。
“有这种事情?”窦建德满头雾水。“你是说,她见了程名振这些人,然后就觉得王伏宝不是自己喜欢的那类?所以即便没看上别人,也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差不多吧!”曹氏叹了口气,低声答应。“女人家,谁不希望嫁个最顺眼的,一辈子开开心心过日子?这种事最怕比。特别是拿自己的男人跟别人的男人比。我估计最近这些日子,红线是看杜鹃和程名振小两口看多了,然后心里才有了想法。不是我多嘴,伏宝在这方面,的确差了点意思!”
“哦!”窦建德长出了一口气。情况看来并不像自己想得那样糟糕,“我说么,程名振看上去文质彬彬的,怎么着都不像是跟自己兄弟抢女人的衣冠禽兽。红线这孩子,人家程名振对老婆好,那是人家两口子的事情。你看着再眼热有什么用?”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心里不舒服呗!她又是那幅心里藏不住事情的性子。”曹氏又叹了口气,很理解自己的小姑,也很同情。
窦建德轻轻点头,然后开始谋划解决之道,“等打下了武阳,我就让伏宝回老家去给两家先人的起座好墓。让红线跟着他一道去。两个人多些时间相处,也许就不那么生分了!”
“恐怕没那么容易!”曹氏毫不客气地指出丈夫的想法过于一厢情愿。“女孩子的心思,如果变了,九头牛都难拉得回。伏宝在这方面又笨,既猜不到其中玄妙,又不会主动改变自己。”
“我找人教他!”窦建德冲口说道。然后不住苦笑,“这种事情,他奶奶的,谁也没法教啊!还是你说吧,我怎么处理才比较合适些!你们女人家对付女人家,肯定比我这糙老爷们办法多!”
“我可不敢对付红线!”曹氏瞟了丈夫一眼,低声嗔怪。“她可是我的小姑啊,伏宝算什么?跟我半点儿关系都没有!”
“伏宝,伏宝也是实在亲戚么!”窦建德大急,红着脸嘟囔。他已故的第一任妻子是王伏宝的堂姐,所以两人的亲戚关系还算比较近。但从第二任妻子曹氏的角度看,王家与曹家的确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犯不着冒着得罪窦红线的危险给王伏宝帮忙。
“大哥真是,一点儿玩笑都开不得!”曹氏抿着嘴嗔怪。“伏宝这些年来把咱们家当成自家一样,我怎会拿他做外人?”
“是啊,伏宝是个实在孩子,咱不能对不住他!”窦建德轻轻点头。
“光让红线跟他多接触还不行。大哥得多给伏宝表现的机会,让他在自己的长项上把别人给比下去。另外,伏宝不识字,说话粗声大气,都不是招人待见的优点。你让宋先生多教教他,表现得稳重斯文些…….”
“嗯,嗯!”窦建德继续点头,曹氏每说一句,他用心记一句。一连说了十好几条,曹氏略作犹豫,继续补充:“还有最关键一点,别再让她经常跑洺州营那边。结过婚的男人肯定比生瓜蛋子更会疼人,红线不懂这些,当然觉得程名振对杜当家比伏宝对她仔细!”
“嗯——”窦建德嘬着牙回应,然后陷入了沉思。关于如何安置程名振,他一直都非常犹豫。从程名振的才能和威望上讲,当然是用其坐镇洺州,像朝廷的大总管那样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最为妥当。可这样安排,又很难预料会不会令洺州营日渐坐大。毕竟当年张金称的前车之鉴在那明摆着,虽然那件事的主要责任肯定要由张金称来背负,但程名振也未必是一点儿二心都没有!
“大哥想什么呢?”见丈夫又开始出神,曹氏低声追问。
“没,没什么,还不就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不愿意让妻子担上“后宫干政”污名,窦建德赶紧顾左右耳言他。“你刚才说的我都记住了,明天就着手安排。对了…….”笑了笑,他厚着脸皮追问:“当初你嫁给我,是不是也,是不是也比较,比较过!”
“大哥说什么呢?”曹氏的脸上登时腾起一片桃红。“当年,当年我和狗蛋两个逃难到高鸡泊,别的统领看见我,要么对我风言风语,要么站在那里傻傻地直流口水。只有大哥,不但细心照顾安置姐弟,而且对我一直以礼相待。那时候,那时候我就想……”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双目中的水波已经表达了全部意思。‘那时候,我就想嫁给大哥这样的男人。稳重、睿智,知道冷暖。高鸡泊数万豪杰,真正堪称男人的,当时只有一个。
第二天一早起来,窦建德就派人去请红线。他想借着全家人一起吃早饭的机会缓和一下跟妹妹之间的关系,同时也想跟红线商量商量回乡起祖坟事宜。当年作为绿林大豪的他被官府视为眼中钉,家里的祖坟自然也就只能任其破败。不能修,修了反而会被地方豪绅们扒掉。眼下的他已经今非昔比了,十里八乡的士绅们赶着拍马屁还要排队,自然也不会再冒险去拆他的祖坟。
富贵不还乡,不如锦衣夜行。从骨子里讲,窦建德还是个把乡土情分看得很重的人。他想让父老乡亲们知道,窦建德并不是像官府在告示上宣讲的那种十恶不赦的流贼。这么多年来,他头上顶的污名都是被官府强加的。而事实上,他符合民间传统中一切优秀的条框,仁德,仗义,讲亲情,顾礼节。相反,当年诬陷他的那些官吏才是真正的恶棍、流氓、不忠不孝的大坏蛋!
这个节骨眼上他亲自回家乡一趟,肯定会招得宋正本等人的反对。所以妹妹红线和已故妻子的弟弟王伏宝两个便成了最好的替代人选。再者,通过一起做一些事情,红线和伏宝之间也会回忆起昔日的情分,免得两人日后真的成了怨偶,让他这当哥哥的难做。
所有如意盘算在亲兵回来汇报的时刻全部落空。窦红线在夜里悄悄地走了,不告而别。说是到外边去散散心,却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去了到哪?
“把她的亲兵队正姚三儿给我绑来!”窦建德这回真的动了气,铁青着脸命令。“连个大活人都看不住,要他这亲兵队正何用?绑来,我要亲手收拾他!”
“姚,姚队正也跟着一块儿走了。还有陈队副,周、杨两位旅率!”亲兵低下头,非常为难地回应。
“她到底带了多少人走?昨晚值夜的人是谁?怎么不拦住他?”窦建德先是楞了楞,随即把心情稍微放宽了些。身边有亲兵跟着,红线的安全基本就能得到保证。只要他们这伙人不出河北,估计现在没哪个地方势力吃饱了撑的愿意得罪他窦建德。
“大概,大概带了三十多名侍卫吧,都是选了又选的好手!”亲兵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比较精确的数字。“属下刚才问了留下来的人,他们都说是大小姐亲口吩咐,不准告诉您的。昨天后半夜负责巡视的是韩都尉,他报告说小姐拿着您的令箭走的,他不敢问是什么重要任务!”
“不像话,太不像话了!”窦建德恨恨地跺脚。从亲兵的汇报中他听出来了,窦红线这回是早有准备。自己的令箭一般是放在中军帐内,而中军帐对于红线来说等于从不设防。守在中军附近的亲卫们对这位性子暴烈的大小姐像来是又敬又畏,红线甭说进去拿走一根令箭,即便把整个中军帐都给卷了,估计也没人认真阻拦。
这种家务事处理起来极为头疼。不能摆到公开场合让弟兄们看笑话,但也不能听之任之。愤怒地踱了好几个***,窦建德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补救措施。正懊恼间,亲兵又进来汇报,武阳郡已经被打下来了。曹将军的报捷信使就在外边。
“让他到中军帐等我,我马上就过去!”窦建德只好收起火气,低声吩咐。对着铜镜重新整顿了衣冠,他告诉妻子不用等自己一道进餐,然后大步向中军走去。
信使姓廖,是个从高鸡泊时就开始跟着曹旦的老兄弟。窦建德对此人还有点儿印象,清清嗓子,微笑着问道:“才半宿功夫就打下来了?曹振远是真好样的!弟兄伤亡如何?城里百姓没被吓坏吧?”
“禀天王,弟兄们伤亡很小,战死了二十四个,受伤的大概七十多,两项加在一起未满百!”曹旦的亲兵队正廖参想了想,大声汇报。
“百姓们呢?有人祸害百姓没?”窦建德点点头,继续追问。“我记得临出发前,我嘱咐过振远。他没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吧?”
“没,没有!”廖参赶紧补充。“没等城破,程将军就已经追上来了。曹将军按照他的提议当众向城内发誓,保证不杀、不抢、不掠,守军登时就散了。然后大伙进城,按打清河时的旧例封了府库和市署衙门。在城中心附近的街道上派了几队人同时巡逻……”
“不错,他们两个处理得不错。元宝藏呢,他死了还是逃了!”窦建德笑着打断,因为妹妹出走带来的郁闷一扫而空。
“逃了!城没破,他就跟魏征等人从南门逃了。曹将军亲自带着人去追,但属下出发时,还没听到什么结果!”廖参低下头,很不好意思地回应。
“逃就逃吧?两个废物而已,追回来反而得看在瓦岗军的面子上供着他们!”窦建德大度地挥挥手,笑着表态。
在羽翼未丰满之前,他并不想跟瓦岗军把关系弄得太僵。对方的实力是他的数倍,没必要为了两个无关大局的人引发战火。
廖参不明白窦建德真实想法,见上司如此地大度,愈发感到惭愧,垂着头报告道:“天王尽管放心,姓元的跑不远。南边的路已经被王将军和杨寨主堵住了,程将军正带人去封锁通往西边的大小渡口。除非姓元的会飞,否则他早晚得被弟兄们抓回来献给您!”
“我要他干什么用!”窦建德苦笑着回应。“告诉程将军,放他们走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廖参听得一愣,无法理解窦建德为什么要下这样的命令。窦建德看了他一眼,笑着改口:“不用了。你已经来回跑了一宿了,白天再跑一趟的话,肯定得累出病来。我另外派人去给程将军传令。你下去休息吧,跟辎重营要一坛子酒,就说我答应赏你的!”
“谢天王!”信使躬身致谢,然后准备告退。窦建德却又突然把他叫住,“等等,你从南边来,听说伏宝到什么位置了么?瓦岗军王德仁部到了什么位置?跟伏宝打没打起来?”
“禀天王,属下知道王将军的位置,但没有瓦岗军王德仁部的消息!”廖身赶紧回头,非常认真地回应。
“他没赶到武阳?不应该啊?按路程,他跟你们也就是前后脚的事情!”窦建德皱紧眉头,满脸狐疑。
“好像没有。王将军、杨将军跟我家曹将军之间有快马联络,到属下离开之前为止,王、杨两位将军好像都没跟瓦岗军起冲突!”廖身是个难得的精细人,将窦建德需要的消息一一告知。
“***,王德仁居然把元宝藏给涮了!”窦建德一拍大腿,高兴地得出结论。“我就说么?跟替李密守武阳,对王德仁能有什么好处。他到底还没傻透,知道若想继续在河北混,就不能把道上的老弟兄全给得罪光了!”
廖参不敢接茬,脸上的笑容却非常明显。吓得王德仁做了缩头乌龟,这份荣耀不光属于窦建德一个。所有窦家军弟兄都会为此感到骄傲。
“你下去休息吧!”窦建德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内,摆摆手命令。半个河北从今天起彻底属于他了,而在半年之前,他还是龟缩在豆子岗内,被官军逼得惶惶不可的丧家之犬。这天翻地覆般的变化,让人如何能不兴奋?
取河内而定天下。昔日汉光武走的就是这样一条道路。恍惚中,窦建德仿佛感觉到一条金光大道在眼前浮现。那是宋正本为他规划,王伏宝、曹旦等人为其开辟,程名振、石瓒、杨公卿等人为他铺平的一条大道,从低向高,平步青云。
“辎重营、伤号营拖后慢行。其他各部兵马早饭后立刻拔营,进驻武阳郡城!”带着几分兴奋的味道,窦建德迅速做出部署。“让程将军把洺州营撤回来,到馆陶县拱卫。让王将军结束对瓦岗军的监视后,将队伍带到繁水驻扎。让杨将军及所部兵马回撤到魏县。让孔先生、凌先生把清河郡的杂事先缓一缓,一块儿赶到武阳来。两日后,窦某要在武阳郡城贵乡县内,与大伙共同商议今后的大事……”
左右亲卫依次上前接过令箭,然后小跑着出帐,取了战马去传递军令。窦建德一口气把大半匣子令箭都发了出去,才停了停,坐在帅案后调整呼吸。
冷静,冷静,别让宋先生见到我现在的模样,笑我得意忘形!他拼命克制,在内心深处不断地暗示自己。却越是克制,越欲找人跟自己分享眼前的喜悦。宋正本很快就赶了过来,却没有讥讽窦建德,反而脸上带着同样的兴奋。他躬了躬身子,然后将一份密报从衣袖里掏出来,用力按在窦建德眼前。“主公,我的老友派人送过来最新消息,罗艺……”
“罗艺把博陵给打下来了?”听宋正本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儿,窦建德赶紧将密报展开。“啊……”他只扫了一眼,就立刻跳了起来。“啊!怎么会这样?罗艺兵败,这怎么可能!”
“他趁人家丈夫过世的时候找上门欺负孤儿寡妇,却没想到本该死的人偏偏又活着回来了,当然难免做贼心虚!”跟大伙混得久了,向来古板的宋正本也学会了几分幽默,撇着嘴嘲讽。
对于罗艺,窦家军上下都没什么好印象。这并非因为罗艺“伐丧”之举到底有道还是无道,在这个混乱的时代,道义的价值绝对超不过一根厕筹!大伙之所以对罗艺憎恶异常是因为此子手中的强大实力。对于别人来说,甭说的具装甲骑,就是普通轻甲骑兵,掏空的家底儿勉强也就能凑出一两千来。而大隋朝前虎贲大将军罗艺麾下,却继承了整整五千具装甲骑!
若只论单兵战斗力,一两个具装甲骑不会起到扭转乾坤的作用。但是在平原之上列阵而战,这五千虎贲足以让十万绿林豪杰望风披靡!而恰恰令人头痛的是,河北南部地势非常平缓,除了有限的几处泽地外,几乎是清一色的大平原,正好为虎贲铁骑释放威力的杀戮场。
所以,窦家军上下巴不得幽州跟博陵之间的战斗永远别分出胜负。以大伙目前的实力,绝对挡不住虎贲铁骑当头一击。但比起对罗艺的嫉妒和畏惧,另外一个人更令大伙胆寒。毕竟就在去年,此人刚刚带着博陵精锐横扫河北。高士达、刘霸道、格谦……足足有二十余位有头有脸的绿林豪杰都死在了他的手上。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记得在咱们围攻清河之前,李密就给主公发过绿林令,要求主公一定遮断河北南部所有水陆通道,不要放李仲坚过去!”见自己的笑话并没收到任何调解气氛的效果,宋正本想了想,低声提醒。
“是啊,也差不多了。河北那么多条道路,我怎可能拦得住!”窦建德低声叹了口气,幽幽地回应。
他早就猜到博陵大总管李仲坚可能并没战死。否则李密也不会没事找事给大伙发什么绿林令。但李仲坚平安回到博陵,并迅速击败罗艺的消息依然让他难以接受。按常理,博陵军的实力已经全部消耗在了黄河以南,留在六郡守护巢穴的都是些老弱病残,即便能凭着人心和地势之便与幽州兵马拼死纠缠,充其量也就是两败俱伤的结果,也绝没有干净利落将对方击溃的道理!李仲坚不是神仙!他去年的所有战例窦建德都分析过。高妙堪称高妙,却绝非没有任何破绽。否则,在黄河以南博陵军就不会被朝廷和李密联手给打得全军尽没了。
只是,跟蒲山公李密比起来,罗艺的运气实在差得太多了些。人家李密一败再败,最后却总能起死回生。而他虎贲大将军罗艺却挟雷霆万钧之势而来,得到最后落得了个仓皇败退的下场果。这个结果不但影响到了幽州军前途,对整个河北道、甚至半壁河东道来说,局势在罗艺兵败的那一瞬间,都起的天翻地覆般的变化。
皱着眉头沉默了好半天,窦建德终于将宋正本带来的“好消息”给咽了下去。无论震惊不震惊,已经发生了的事实没法再改变。他能改变的只有自己的策略,只有根据最新情况及时的做出调整,才能避免被这个荒诞的乱世所吞没。
“虎贲铁骑的损失大不大?李仲坚反攻入幽州没有?”调整了一会儿自家心态之后,窦建德低声追问。
“还没具体消息!”宋正本轻轻摇头。“但我听送信人说,罗艺主要输在了轻敌大意上。他当时正带着虎贲铁骑围攻易县,而李仲坚却突然出现在河间一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溃了幽州军新组建的选锋营!”
“选锋营?”窦建德的思路一时有些跟不上趟儿,“该死,我怎么没半点儿印象?”
“主公最近太忙了!”宋正本笑着开解,“就是罗艺等人的儿子带着的那路兵马。主公当时还笑过,说罗艺够心黑的。不但自己一个人欺门赶户,还带着一群小狼崽子拿死老虎练牙口!”
“哦!”窦建德不断点头,他对此时还有点儿印象。所谓选锋营,是罗艺为弥补虎贲铁骑数量不足而另外组建的一支以步兵为主的队伍。领军者不是别人,正是罗艺唯一的儿子,十三岁便以武艺闻名塞外的,幽州虎雏罗成!
宋正本看了他一眼,继续分析道:“属下根据仅有的资料判断,罗艺的表面上损失并不算大。倒是那李仲坚,刚在河南败了一仗,又跟虎贲铁骑硬拼了一场,恐怕没三年五载缓不过元气来!”
“对,这才是关键!”窦建德激动得一拍大腿,差点把自己拍倒在地。“先生大才,先生大才,此事果真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宋正本笑着点头,“李仲坚回到博陵,短期内,罗艺南下的通道算彻底被堵死了。我军刚刚打下这么大的地盘,恰恰需要时间来治理、巩固……”
“这就是先生所说的铸基!贼老天,终于也照顾了我窦某人一回!”窦建德紧握双拳,喜形于色。“给窦某三年,不,两年太平时间,窦某未必再怕他什么虎贲大将军,什么博陵大总管。先生真乃窦某的福星,河北的福星!”
“主公别忙,还有一件更值得庆贺的事情!”宋正本点点头,脸上的表情也非常兴奋。“据信中所讲,选锋营败得极惨。参战将士,逃回幽州的不足十成中的一成。就连罗家少将军,至今也是生死不明!”
“你说的是罗成?他被李仲坚给砍了?那不是等于剜了罗艺的心头肉么?”窦建德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狐疑地问。
“有可能,但不能确定!”宋正本轻轻点头。“还有幽州卢家、顾家、杨家等名门的少当家。可以说,河间一战,把幽州军那些将门的后代给连根拔了!”
“嘿!”窦建德被惊得倒吸一口凉气,缓缓坐倒。“罗艺这回可是亏大了。他都五十多岁的人了,再折腾能折腾几天?后辈精锐尽去,日后幽州还有什么指望?好个李仲坚,好狠的李仲坚……”
反复念叨着对方的名字,他一会儿满脸佩服,一会儿咬牙切齿。“先生切莫笑我,此子乃悬于你我头上之刀,一旦让他缓过元气,恐怕比罗艺还难对付!”
“长远看来,的确如此。但短期之内,李仲坚对主公非但不是威胁,反而还能成为一支可以利用的助臂!属下这么早来打扰主公,一则是为了向主公道喜。第二么,便是想跟主公探讨一下如何调整我军的下一步策略。”宋正本点点头,正色说道。
“先生有什么话尽管直说,说详细些!我现在心有点乱!”窦建德咧了一下嘴,坦然承认自己还需要时间回复心神。
“博陵军这次兵败河南,主要是因为东都的兵马从背后捅了他一刀,而不是瓦岗军反扑所致。所以,经此一劫,李仲坚对朝廷必然会大失所望!所以才假死脱身,先回到老巢再图卷土重来。”宋正本笑了笑,缓缓说出自己的看法。
“嗯,换了谁恐怕也不会再犯傻去相信狗屁朝廷!”窦建德缓缓回应。易地而处,他也会采取跟李仲坚同样的做法。东西两都留守大佬都指望不上了,昏君那里也未必能讨回什么公道。与其跟朝廷一道等死,不如自己替自己撑腰。
“当罗艺进犯博陵之时,李仲坚正在路上,心里再着急,也没办法插翅飞回去!而那个时候,天下英雄皆冷眼旁观,除了他老岳父李渊不得不有所表示之外,只有主公一个热心肠曾雪中送炭”宋正本又诡秘地笑了笑,一语道破玄机。
“先生,先生还是别夸我了!”窦建德咧嘴苦笑,脸色隐隐泛红。“我只是口头上说了几句公道话,事实上却什么都没做。拿这点虚头八脑的东西去跟人家李大总管攀交情,肯定会被他给打出来。”
“未必!”宋正本摇头否定。“如今之李仲坚,何尝(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16kxs.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又不需要时间喘息?无论主公当日做没做事,肯仗义执言,对于四面楚歌的博陵来说,已经是天大的人情。如今两家已经成了邻居,彼此都心存忌惮。主公派遣使者上门示好,李仲坚岂有不顺水推舟之理?”
“嗯……”窦建德低头沉思。老实说,跟李仲坚这样的朝廷官员打交道,他心里还是难以摆脱一丝自卑。毕竟对方多年来一直以剿匪为业,而他窦建德,却是河北道上赫赫有名的巨匪。
“主公莫非担心李仲坚不知道好歹?”见窦建德犹豫,宋正本低声催促。
窦建德把心一横,抬起头,大声回应,“一封信而已,有什么好担心的。大不了被姓李的羞辱一番罢了!老子又不是没被人羞辱过?我马上去写,然后烦劳先生选一个拿得出手的信使给他送过去!”
“此外,主公还需要把兵马向东挪一挪!”宋正本不管窦建德高兴不高兴,直接提出要求。
“这是为何?”窦建德皱了一下眉,和颜悦色地询问。
“既然示好,岂有在人家门口舞刀的道理?”宋正本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笑着反问道。
想想自己目前所处的位置,窦建德哑然失笑。“嘿,先生不说,我还真没看出来。我现在要是不管不顾顺着运河北上,你说他李仲坚难不难受?算了,老子好人做到底,再往东走走,把运河让开,这样,他总是不会再疑心了吧?”
说罢,他自己从桌案下抽出一卷舆图,摆开了仔细核对。在攻打清河郡之前,窦家军已经将渤海、平原两郡完全纳入了囊中。如今又接连打下了清河、武阳,再加上程名振带过来的半个襄国和大半个武安,可以说,从今天起,几乎有五个半郡隶属于窦家军旗下。在乱世中保全它们不被别人夺走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兵力部署,官员配备、行政机构的设置都需要仔细考虑。
见窦建德陷入了沉思当中,宋正本也不再打扰他,静静地站在一旁陪他查看舆图。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窦建德才隐约有了些眉目,喘了口粗气,低声道:“这几个郡的情况各不相同,恐怕很难一举调整到位。渤海、平原一直就是战乱之地,人口已经没剩下多少了。有的县还不到两千户人家,有的县干脆已经成了白地!而武阳郡相对就好些,元宝藏这人没什么本事,就是能忍。窝囊是窝囊了些,百姓们却还凑合着能活。再往西、襄国郡里包着个巨鹿泽,肯定好不到哪去。武安郡那边,也就是程名振把平恩三县经营得稍有人气,其他各县,一样是遍地荒草和白骨!”
“所以主公能出来安定地方,其实是百姓之福!”宋正本想了想,点头承认。
“总得给人留一条活路吧!”窦建德并不居功,叹息着说道。“等人都**了,大伙还亲自去种地不成?”
宋正本苦笑,无言以应。窦建德就是这点好,为人足够实在。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即便做的是万人称颂的善举,也不会故意装出什么慈悲模样。跟着这样一位主公,他也没必要装模作样。该直言时就直言,没话可说时选择闭口不答也不用担心引起什么误解。
窦建德又想了一会儿,继续询问:“我准备把主力兵马聚集到武阳郡东边的堂邑县去整顿。打了几个月的仗,大伙刚好也借机歇一歇。你看怎么样?”
“我看可以。那地方距离清河、武阳两郡的郡城都不算远。对运河也够得着!”宋正本的想法也差不多,低声附和。
“至于建政方面,我想重新划分区域,把已经没几个人的县废掉。把几个县,甚至人烟稀少的几个郡该合并的合并,该撤销的撤销。这样做,一是因为咱们手中没太多文官,按原来的郡县划分方式根本分派不过来。二则可以少养很多地方官,免得百姓们担负不起。咱们打着重建太平的旗号,如果百姓们被我窦建德给逼得造反了,那才是真的大笑话!”
“十羊九牧,本来就是大隋的积弊之一!”宋正本轻轻拍案,“主公此举正好。从一开始时就开个好头,日后也会免去很多麻烦。”
“但地方官人选上,需要仔细斟酌,绝不能用那些祸害百姓的王八蛋!”窦建德皱着眉头,一边说话一边琢磨,“还有,襄国、武安两郡,我准备合二为一。派个得力的人下去,就像朝廷的大总管那样,一身兼管军务和民政。”
宋正本又是一愣,皱紧眉头不知道如何回应。就在昨天,他还从窦建德的话语中隐隐猜测到,对方根本不放心把程名振放回巨鹿泽附近去,唯恐其得到机会日渐坐大。怎么才过了一个晚上,主公的想法就完全调了过来。
“紧挨着襄国郡巨鹿泽的就是李仲坚的赵郡,所以派往巨鹿泽人不能太鲁莽,以免让李仲坚找到发难的由头。此外,这个人还得懂得用兵,别被人家给小瞧了,随便伸只手过来就给捏死!”窦建德不理宋正本,自说自话。
原来如此!宋正本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在大局面前,看来窦建德还是非常懂得权衡轻重的。他对程名振有着所有绿林豪杰都本能具有的防范心和猜疑心,但需要用人之际,他却能做到放弃怀疑,唯才是举。这才是一方豪杰真本色,该谨慎时会谨慎,该做决定时决不拖泥带水。
“我准备委程名振为襄国大总管,替我掌控武安和襄国两地军民,你看如何?”果然如宋正本所猜测,窦建德首先点了程名振的将。
“主公知人善用,属下佩服!”宋正本笑了笑,由衷地称赞。
“他是个人才,窦某不能埋没了他!”终于做出了一个出道以来最艰难的决定,窦建德如释重负。“窦某如果一而再,再而三地拿宝刀当劈柴斧子用,岂不是还不如张金称?!”
“俗语云,人心胸有多宽,便能成就多大事业。如今看来,此言果然不虚!”宋正本没打算拍窦建德的马屁,话听起来却非常地顺耳“难得先生真心赞颂窦某一回!”窦建德被夸得有些脸红,笑了笑,低声道。
“主公若是总如此行事,恐怕日后真心赞颂主公者不止宋某一人?”宋正本也笑了起来,捋着胡须回应。
君臣二人相视而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欣赏的意味。又坦诚地交换了些意见,近期的施政措施基本出台。
当天傍晚,窦建德进驻武阳郡城,在贵乡县衙设宴犒劳有功将士。又过了几日,待王伏宝、杨公卿等人陆续领兵返回,便升帐议事,宣布近期整军、施政种种举措。由于事先考虑到了弟兄们的接受程度,所以这份由宋正本主笔起草,窦建德斟酌修改,孔德绍润色过的整军治政方略没有引起太多的反弹。个别人如杨公卿、石瓒等,虽然觉得自己的权力受到了更多限制,但看在新委任的地方总管头衔和更多的钱粮、战兵配额上,皱着眉头接受了它。
但是,在窦建德高调地宣布,襄国、武安两郡合二为一。由程名振出任襄国大总管,总管两郡军务、民政时,却出现了一个谁也没料到的意外。他的话音刚刚落下,程名振已经闪身而出,抱拳肃立:“末将初来乍到,才能、声威都不足以担任总管之职,不敢辜负主公之器重,还请主公收回成命,另选贤能!”

话音落下,大帐内立刻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将目光看向了程名振,脸上写满了迷惑与惊诧。
对窦家军的豪杰来说,当众顶撞上司算不得什么了不起事情。类似的莽撞举动大伙几乎都干过。绿林道讲究凭实力说话,只要你手里有足够的本钱,就不必担心上司秋后算账!但大伙以往和自己的上司顶撞,十有**是因为物资分配不均,或者手中权力受到了削弱才不得不为之。从来没有一个人像程名振这般,手中兵马被从五千人增加到一万五千人,地盘也扩大了至少五倍,反而觉得非常不满意,反而要跳出来落大当家的面子!
“襄国和武安虽然还有很多地方没被我军所占,但我会派伏宝将那两个郡扫荡一遍。”短时间内,窦建德也猜不到程名振的真正想法,缓了口气,非常耐心地补充。“你尽管放心去上任,钱粮、器械,我会优先给你补足!”
“主公如此器重末将,末将感激不尽!”程名振又给窦建德施了个礼,继续推辞,“越是如此,末将越怕辜负主公。所以与其硬着头皮揽下不胜任的差事,不如将职位留给更合适的人选!”
“哦?如此?程将军,依你之见,谁是比你更合适人选?!”窦建德脸上依旧带着笑,和颜悦色地询问。
“属下不知!”程名振想了想,非常坦率地回答。
这就有点儿过分了,简直是故意让人下不来台。纳言宋正本怕窦建德动怒,赶紧上前开解,“程将军,主公可是再三斟酌之后,才决定把这个重要的职位交与你手!”一边说,他一边轻轻向程名振使眼色,暗示对方先把任命接下来,至于个人有什么想法,可以私底下再跟窦建德交流。
偏偏程名振今天犯了拗,根本不理睬他的好心,四下看了看,非常直率地回应,“襄国与武安两郡虽小,却卡在了太行山和运河之间。北面与博陵大总管李仲坚的地盘接壤,西面对着河东李渊的巢穴太原。为将者稍有疏忽,便可能受到西、北两个方向的攻击。治政者稍有懈怠,便可能导致百姓弃主公而转投他人。所以,这个总管之职,非文武双全者不得接任。就末将这点儿本事,管一县还差不多,再大一点,呵呵……”
“程将军不必自谦!”窦建德接过话头,笑着安慰。他看得出来,程名振的确是不想当什么襄国大总管。至于其中具体原因,有可能像他自己说得那样,是觉得这个职位太重要,怕他自己的能力不足以任之。更有可能是因为他在赌气,因为接连两场战斗都被委派去监督军纪而赌气。无论是前一种原因还是后一种原因,窦建德都可以理解。毕竟少年人今天说话的立足点还在窦家军的长远利益上,于情于理都没什么大错。
只是如果程名振不肯担任襄国大总管的话,这个职位的人选就非常难办了。曹旦、王伏宝的领军能力不亚于他,却不擅长民政。宋正本、孔德绍都做过地方官,治政经验颇丰,却都上不得马,抡不动刀。至于其他人,说实话,即便他们主动站出来请缨,窦建德还未必信得过,当然更不会把这么重要一个位置放心地交予。
正犹豫间,内史舍人孔德绍闪身出列,笑着进谏:“既然襄国郡的位置如此重要,主公何不分设文武两职?文官只管民政,武将掌管军务。平素文武各不干涉。一旦有事,主公另遣重臣,或者亲领大军来此,足可保证山河稳固!”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请主公斟酌!”祭酒凌敬想了想,也出言附和孔德绍的建议。他也看出来了,程名振今天的莽撞举动让窦建德很难下台,只有顺着孔德绍的意见去疏导,才能避免当事双方的尴尬。
窦建德向来有勇于纳谏的美德,略做沉吟,低声答应:“两位先生言之有理。窦某先前的安排,的确有些欠考虑了。多亏了两位的提醒,也多亏了程将军的坚持!”
“今日之争,不为名,不为利,单单为了主公之基业。传扬出去,未必不是一段佳话!”孔德绍为人圆滑,笑呵呵地给刚才的争执拔了一个高调。
闻听此言,众人都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对啊,主公委程将军以重任,是出于对年青人的器重,唯才是举。而程将军的拒绝,亦是处于对主公的忠诚。这样和睦的君臣哪里去找,也就是在窦家军内,才能看到如此感人的情景。
出于各自的考虑,大伙纷纷开口,向窦建德表示赞叹。窦建德将这些话听在耳朵里,本来肚子内的些许不快也迅速被溶解了。点点头,笑着道:“日后如果我再有考虑不周到的地方,诸位也要想程将军般坦率地提醒我。切莫因为给留我什么面子。咱们家底子小,经不起折腾。只有事事小心,才有可能在这乱世中谋得一席之地!”
“诺!”众人轰然答应。一场突然而来的风波在为露出苗头前便于哄笑声里化于无形。
待大伙的笑声弱下去,窦建德四下压了压手,继续道:“眼下我军实力可不足以与李渊、李仲坚等人争,所以襄国郡也不能屯太多兵,以免招人忌惮。这郡丞一职……”
他看了眼程名振,犹豫着又停了下来,“郡丞一职,当然是程将军最为合适。但我军现在武将多、文官少。你若是做了郡丞,襄国郡守又由谁来做?”
“末将不才,愿意接襄国郡守一职!”程名振抱了抱拳,毫不犹豫地说道。
话音落下,又是满堂沉寂。这年头手中有兵才是根本,文官根本不值钱。郡守之名听起来不错,随便一个校尉把刀架过来,也只能乖乖依着对方命令行事。看起来程名振今天真是睡糊涂了,先是放着好好的大总管不做,现在干脆连手中的兵权都准备交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窦建德才勉强回过神,反复打量程名振,皱着眉头问道:“依你的治政之才,做个郡守绰绰有余。但洺州营的将士们怎么办?你不带他们,让我将他们交给何人?”
“主公可以将他交给王将军,或者曹将军!”程名振想了想,很诚恳地回应。“反正洺州营只有四千人,补充到哪位将军麾下都不会成为拖累。如果主公觉得麻烦,让他们转为地方乡勇也可以。平素在地方抓贼捕盗维护治安,战时主公只要一声令下,便又可以集结在主公的鞍前马后!”
“嗯……”窦建德长声沉吟。他的确很希望将洺州营纳入嫡系队伍。可是,眼下程名振已经主动放弃了大总管职位,弃武从文,如果他再把洺州营拨给曹旦或者王伏宝的话,就做得太不近人情了。今天的事,亲眼看到的人都矫舌不下,没亲眼看到的人耳闻之后,恐怕十有**要笑他窦建德没心胸,吞了程名振的地盘还连人保命的本钱也要拿走。
以窦建德现在惜名如羽的心态,绝不肯干什么泼墨自污的举动。因此,尽管非常欣赏洺州营的战斗力,他也决定忍痛割舍。“新襄国郡的地盘内,还有几个县城没有明确态度。如果我亲领大军去征讨,恐怕又会引起李渊等人的误解。与其如此,还不如就将这几个未定之地交给地方,由你这个郡守带领郡兵前去平定。”笑着冲程名振点点头,他非常坦诚地命令。“洺州营原定的增兵计划取消,规模还是保持在五千人上下。算是郡兵吧,归地方上直接调遣。此外,我再派曹振远去魏县驻扎。你若顾不过来,随时可以向他求援!”
“谢主公信任,臣领命!”程名振身份转换极快,听完窦建德的话,立刻换了一幅文官的口吻回应。
“你啊……”窦建德摇头而笑,不知道是被程名振的举止给逗笑了,还是为了其他原因。
“哈哈,哈哈……”看到事情得到了完美解决,曹旦、王伏宝、杨公卿等人也发出了轻松的笑声。
一直在冷眼旁观的宋正本暗暗摇头,想要说些什么,看看众人如此愉快的模样,忍了忍,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下去。此事窦建德处理得非常不妥帖,可以说,从攻打清河郡开始,窦建德对洺州营处理得就不太妥帖。而今天,他则继续在原来的路上错了下去,并且越走越远。作为一个官场打滚多年的老江湖,宋正本现在能清醒地认识到今天这些事的微妙之处。可惜,他察觉得太晚了,想要补救已经来不及。
“新襄国郡的治所就设在平恩,这个郡虽然是两个郡合二为一,实际地盘还没有武阳一个郡大。所以也没必要设那么多县,四个足够。至于县令的人选,你自己决定吧。过后交给宋长史报备即可……”窦建德还在继续下达命令,程名振逐一答应。但是,二人的话宋正本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主干已经长歪,再光鲜的枝叶能起什么作用。只可惜,除了当事人以外,几乎没人能看到这一层。即便当事之人,他们对自己的行为能理解多少呢?程名振知道他自己在干什么吗?窦建德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宋正本猜不到,只是觉得被一股难言的疲惫遮住了眼睛,整个人不知不觉往下沉,一点点地往下沉。
第四卷如梦令第三章飘絮
“小九子,你到底要干什么啊!”刚回到自家营地,程名振立刻迎来了劈头盖脸的一顿抱怨。第一个跳起来喋喋不休的是杜疤瘌,这么大的决定,女婿事先居然根本没向他透一点儿口风,这让他老人家十分愤懑。此外,窦建德前些日子卷席般拿下半个河北,也充分展现了其强大的实力。跟上了如此好命又如此强大的大当家,程名振不带领着洺州军建立开国之功,却偏偏选择大步后退,除了被猪油蒙了心外,还能有什么其他解释?
“我也是临时才做出的决定。这里边掺杂的事情颇多,等喘口气,我再仔细跟您老解释!”程名振一边接下腰间佩刀递给杜鹃,一边低声回应。从今天起,他就是彻头彻尾的文官了,再用不着每日将刀枕在脑后。江湖上的杀伐、竞逐都与他渐行渐远,有些留恋,但决不后悔。
“你也是,怎么不早点劝劝他!”杜疤瘌没法冲女婿发太大的火,转过头,很不高兴地堆杜鹃数落。“人家老窦可是诚心诚意地要增小九的兵,小九子这么做,不是让老窦热脸贴冷屁股么?”
“您别生气,先喝口水,歇一歇。他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杜鹃收好兵器,然后走上前,笑着把父亲按在胡凳上,顺手再将一盏茶塞在他的手里。
杜疤瘌被憋得只喘粗气,却拿女儿女婿毫无办法。洺州军是女儿跟女婿两个一手创立的,他这个长辈只是个替人看门的管家。表面上权力不小,事实上却无权做任何重要决定。
侧开头,他又不甘心地找上了王二毛,“你呢,你不是平时很机灵么?怎么今天连拦都不拦一下?”
“我站的地方已经是大帐之外了,根本听不清里边在说什么?”看在程名振夫妻的面子上,王二毛不愿意跟他计较,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
以洺州营目前的规模,窦家军的议事大帐中的确没有王二毛的位置。杜疤瘌无法从王二毛的回答中找出茬子来,冷哼了一声,咬牙切齿。
看着父亲那幅火烧火燎的模样,杜鹃忍不住笑着摇头。对于程名振今天的选择,她也觉得很突兀。但夫妻之间相处这么多年下来,对丈夫的脾气秉性,杜鹃心里多少也有了些了解。总体上看,程名振是个很随遇而安的人,喜欢退让,不愿意与人争竞。如果没有一双手在背后推着他,遇到压力时他首先就会本能地后退一步,以求真的可以海阔天空。然而,这种后退却不是没有底限的,一旦外来压力让他威胁到了他和他身边的人,他则会毫不犹豫地进行反击,并且在手段的选择上无所不用其极。
所以,杜鹃并不认为程名振放弃襄国大总管之职的选择是一时冲动。也许他的确厌倦了刀头舔血的生涯,想过几天太平日子。也许他又感到了新的危险,因此不得不提前一步做出了防范。谁知道呢?他怎么做,自己怎么跟着就是。反正自己看问题还没他看得清楚,不如闭上眼睛落得个清闲。
“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养女儿好处!”杜疤瘌被女儿笑得更加郁闷,拉起身边孙驼子找帮手。
“三哥,你就安静一会儿吧,我觉得小九这么做没什么不对!”孙驼子却不肯买他的帐,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
“怎么对了,对在哪里?更新最快http:wa|p.|1|6|k|x|s|.c|o|М”听孙驼子不肯附和自己,杜疤瘌气哼哼地质问。
“至少他把平恩三县保住了,不至于成了无本之萍!”孙驼子想了想,很严肃地解释。“什么大总管,大将军,人家今天能给你,明天也能收走。自己手里的地盘要是交上去,过后可是要不回来!”
“老窦是那种人么?他可是在主动增小九的兵马!”
“老窦是什么人,三个你应该比我们清楚!况且知人知面不知心,现在他当然不错,可日后谁能保证他会怎么样!”孙驼子紧皱眉头,针锋相对地回应。
“除了药材之外,你懂个屁!”杜疤瘌气急败坏,竖起眼睛讥讽。
孙驼子懒得和他一般见识,将眼前东西收拾了一下,便准备起身离开。程名振见状,赶紧走上前拉住孙驼子的胳膊,“六叔,您老别跟急着走。今天的事情,我需要跟大伙都交个底儿。并且也需要您老帮着谋划谋划,下一步咱们该怎么走!”
“我就懂个药材!还有你岳父的屁!”孙驼子翻了翻白眼,气哼哼地回应。话虽这么说,到底他还是坐了下来,端起茶盏,气呼呼地等程名振的说法。
“手头有多少兵马,就要承担多大的责任。以眼下咱们的实力,我怕在襄国大总管这个职位上待不长!”程名振斟酌了一下措辞,低声解释。
“打仗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李仲坚真的领军南下,老窦他还能任由自己的地盘被人抢不成?”杜疤瘌余怒未消,瞪圆了眼睛反驳。
“我不是那个意思!”程名振叹了口气,轻轻摇头。“咱们的威胁不仅来自西边和北边,这些日子在窦建德身边,我想了很多!”
“你是说老窦?”杜疤瘌没想到女婿会跟孙驼子想法一致,先是楞了一下,旋即从胡凳上跳了起来。“怎么可能?如果他试图对你不利,怎么还会主动增你的兵?况且真的要防备他,咱们也是兵越多越安全!”
“怎么不可能!我看过他的相貌,双眉下都有斜纹入目,是似忠实奸,气量狭窄之相!”好像在故意跟杜疤瘌斗气般,孙驼子冷笑着接茬。
“你还说过小九子跟周宁那丫头有夫妻相呢!”杜疤瘌侧头瞪了孙驼子一眼,毫不客气地揭了对方的老底。
话一出口,他立刻就开始后悔。因为周围的目光全转了过来,几乎每一双眼睛里了都带着责怪。
“我不是,我不是那个那个意思,二毛,我…….”杜疤瘌被大伙看得心虚,低下头来,喃喃地解释。自打周宁死后,王二毛就没再招惹过任何女人。洺州军众位兄弟也很体贴,从不在王二毛眼前提起那段令人唏嘘的过往。但尽管如此,每年清明前后,总有几天大伙会看到王二毛独自骑着马去野外兜风,他自己说是去打猎,孤独的背影却瞒不住任何关注的眼睛。
“没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王二毛耸耸肩,做出一幅无所谓的模样。
见对方如此豁达,杜疤瘌心里更觉得过意不去。“我,嗨,我老糊涂了!自己管不住自己的嘴,我,我真的,唉……”
“行了,三哥。咱们两个都老了,就别瞎搅和了,凡事还是听小九的吧!”孙驼子叹了口气,笑着建议。
这回,杜疤瘌没有跟他硬顶。点点头,蔫巴巴地坐直了身体。
“两位老人家也别这么说,咱们有事还是互相商量着来。毕竟您俩吃的盐比我们吃的米还多!”程名振赶紧接口,顺势将话头转回正题。“咱们洺州军能在乱世中活到现在,主要就是因为大伙彼此知根知底,上下齐心。如果按照窦当家的建议,一下子从现在的五千多人增加到一万五千多人,恐怕合格的军官都凑不齐。如果窦大当家趁机提出要安排几个人过来帮忙,我也想不出什么理由拒绝!”
“那倒是!”毕竟是老江湖了,冷静下去顺着防范窦建德的思路一想,杜疤瘌立刻理解了程名振做法。可这种防范的前提建立在窦建德对洺州军没安好心上,而从目前的情况看来,程名振的猜测却十有**为捕风捉影!
看见大伙眼中的疑虑,程名振继续解释:“如果我做了襄国大总管,对新来的人和老洺州弟兄就要一碗水端平。万一北方或者西方起了战端,所有弟兄就要不分亲疏全拉上去。这样的仗不用多,三、两场打下来,洺州军就不会再是洺州军了。窦大当家想换什么人,想调遣那个将领,甚至把我调往他处,都不会有什么阻碍!”
“先掺沙子,再挖墙角,抽大梁,这招数咱们都懂!”杜疤瘌叹了口气,低声回应。心里终究还是觉得程名振有些过于谨慎了,想了想,又低声说道:“可咱们既然知道这些手段,自然会小心防范,不会轻易着了别人的道儿!手里兵多,总比兵少要好。万一出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也能让人多些顾忌不是。况且你怎么看出老窦没安好心的?这些天来,我一直加着小心,可是一点儿都没察觉!”
“我也没看出来。但我不想给人这个机会!”程名振摇摇头,非常坦率地承认。“窦天王这个人,我一直无法看明白。所以,在没看明白之前,我不想给任何人瓦解洺州军的机会。更不想让自己带的兵太多,进而引发别人的顾忌。像目前这样,几千兵马,守着平恩三县和巨鹿泽最好。毕竟这才是咱们的根基,无论外边风云再怎么变,别人轻易吞不下去!”
几句话说得老气横秋,根本不像出自一个年轻人之口。杜疤瘌听女婿如此说,知道事情已经不能挽回,嘬嘬嘴,长叹着道:“反正只要不是你一时冲动,我就没什么话好说。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还图个什么,不就是希望看着你跟鹃子平平安安么?”
惋惜地看了看女儿和女婿,他又继续补充,“如今你都做到这个份上了,老窦即便心里猜疑你,没有确凿把柄前也不能赶尽杀绝。只是弟兄们那边你怎么交代?你自己甘心一辈子做个小小郡守,弟兄们难道也都甘心永远做乡勇么?”
“只要您老,六叔、五叔还有鹃子、二毛明白我的心思就成。其他人,我稍后会把他们召集起来,一同商量今后的去向。”程名振点点头,低声回应。
杜疤瘌的提醒很对,如果他不能为手下人提供更好的前程,很多人必然会自己去争取。然而,依附于窦建德旗下,却保持洺州军的相对独立,是目前为止他能为自己想到的最好出路。这条主干他必须抓住,至于其他在主干之外的细节,不是想不到,而是没有暂时根本能力去顾及。
“我都说过了,都这么大岁数了,还图什么!”杜疤瘌悻然答应,然后把头转向孙驼子。“你呢,老六?”
孙驼子早就做好了决定,笑着说道:“不瞒你说,我一直觉得窦家军有些地方很别扭,只是具体别扭在哪里却说不出来,反正不像咱们洺州军舒坦!”
“老东西!”杜疤瘌气呼呼撇嘴,“你敢不留下,我打断你的腿!”
“我跟着小九哥!”不待杜疤瘌把头转向自己,王二毛主动表态。“做地方官也挺过瘾的,别人见到我就得称呼一声王老爷。今天窦建德不是说给你四个县令名额么?给我留一个,让我也过两天受人跪拜的瘾!”
“没正形!”程名振笑着数落了一句,心里却觉得很是温暖。自从馆陶县开始,两个人几乎就形影不离。如果王二毛今天表现得稍微犹豫了些,他还真难确定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事实上,从进入窦家军起到现在,窦建德都没对洺州营做过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程名振自己心里很不安,就像孙驼子说的那样,总觉得窦家军里有些地方不对,到底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这种不安的预感随着窦建德两次安排他严肃军纪而愈发强烈,强烈到他如刀刃抵背,如果不立刻逃开,就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
至于这种预感是由于过分焦虑而产生,还是长期生存于危险环境下养成的直觉,程名振自己也分辨不清楚。所以他只能谨慎地做出防范,宁可信其有而不信其无。毕竟,在这乱世当中,什么功名富贵都是过眼云烟,只有活下来,才是唯一的硬道理。
第四卷如梦令第三章飘絮
与最近亲的人取得一致后,程名振出门叫过自己的亲兵,命令他们分头去召集校尉以上将领,让大伙到自己的中军帐内议事。
他放弃襄国大总管职位,转做地方文职的消息早已在洺州营内传开。将领们闻听后个个心怀忐忑,根本没人敢走远。听得主将派人来叫,赶紧收拾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向中军走。沿途遇到认识的好友也不敢多说话,相互之间用目光探询,在彼此的眼里都看到了惊疑。
待大伙到齐,程名振立刻直奔主题,“我被委任为襄国郡守的事情,大伙想必已经知道了。咱们大伙能一起走到今天非常不易,因此我不想耽误诸位的前程……”
“是不是有人逼你这么做?”他的话音未落,王飞第一个跳起来询问。
“是不是曹旦那家伙,我早就觉得他不是好鸟!”雄阔海毫不犹豫地在旁补充。他们都不相信程名振自己放弃了兵权。联想到窦家军某些将领最近一直不断的小动作,立刻得出了自以为正确的结论。
“他奶奶的,这漳水以西,太行以东,有哪片地盘敢不听教头的号令。襄国郡守,一个小破郡守还用姓窦的委任么?”有人义愤填膺,手按着刀柄呐喊。
“以为咱们人少就好欺负,真拉出去,还不一定谁把谁收拾掉呢!”有人立刻响应,拔出半截刀刃来要求与窦家军彻底决裂。
见大伙越说越离谱,程名振压了压手臂,大声喊道:“诸位莫急,诸位莫急。不是你们猜的那样。”
众人听得一愣,吵闹声立刻小了下来。程名振缓了口气,继续解释道:“的确是我打仗打得太累了,所以改行当文官歇一歇。窦大当家对咱们有救命之恩,大伙千万别乱猜!”
“哪个用他救了。当日王伏宝不来,瓦岗军还能把咱们生吞了不成?”
“可不是么?什么救命,分明是本書轉載拾陸开xs文學網趁火打劫。现在把咱们利用完了,就想着一脚踢开!”
众人稍微安静了一下,旋即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对于被纳入窦家军体系,诸将当初十有**就不是很服气。虽然王伏宝当日表现得非常磊落,但过后把几件事联系起来,众人分明闻见了阴谋的味道。
“你等不要胡说!”程名振板起脸,非常严肃地强调。“当日如果王将军不及时赶到,咱们十有**要被瓦岗军强行吞并。即便侥幸拼个两败俱伤,这河北大地上,哪里还会有咱们的立足之地?!”
“那可不一定,如果不是咱们打垮了杨善会和魏德深,窦大当家还未必能这么快占领了清河跟武阳两郡呢!”伍天锡摇了摇头,低声反驳。
“如果咱们拿下清河跟武阳两郡,再加上原来的地盘,未必没实力与别人相抗!”王飞也不愿意承认洺州军被吞并是必然的结局,哑着嗓子附和。
“没发生的事情不要假设。事实是,当时是咱们欠了王大哥的人情,也是自愿被纳入窦家军旗下!”程名振用力拍了下桌案,铁青着脸强调。“况且当日之事跟我今天的选择没有任何关联,大伙一码归一码,别胡乱嚷嚷!我强调一句,从现在起,如果谁再让我听到类似的混账话,不用窦当家下令追究,我亲自拿刀劈了他!”
大伙从没见过程名振如此大动肝火,恨恨地向地上吐了口吐沫,停止了对窦建德的非议。程名振停了停,将说话的语气再度缓和下来,很诚恳地说道:“窦天王给了我四个县令的位置,也把组建郡兵的任务交给了我。咱们襄国郡没多少百姓,不需要养活那么多官员。所以平恩县我准备自己管着。邯郸县职位被王二毛要下了。剩下的两个县,还有几个郡兵都尉位置,都给大伙空着。如果有人打算留下来,我会尽量安排!”
众人以目互视,都不明白程名振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不留下来,大伙还能走到哪去?除了洺州营外,这天下虽大,哪里还是大伙能容身的地方?
“有道是乱世出英雄。如今天下大乱,正是英雄谋取出身的好时机!”程名振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揣摩着大伙的心思,轻声补充。“如果哪位心里有更高的志向,我决不能耽误他的前程。王伏宝将军,曹旦将军,还有石瓒将军那边都跟我要人,谁想在沙场上一展身手,我会向几位将军那边推荐他!”
“呸,谁那么没良心,见到好处就走!”王飞向地上吐了一口,气哼哼地说道。
“对,除了教头,咱们谁也不跟!”
“宁可跟着教头当差役,也没理由给别人卖命!”
段清、周凡等人群起而响应。他们都是在馆陶县做乡勇时就跟着程名振的老兄弟,彼此之间早在心里把对方当做了自己至亲至近的人,因此对窦家军给的职位根本不感兴趣。况且这几人心里也很明白,跟着程名振,自己至少还能保住都尉的位置。如果换了别人手下,也许开始时能受到些重用,一旦表现不佳,肯定会本書轉載拾陸开xs文學網被扫进角落中彻底遗忘。
“我就这点儿本事,还是当郡兵妥帖!”伍天锡的想法和段清等人差不多,四下看了看,瓮声瓮气地回答。
“俺就是个赶脚的,能有今天的日子也知足!”雄阔海对给别人效力也不感兴趣,憨笑着表态。
听他们几个如此说话,本来想提出离开的人也不好意思开口了。低着头看向脚面,仿佛战靴上长了花,怎么看都不生厌般。
“大伙再听我一句!”程名振把众人的表情都看在了眼里,很体贴地说道。“离开洺州营也不能算背叛。咱们一起在刀头上滚打了这么多年,交情早就凝进了血里。离开不过是为了谋个出身罢了,一旦在外边混出名堂来,咱们洺州营照样跟着光彩!”
听他如此一说,几个不甘平庸的人心思又开始活动起来。四下里张望了片刻,终于,由张瑾带头开始表态:“我十六岁开始入伙吃粮,除了打仗之外,不会干别的事情。如果教头允许,我想到外边闯荡一番。无论闯出来闯不出来,总归不会丢了咱们洺州营的脸面!”
“呸,说得好听!”王飞蹭地一下蹦出来,冲着张瑾开始数落。“姓张的,亏咱们一直拿你当哥哥看待,原来你就是这幅给奶就是娘的操行!”
张瑾的职位和资历远高于王飞,平素总是被大伙的当做主心骨,说一不二。今天却没了以往的大气与霸气。向后退开半步,喃喃地解释道:“我,我去窦天王旗下,也能给洺州营争来些利益不是?如果无论外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大伙都不清楚,到头来还不是吃跟过去一样的亏么?”
“呸,说得比唱得好听!”王飞逼近半步,不依不饶。段清、周凡两个也围拢了过来,双拳紧握,恨不得当众痛打张瑾一顿出气。
“你们三个别胡闹,都给我退下!”程名振气得又是一声断喝,阻止住了王飞等人的莽撞行为。“既然想留下来,就别拿我的话当耳旁风。否则,愿意去哪里去哪里,我这儿庙小,容不下你们几座大佛!”
王飞等人挨了训斥,立刻没了先前的气焰。恨恨地看了张瑾几眼,低头耷拉脑袋走回原来的位置。程名振抱歉地向张瑾笑了笑,低声开解:“你别那他们几个的话当真。大伙相处这么久了,谁是什么人还不清楚么?到了外边自己注意照顾好自己,若是有需要,不妨送一封信回来,能帮你办的,我尽量帮你办就是!”
“多谢教头体谅!”张瑾委屈得两眼通红,依旧彬彬有礼地回应。“无论走到哪,张某都是教头的属下。但有需要,尽管给一个招呼!”
“我知道!”程名振笑着点头,脸上写满了理解。“你在外边混好了,我的脸上也有光彩。”
内心深处,他也没想到带头离开的人居然会是张瑾。比起毛躁、莽撞的王飞和段清等人,张瑾是他麾下最为稳重,也最受信赖的心腹,一旦离开,洺州营内很多事情需要重头开始整理。但这是他今天做出选择的必然代价,虽然有些痛,却不得不割舍。
“我打算去王伏宝将军麾下发展,教头如果有空,还请代为引荐!”张瑾抱拳施礼,提出自己要求。
“没问题!”程名振痛快地答应。转头看看跟在张瑾身后,躲躲闪闪地几个,笑着提议,“大伙有什么要求,不妨一块儿说出来。我归在一起解决,也省得为同样的事情跑两趟!”
几个低级军官见张瑾没受到任何刁难,心里终于安定,缓缓上前,各自提出想去的队伍。其中有几个是纯是为了在新时代中谋取一席之地,有几个则是早被人私下里拉拢了,心思已经不在洺州营里。程名振略一琢磨,就把众人的心思都看了清楚。他也不出言戳破,凡有要求,都逐一记录,答应。
孟大鹏本来站在王飞等人一伙,见程名振答应得爽快,也趔趔趄趄地走出队伍。如此反复的行止立刻引起了一阵嘘声。吸取了刚才的教训,王飞等人不敢出言侮辱他,嘴巴却也没闲着,“嘿嘿嘿嘿”冷笑个不停。
“你别理他们,你越理,他们越上样!”程名振客气地冲孟大鹏摆了摆手,低声安慰。
“属下,属下不是自己的事!”孟大鹏满脸惭愧,硬着头皮说道。“是,是属下的属下有几个人,曾经在杨公卿麾下效过力。最近,最近杨公卿派人来探望过,所以,所以他们…”
“让他们去吧。不必扭扭捏捏!”已经做了这么多人情,程名振不在乎再增加一笔,挥了挥手,大度地应允。
转过头,看到了张瑾等人感动的脸色,笑了笑,继续说道:“你们几个若是有亲信愿意跟着一道出去闯荡,也可以一并带走。出门在外不容易,总得有几个信得过的人帮衬。”
“谢教头!”张瑾等人长揖到地,心内又是感动,又是惭愧,不知道到底该说些什么才好。
“但是有一条!”程名振突然把脸色一板,大声强调。“如果有人不愿意跟你们走,你们也不能强拉。否则,一旦被我发觉后,不但人你们带不走,大伙今后连兄弟都没的做!”
张瑾等人心中一凛,齐声答应,“不敢。教头如此相待,属下若是还干那些下作勾当,那还叫个人么?”
“知道就好!”程名振舒了口气,脸上瞬间又挂满了笑容。“大伙都回去准备吧。明天中午,我给所有离开的人践行。日后不管天南地北,咱们还是好兄弟!”
“诺!”众将齐声答应,带着激动或遗憾的心情分成两帮各自退下。
伍天锡跟两帮人都没往一起凑,拖拖拉拉地走到帐门口,看看没人注意到自己,又快速闪了回来。
“你有事?”程名振被他诡秘的举动吓了一跳,皱着眉头追问。
伍天锡压低了嗓子,冷冷地提议:“这帮给奶就是娘的东西。教头别跟他们生气,今晚我就去悄悄地剁了他们,然后找个没人的山沟躲起来。窦建德如果要追究,您就说我来自官军,跟他们几个过去有积怨,所以趁着现在队伍调整的时候下黑手报复!”
“胡闹!”程名振又是惊诧,又是好笑。“我要杀他们,干什么不自己动手?!难道窦天王连我处置几个属下都会干涉么?你别瞎想了,都是跟哪学的这些狠辣手段?”
伍天锡楞了楞,仔细打量程名振,发现对方的确不像是在说假话。咧了下嘴,小声嘀咕,“我不是气愤不过么?当年桑将军麾下时…….”
“你就不学点儿好的!”程名振狠狠地捶了伍天锡一拳,低声数落。联想到对方在桑显和身边担任亲卫队正多年的经历,自然暗中下黑手明白戕害异己的勾当在大隋军旅里应该不是什么新鲜事。以伍天锡的身手和性格,当然是执行这些见不得光买卖的最佳人选。
“嘿嘿,嘿嘿!”伍天锡硬受了一拳,然后揉着肩膀讪笑。
“没事回去歇着吧,别老想着害人。都是一起同生共死过的,哪里会下得了狠心!”程名振知道他出于一番好意,不便过多指责,摇摇头,低声命令。
“嘿嘿,嘿嘿!”伍天锡干笑,就是不肯挪窝。程名振仔细看了看他,迟疑地询问:“还有事情么?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想跟谁去建功立业,我明天一块儿帮你引荐!”
“龟孙子才见利忘义!”伍天锡立刻向地上吐了口吐沫,不屑地回应。“自从教头打败了我那天起,我伍天锡就把命交在了教头手上。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教头在前边走第了一步,我伍天锡就绝不耍孬!”
“不至于!”程名振被伍天锡说得很感动,笑着跟对方交底。“我没本事让你们大富大贵。但保命的门道还是有一些!”
“我就知道是这样!”伍天锡咧嘴而笑,仿佛已经看穿了程名振的心思般。“窦建德那人不地道,我早就看出来了。怕教头说我嘴欠,所以一直憋着没敢跟您说。您今天走的这一步绝对没错,那些看不明白的人,早晚有一天会后悔!”
“你说什么呢?不要顺口胡来!”程名振被笑得心里发慌,迅速出言辩解。
“嘿嘿,嘿嘿!”伍天锡继续憨笑,眼神里却透出了几分狡诘,“姓窦的这些天玩得那些手段,有哪一样不是桑将军曾经玩剩下的?唯一的区别是玩得深浅而已!他还以为自己聪明,别人都看不出来!其实他自己才是最大的傻蛋!”
“你这小子!”程名振又给了伍天锡一拳,不知道怎么替窦建德分辨才好。以伍天锡当年在大隋军旅中的阅历,窦建德的种种安排,恐怕没一样能不被其一眼看穿。也许窦建德本身没想防范洺州营,但其表现出来的言行,到最后却起到了完全相同的效果。
“就现在这样也好!”见程名振终于不再敷衍自己,伍天锡苦笑着摇头。“这样虽然会让窦建德不高兴,但不至于惹他猜疑。否则,接了大总管的职位,不但你自己心里不踏实,窦建德一样睡不着觉!”
既然连伍天锡都能猜到其中关窍,程名振知道此刻在窦家军中想必还有不少人隐隐推测出自己弃武从文的原因。只是这些人因为各自站的角度和切身利益不同,所以都没有出言戳破,给窦建德和自己都留了一个漂亮的幌子罢了。
“你瞎猜的东西,根本没有证据,就不要到处乱说了!”犹豫了一下,他低声向伍天锡叮嘱。
“我知道。”伍天锡用大手自己掩住自己的嘴巴。“我把它烂在肚子里还不行么?谁让咱们实力不如人呢!他奶奶的,早晚有一天……”
“小九子,你到底要干什么啊!”刚回到自家营地,程名振立刻迎来了劈头盖脸的一顿抱怨。第一个跳起来喋喋不休的是杜疤瘌,这么大的决定,女婿事先居然根本没向他透一点儿口风,这让他老人家十分愤懑。此外,窦建德前些日子卷席般拿下半个河北,也充分展现了其强大的实力。跟了如此好命又如此强大的大当家,程名振不带领着洺州军建立开国之功,却偏偏选择大步后退,除了被猪油蒙了心外,还能有什么其他解释?
“我也是临时才做出的决定。这里边掺杂的事情颇多,等喘口气,我再仔细跟您老解释!”程名振一边接下腰间佩刀递给杜鹃,一边低声回应。从今天起,他就是彻头彻尾的文官了,再用不着每日将刀枕在脑后。江湖的杀伐、竞逐都与他渐行渐远,有些留恋,但决不后悔。
“你也是,怎么不早点劝劝他!”杜疤瘌没法冲女婿发太大的火,转过头,很不高兴地堆杜鹃数落。“人家老窦可是诚心诚意地要增小九的兵,小九子这么做,不是让老窦热脸贴冷**么?”
“您别生气,先喝口水,歇一歇。他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杜鹃收好兵器,然后走前,笑着把父亲按在胡凳,顺手再将一盏茶塞在他的手里。
杜疤瘌被憋得只喘粗气,却拿女儿女婿毫无办法。洺州军是女儿跟女婿两个一手创立的,他这个长辈只是个替人看门的管家。表面权力不小,事实却无权做任何重要决定。
侧开头,他又不甘心地找了王二毛,“你呢,你不是平时很机灵么?怎么今天连拦都不拦一下?”
“我站的地方已经是大帐之外了,根本听不清里边在说什么?”看在程名振夫妻的面子,王二毛不愿意跟他计较,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
以洺州营目前的规模,窦家军的议事大帐中的确没有王二毛的位置。杜疤瘌无法从王二毛的回答中找出茬子来,冷哼了一声,咬牙切齿。
看着父亲那幅火烧火燎的模样,杜鹃忍不住笑着摇头。对于程名振今天的选择,她也觉得很突兀。但夫妻之间相处这么多年下来,对丈夫的脾气秉性,杜鹃心里多少也有了些了解。总体看,程名振是个很随遇而安的人,喜欢退让,不愿意与人争竞。如果没有一双手在背后推着他,遇到压力时他首先就会本能地后退一步,以求真的可以海阔天空。然而,这种后退却不是没有底限的,一旦外来压力让他威胁到了他和他身边的人,他则会毫不犹豫地进行反击,并且在手段的选择无所不用其极。
所以,杜鹃并不认为程名振放弃襄国大总管之职的选择是一时冲动。也许他的确厌倦了刀头舔血的生涯,想过几天太平日子。也许他又感到了新的危险,因此不得不提前一步做出了防范。谁知道呢?他怎么做,自己怎么跟着就是。反正自己看问题还没他看得清楚,不如闭眼睛落得个清闲。
“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养女儿好处!”杜疤瘌被女儿笑得更加郁闷,拉起身边孙驼子找帮手。
“三哥,你就安静一会儿,我觉得小九这么做没什么不对!”孙驼子却不肯买他的帐,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
“怎么对了,对在哪里?1xМ”听孙驼子不肯附和自己,杜疤瘌气哼哼地质问。
“至少他把平恩三县保住了,不至于成了无本之萍!”孙驼子想了想,很严肃地解释。“什么大总管,大将军,人家今天能给你,明天也能收走。自己手里的地盘要是交去,过后可是要不回来!”
“老窦是那种人么?他可是在主动增小九的兵马!”
“老窦是什么人,三个你应该比我们清楚!况且知人知面不知心,现在他当然不错,可日后谁能保证他会怎么样!”孙驼子紧皱眉头,针锋相对地回应。
“除了药材之外,你懂个屁!”杜疤瘌气急败坏,竖起眼睛讥讽。
孙驼子懒得和他一般见识,将眼前东西收了一下,便准备起身离开。程名振见状,赶紧走前拉住孙驼子的胳膊,“六叔,您老别跟急着走。今天的事情,我需要跟大伙都交个底儿。并且也需要您老帮着谋划谋划,下一步咱们该怎么走!”
“我就懂个药材!还有你岳父的屁!”孙驼子翻了翻白眼,气哼哼地回应。话虽这么说,到底他还是坐了下来,端起茶盏,气呼呼地等程名振的说法。
“手头有多少兵马,就要承担多大的责任。以眼下咱们的实力,我怕在襄国大总管这个职位待不长!”程名振斟酌了一下措辞,低声解释。
“打仗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李仲坚真的领军南下,老窦他还能任由自己的地盘被人抢不成?”杜疤瘌余怒未消,瞪圆了眼睛反驳。
“我不是那个意思!”程名振叹了口气,轻轻摇头。“咱们的威胁不仅来自西边和北边,这些日子在窦建德身边,我想了很多!”
“你是说老窦?”杜疤瘌没想到女婿会跟孙驼子想法一致,先是楞了一下,旋即从胡凳跳了起来。“怎么可能?如果他试图对你不利,怎么还会主动增你的兵?况且真的要防备他,咱们也是兵越多越安全!”
“怎么不可能!我看过他的相貌,双眉下都有斜纹入目,是似忠实奸,气量狭窄之相!”好像在故意跟杜疤瘌斗气般,孙驼子冷笑着接茬。
“你还说过小九子跟周宁那丫头有夫妻相呢!”杜疤瘌侧头瞪了孙驼子一眼,毫不客气地揭了对方的老底。
话一出口,他立刻就开始后悔。因为周围的目光全转了过来,几乎每一双眼睛里了都带着责怪。
“我不是,我不是那个那个意思,二毛,我……”杜疤瘌被大伙看得心虚,低下头来,喃喃地解释。自打周宁死后,王二毛就没再招惹过任何女人。洺州军众位兄弟也很体贴,从不在王二毛眼前提起那段令人唏嘘的过往。但尽管如此,每年清明前后,总有几天大伙会看到王二毛独自骑着马去野外兜风,他自己说是去打猎,孤独的背影却瞒不住任何关注的眼睛。
“没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王二毛耸耸肩,做出一幅无所谓的模样。
见对方如此豁达,杜疤瘌心里更觉得过意不去。“我,嗨,我老糊涂了!自己管不住自己的嘴,我,我真的,唉……”
“行了,三哥。咱们两个都老了,就别瞎搅和了,凡事还是听小九的!”孙驼子叹了口气,笑着建议。
这回,杜疤瘌没有跟他硬顶。点点头,蔫巴巴地坐直了身体。
“两位老人家也别这么说,咱们有事还是互相商量着来。毕竟您俩吃的盐比我们吃的米还多!”程名振赶紧接口,顺势将话头转回正题。“咱们洺州军能在乱世中活到现在,主要就是因为大伙彼此知根知底,下齐心。如果按照窦当家的建议,一下子从现在的五千多人增加到一万五千多人,恐怕合格的军官都凑不齐。如果窦大当家趁机提出要安排几个人过来帮忙,我也想不出什么理由拒绝!”
“那倒是!”毕竟是老江湖了,冷静下去顺着防范窦建德的思路一想,杜疤瘌立刻理解了程名振做法。可这种防范的前提建立在窦建德对洺州军没安好心,而从目前的情况看来,程名振的猜测却十有为捕风捉影!
看见大伙眼中的疑虑,程名振继续解释:“如果我做了襄国大总管,对新来的人和老洺州弟兄就要一碗水端平。万一北方或者西方起了战端,所有弟兄就要不分亲疏全拉去。这样的仗不用多,三、两场打下来,洺州军就不会再是洺州军了。窦大当家想换什么人,想调遣那个将领,甚至把我调往他处,都不会有什么阻碍!”
“先掺沙子,再挖墙角,抽大梁,这招数咱们都懂!”杜疤瘌叹了口气,低声回应。心里终究还是觉得程名振有些过于谨慎了,想了想,又低声说道:“可咱们既然知道这些手段,自然会小心防范,不会轻易着了别人的道儿!手里兵多,总比兵少要好。万一出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也能让人多些顾忌不是。况且你怎么看出老窦没安好心的?这些天来,我一直加着小心,可是一点儿都没察觉!”
“我也没看出来。但我不想给人这个机会!”程名振摇摇头,非常坦率地承认。“窦天王这个人,我一直无法看明白。所以,在没看明白之前,我不想给任何人瓦解洺州军的机会。更不想让自己带的兵太多,进而引发别人的顾忌。像目前这样,几千兵马,守着平恩三县和巨鹿泽最好。毕竟这才是咱们的根基,无论外边风云再怎么变,别人轻易吞不下去!”
几句话说得老气横秋,根本不像出自一个年轻人之口。杜疤瘌听女婿如此说,知道事情已经不能挽回,嘬嘬嘴,长叹着道:“反正只要不是你一时冲动,我就没什么话好说。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还图个什么,不就是希望看着你跟鹃子平平安安么?”
惋惜地看了看女儿和女婿,他又继续补充,“如今你都做到这个份了,老窦即便心里猜疑你,没有确凿把柄前也不能赶尽杀绝。只是弟兄们那边你怎么交代?你自己甘心一辈子做个小小郡守,弟兄们难道也都甘心永远做乡勇么?”
“只要您老,六叔、五叔还有鹃子、二毛明白我的心思就成。其他人,我稍后会把他们召集起来,一同商量今后的去向。”程名振点点头,低声回应。
杜疤瘌的提醒很对,如果他不能为手下人提供更好的前程,很多人必然会自己去争取。然而,依附于窦建德旗下,却保持洺州军的相对独立,是目前为止他能为自己想到的最好出路。这条主干他必须抓住,至于其他在主干之外的细节,不是想不到,而是没有暂时根本能力去顾及。
“我都说过了,都这么大岁数了,还图什么!”杜疤瘌悻然答应,然后把头转向孙驼子。“你呢,老六?”
孙驼子早就做好了决定,笑着说道:“不瞒你说,我一直觉得窦家军有些地方很别扭,只是具体别扭在哪里却说不出来,反正不像咱们洺州军舒坦!”
“老东西!”杜疤瘌气呼呼撇嘴,“你敢不留下,我打断你的腿!”
“我跟着小九哥!”不待杜疤瘌把头转向自己,王二毛主动表态。“做地方官也挺过瘾的,别人见到我就得称呼一声王老爷。今天窦建德不是说给你四个县令名额么?给我留一个,让我也过两天受人跪拜的瘾!”
“没正形!”程名振笑着数落了一句,心里却觉得很是温暖。自从馆陶县开始,两个人几乎就形影不离。如果王二毛今天表现得稍微犹豫了些,他还真难确定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事实,从进入窦家军起到现在,窦建德都没对洺州营做过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程名振自己心里很不安,就像孙驼子说的那样,总觉得窦家军里有些地方不对,到底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这种不安的预感随着窦建德两次安排他严肃军纪而愈发强烈,强烈到他如刀刃抵背,如果不立刻逃开,就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
至于这种预感是由于过分焦虑而产生,还是长期生存于危险环境下养成的直觉,程名振自己也分辨不清楚。所以他只能谨慎地做出防范,宁可信其有而不信其无。毕竟,在这乱世当中,什么功名富贵都是过眼云烟,只有活下来,才是唯一的硬道理。
与最近亲的人取得一致后,程名振出门叫过自己的亲兵,命令他们分头去召集校尉以将领,让大伙到自己的中军帐内议事。
他放弃襄国大总管职位,转做地方文职的消息早已在洺州营内传开。将领们闻听后个个心怀忐忑,根本没人敢走远。听得主将派人来叫,赶紧收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向中军走。沿途遇到认识的好也不敢多说话,相互之间用目光探询,在彼此的眼里都看到了惊疑。
待大伙到齐,程名振立刻直奔主题,“我被委任为襄国郡守的事情,大伙想必已经知道了。咱们大伙能一起走到今天非常不易,因此我不想耽误诸位的前程……”
“是不是有人逼你这么做?”他的话音未落,王飞第一个跳起来询问。
“是不是曹旦那家伙,我早就觉得他不是好鸟!”雄阔海毫不犹豫地在旁补充。他们都不相信程名振自己放弃了兵权。联想到窦家军某些将领最近一直不断的小动作,立刻得出了自以为正确的结论。
“他***,这漳水以西,太行以东,有哪片地盘敢不听教头的号令。襄国郡守,一个小破郡守还用姓窦的委任么?”有人义愤填膺,手按着刀柄呐喊。
“以为咱们人少就好欺负,真拉出去,还不一定谁把谁收掉呢!”有人立刻响应,拔出半截刀刃来要求与窦家军彻底决裂。
见大伙越说越离谱,程名振压了压手臂,大声喊道:“诸位莫急,诸位莫急。不是你们猜的那样。”
众人听得一愣,吵闹声立刻小了下来。程名振缓了口气,继续解释道:“的确是我打仗打得太累了,所以改行当文官歇一歇。窦大当家对咱们有救命之恩,大伙千万别乱猜!”
“哪个用他救了。当日王伏宝不来,瓦岗军还能把咱们生吞了不成?”
“可不是么?什么救命,分明是开x趁火打劫。现在把咱们利用完了,就想着一脚踢开!”
众人稍微安静了一下,旋即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对于被纳入窦家军体系,诸将当初十有就不是很服气。虽然王伏宝当日表现得非常磊落,但过后把几件事联系起来,众人分明闻见了阴谋的味道。
“你等不要胡说!”程名振板起脸,非常严肃地强调。“当日如果王将军不及时赶到,咱们十有要被瓦岗军强行吞并。即便侥幸拼个两败俱伤,这河北大地,哪里还会有咱们的立足之地?!”
“那可不一定,如果不是咱们打垮了杨善会和魏德深,窦大当家还未必能这么快占领了清河跟武阳两郡呢!”伍天锡摇了摇头,低声反驳。
“如果咱们拿下清河跟武阳两郡,再加原来的地盘,未必没实力与别人相抗!”王飞也不愿意承认洺州军被吞并是必然的结局,哑着嗓子附和。
“没发生的事情不要假设。事实是,当时是咱们欠了王大哥的人情,也是自愿被纳入窦家军旗下!”程名振用力拍了下桌案,铁青着脸强调。“况且当日之事跟我今天的选择没有任何关联,大伙一码归一码,别胡乱嚷嚷!我强调一句,从现在起,如果谁再让我听到类似的混账话,不用窦当家下令追究,我亲自拿刀劈了他!”
伙从没见过程名振如此大动肝火,恨恨地向地吐了口吐沫,停止了对窦建德的非议。程名振停了停,将说话的语气再度缓和下来,很诚恳地说道:“窦天王给了我四个县令的位置,也把组建郡兵的任务交给了我。咱们襄国郡没多少百姓,不需要养活那么多官员。所以平恩县我准备自己管着。邯郸县职位被王二毛要下了。剩下的两个县,还有几个郡兵都尉位置,都给大伙空着。如果有人打算留下来,我会尽量安排!”
众人以目互视,都不明白程名振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不留下来,大伙还能走到哪去?除了洺州营外,这天下虽大,哪里还是大伙能容身的地方?
“有道是乱世出英雄。如今天下大乱,正是英雄谋取出身的好时机!”程名振的目光从众人脸扫过,揣摩着大伙的心思,轻声补充。“如果哪位心里有更高的志向,我决不能耽误他的前程。王伏宝将军,曹旦将军,还有石瓒将军那边都跟我要人,谁想在沙场一展身手,我会向几位将军那边推荐他!”
“呸,谁那么没良心,见到好处就走!”王飞向地吐了一口,气哼哼地说道。
“对,除了教头,咱们谁也不跟!”
“宁可跟着教头当差役,也没理由给别人卖命!”
段清、周凡等人群起而响应。他们都是在馆陶县做乡勇时就跟着程名振的老兄弟,彼此之间早在心里把对方当做了自己至亲至近的人,因此对窦家军给的职位根本不感兴趣。况且这几人心里也很明白,跟着程名振,自己至少还能保住都尉的位置。如果换了别人手下,也许开始时能受到些重用,一旦表现不佳,肯定会开x被扫进角落中彻底遗忘。
“我就这点儿本事,还是当郡兵妥帖!”伍天锡的想法和段清等人差不多,四下看了看,瓮声瓮气地回答。
“俺就是个赶脚的,能有今天的日子也知足!”雄阔海对给别人效力也不感兴趣,憨笑着表态。
听他们几个如此说话,本来想提出离开的人也不好意思开口了。低着头看向脚面,仿佛战靴长了花,怎么看都不生厌般。
“大伙再听我一句!”程名振把众人的表情都看在了眼里,很体贴地说道。“离开洺州营也不能算背叛。咱们一起在刀头滚打了这么多年,交情早就凝进了血里。离开不过是为了谋个出身罢了,一旦在外边混出名堂来,咱们洺州营照样跟着光彩!”
听他如此一说,几个不甘平庸的人心思又开始活动起来。四下里张望了片刻,终于,由张瑾带头开始表态:“我十六岁开始入伙吃粮,除了打仗之外,不会干别的事情。如果教头允许,我想到外边闯荡一番。无论闯出来闯不出来,总归不会丢了咱们洺州营的脸面!”
“呸,说得好听!”王飞蹭地一下蹦出来,冲着张瑾开始数落。“姓张的,亏咱们一直拿你当哥哥看待,原来你就是这幅给奶就是娘的操行!”
张瑾的职位和资历远高于王飞,平素总是被大伙的当做主心骨,说一不二。今天却没了以往的大气与霸气。向后退开半步,喃喃地解释道:“我,我去窦天王旗下,也能给洺州营争来些利益不是?如果无论外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大伙都不清楚,到头来还不是吃跟过去一样的亏么?”
“呸,说得比唱得好听!”王飞逼近半步,不依不饶。段清、周凡两个也围拢了过来,双拳紧握,恨不得当众痛打张瑾一顿出气。
“你们三个别胡闹,都给我退下!”程名振气得又是一声断喝,阻止住了王飞等人的莽撞行为。“既然想留下来,就别拿我的话当耳旁风。否则,愿意去哪里去哪里,我这儿庙小,容不下你们几座大佛!”
王飞等人挨了训斥,立刻没了先前的气焰。恨恨地看了张瑾几眼,低头耷拉脑袋走回原来的位置。程名振抱歉地向张瑾笑了笑,低声开解:“你别那他们几个的话当真。大伙相处这么久了,谁是什么人还不清楚么?到了外边自己注意照顾好自己,若是有需要,不妨送一封信回来,能帮你办的,我尽量帮你办就是!”
“多谢教头体谅!”张瑾委屈得两眼通红,依旧彬彬有礼地回应。“无论走到哪,张某都是教头的属下。但有需要,尽管给一个招呼!”
“我知道!”程名振笑着点头,脸写满了理解。“你在外边混好了,我的脸也有光彩。”
内心深处,他也没想到带头离开的人居然会是张瑾。比起毛躁、莽撞的王飞和段清等人,张瑾是他麾下最为稳重,也最受信赖的心腹,一旦离开,洺州营内很多事情需要重头开始整理。但这是他今天做出选择的必然代价,虽然有些痛,却不得不割舍。
“我打算去王伏宝将军麾下发展,教头如果有空,还请代为引荐!”张瑾抱拳施礼,提出自己要求。
“没问题!”程名振痛快地答应。转头看看跟在张瑾身后,躲躲闪闪地几个,笑着提议,“大伙有什么要求,不妨一块儿说出来。我归在一起解决,也省得为同样的事情跑两趟!”
几个低级军官见张瑾没受到任何刁难,心里终于安定,缓缓前,各自提出想去的队伍。其中有几个是纯是为了在新时代中谋取一席之地,有几个则是早被人私下里拉拢了,心思已经不在洺州营里。程名振略一琢磨,就把众人的心思都看了清楚。他也不出言戳破,凡有要求,都逐一记录,答应。
孟大鹏本来站在王飞等人一伙,见程名振答应得爽快,也趔趔趄趄地走出队伍。如此反复的行止立刻引起了一阵嘘声。吸取了刚才的教训,王飞等人不敢出言侮辱他,嘴巴却也没闲着,“嘿嘿嘿嘿”冷笑个不停。
“你别理他们,你越理,他们越样!”程名振客气地冲孟大鹏摆了摆手,低声安慰。
“属下,属下不是自己的事!”孟大鹏满脸惭愧,硬着头皮说道。“是,是属下的属下有几个人,曾经在杨公卿麾下效过力。最近,最近杨公卿派人来探望过,所以,所以他们…”
“让他们去。不必扭扭捏捏!”已经做了这么多人情,程名振不在乎再增加一笔,挥了挥手,大度地应允。
转过头,看到了张瑾等人感动的脸色,笑了笑,继续说道:“你们几个若是有亲信愿意跟着一道出去闯荡,也可以一并带走。出门在外不容易,总得有几个信得过的人帮衬。”
“谢教头!”张瑾等人长揖到地,心内又是感动,又是惭愧,不知道到底该说些什么才好。
“但是有一条!”程名振突然把脸色一板,大声强调。“如果有人不愿意跟你们走,你们也不能强拉。否则,一旦被我发觉后,不但人你们带不走,大伙今后连兄弟都没的做!”
张瑾等人心中一凛,齐声答应,“不敢。教头如此相待,属下若是还干那些下作勾当,那还叫个人么?”
“知道就好!”程名振舒了口气,脸瞬间又挂满了笑容。“大伙都回去准备。明天中午,我给所有离开的人践行。日后不管天南地北,咱们还是好兄弟!”
“诺!”众将齐声答应,带着激动或遗憾的心情分成两帮各自退下。
伍天锡跟两帮人都没往一起凑,拖拖拉拉地走到帐门口,看看没人注意到自己,又快速闪了回来。
“你有事?”程名振被他诡秘的举动吓了一跳,皱着眉头追问。
伍天锡压低了嗓子,冷冷地提议:“这帮给奶就是娘的东西。教头别跟他们生气,今晚我就去悄悄地剁了他们,然后找个没人的山沟躲起来。窦建德如果要追究,您就说我来自官军,跟他们几个过去有积怨,所以趁着现在队伍调整的时候下黑手报复!”
“胡闹!”程名振又是惊诧,又是好笑。“我要杀他们,干什么不自己动手?!难道窦天王连我处置几个属下都会干涉么?你别瞎想了,都是跟哪学的这些狠辣手段?”
伍天锡楞了楞,仔细打量程名振,发现对方的确不像是在说假话。咧了下嘴,小声嘀咕,“我不是气愤不过么?当年桑将军麾下时……”
“你就不学点儿好的!”程名振狠狠地捶了伍天锡一拳,低声数落。联想到对方在桑显和身边担任亲卫队正多年的经历,自然暗中下黑手明白戕害异己的勾当在大隋军旅里应该不是什么新鲜事。以伍天锡的身手和性格,当然是执行这些见不得光买卖的最佳人选。
“嘿嘿,嘿嘿!”伍天锡硬受了一拳,然后揉着肩膀讪笑。
“没事回去歇着,别老想着害人。都是一起同生共死过的,哪里会下得了狠心!”程名振知道他出于一番好意,不便过多指责,摇摇头,低声命令。
“嘿嘿,嘿嘿!”伍天锡干笑,就是不肯挪窝。程名振仔细看了看他,迟疑地询问:“还有事情么?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想跟谁去建功立业,我明天一块儿帮你引荐!”
“龟孙子才见利忘义!”伍天锡立刻向地吐了口吐沫,不屑地回应。“自从教头打败了我那天起,我伍天锡就把命交在了教头手。即便是刀山,下火海,教头在前边走第了一步,我伍天锡就绝不耍孬!”
“不至于!”程名振被伍天锡说得很感动,笑着跟对方交底。“我没本事让你们大富大贵。但保命的门道还是有一些!”
“我就知道是这样!”伍天锡咧嘴而笑,仿佛已经看穿了程名振的心思般。“窦建德那人不地道,我早就看出来了。怕教头说我嘴欠,所以一直憋着没敢跟您说。您今天走的这一步绝对没错,那些看不明白的人,早晚有一天会后悔!”
“你说什么呢?不要顺口胡来!”程名振被笑得心里发慌,迅速出言辩解。
“嘿嘿,嘿嘿!”伍天锡继续憨笑,眼神里却透出了几分狡诘,“姓窦的这些天玩得那些手段,有哪一样不是桑将军曾经玩剩下的?唯一的区别是玩得深浅而已!他还以为自己聪明,别人都看不出来!其实他自己才是最大的傻蛋!”
“你这小子!”程名振又给了伍天锡一拳,不知道怎么替窦建德分辨才好。以伍天锡当年在大隋军旅中的阅历,窦建德的种种安排,恐怕没一样能不被其一眼看穿。也许窦建德本身没想防范洺州营,但其表现出来的言行,到最后却起到了完全相同的效果。
“就现在这样也好!”见程名振终于不再敷衍自己,伍天锡苦笑着摇头。“这样虽然会让窦建德不高兴,但不至于惹他猜疑。否则,接了大总管的职位,不但你自己心里不踏实,窦建德一样睡不着觉!”
既然连伍天锡都能猜到其中关窍,程名振知道此刻在窦家军中想必还有不少人隐隐推测出自己弃武从文的原因。只是这些人因为各自站的角度和切身利益不同,所以都没有出言戳破,给窦建德和自己都留了一个漂亮的幌子罢了。
“你瞎猜的东西,根本没有证据,就不要到处乱说了!”犹豫了一下,他低声向伍天锡叮嘱。
“我知道。”伍天锡用大手自己掩住自己的嘴巴。“我把它烂在肚子里还不行么?谁让咱们实力不如人呢!他***,早晚有一天……”

程名振摆摆手,示意伍天锡退下休息。将来事情将来再说,至少现在,脱离了窦家军的庇护,洺州营根本不可能在几大势力的夹缝中独立生存。况且无论是南边的瓦岗军和还是北方的博陵军,洺州众跟他们之间的关系上都隔着厚厚的一层,感情上就很难亲近。倒是窦建德这里,反正大伙都是绿林出身,过去的经历都差不离,只要不碰到双方的底限,处起来还相对容易。
想明白了这些,他心中纷乱的思绪也就慢慢明晰了。不再去瞻前顾后,开始着手兑现刚才答应张瑾等人承诺。按照记录的名单仔细逐一算下来,大约有两成左右的中、低级将领准备另觅出路。
这个数字比例还在程名振预料之内,虽然让他很不愉快,却不至于让情绪失去控制。此外,刚才张瑾的表白也让他明白了一点,选择离开将来未必就是敌人。大伙日后既然都在窦家军这面大旗下过日子,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机会总是有的。对当前的洺州营来说,多个朋友多就多条消息的来源。只要离开这些弟兄当中十个里边有一个还念些点儿香火之情,洺州军就不会再吃现在那种信息闭塞,时局已变却毫无准备的大亏。
秉着这种想法,程名振将给曹旦、杨公卿、高瓒、王伏宝等人的信一一写好,邀请他们这几天如果有空就过洺州营这边喝茶。并且点明了有些个人的事情相托,请大伙千万不要推辞。
最近一段,曹旦等人本来有事没事就往洺州营跑,因此接到邀请后也不感到奇怪。互相约了一下,联袂而来。几句寒暄话过后,程名振便借着自己既然已经准备走马上任,麾下无法容纳太多的武职为由,拜托大伙帮助安排一部分弟兄们的去处。曹旦正巴不得从洺州营里挖一些有用之才走,听程名振如此客气,赶紧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致谢:“谁不知道你洺州营的弟兄个个都身经百战。说什么拜托的话啊,咱们抢还抢不过来呢!”
“有自家人抢自家人的么?”石瓒脸皮相对比较薄一些,讪笑着给曹旦打岔。“这是程兄弟在尽力帮趁咱们,咱们不能不知道好歹。”
转过头,他对着程名振深施一礼,“这个人情,石某肯定记着。兄弟你放心,你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在我那里绝不会有半点亏待。哪天你小程又想出来带兵了,只要说句话,我立刻就让他们再回来跟你。若是推三阻四,就让我生了孩子没**!”
“滚吧,你媳妇还不知道在哪个丈母娘家里养着呢!”杨公卿推了石瓒一把,大笑着表态。“咱们还是来点儿实在的。程兄弟这边改当文官了,麾下不需要太多耍刀杆子的,所以咱们把耍刀杆子的先借用几天。但是借人不能白借,日后谁麾下抓到了读书识字的秀才,酸丁什么的,就都给程兄弟送过来。反正那些家伙咱们留着也没用,在程兄弟这说不定还能帮着抄抄公文,摆摆算筹什么的!”
“行,就这么说定了!”曹旦拍着胸脯答应。回头看看其他几个跃跃欲试的将领,他又迅速补充,“此外,眼下谁手里有带不走的粮食、布匹,也给程兄弟这边送些过来。他新官走马上任,手里不能没点儿硬通货。”
“没问题!”高雅贤、阮君明等职别相对比较低的将领轰然答应。大伙心里都能算明白这笔帐,钱财、粮草乃身外之物,用完了还可以再抢。有经验的老兵却是稀缺资源,手中多上几个,很快就能帮忙带出一大批精锐。
“但窦天王那边…”有人担心大伙私下交割引发窦建德不快,小心翼翼地提醒。
“这种小事不用去烦他,我做主就是了!”曹旦一拍胸脯,大包大揽。
程名振把他拉上就是为了这层目的,笑着抱了抱拳,低声道:“我也不知道这点小事儿该不该去烦天王,既然曹大哥能做主,那就再好不过了。说实话,这些弟兄们事先都跟我说过自己准备去哪儿,如果我把他们都推到窦天王那去,恐怕天王他老人家根本没功夫问这些小子的想法。万一安排的不合意,反而让天王他老人家落了埋怨!”
“对,这点小事,还是别烦他老人家为好!”杨公卿给了程名振含笑一瞥,大声响应。谁这段时间私底下对洺州营搞了什么小动作,其实大伙心里都明镜似的。只是没必要非端到台面上来,彼此心照不宣就挺好。
程名振笑着点头,将声音提高了几分说道:“那就请几位哥哥稍坐,我把弟兄们都叫出来,给大伙互相引荐一下。然后咱们在我这里喝顿酒,算是我临行前对大伙的一点儿心意!”
“那就多谢程兄弟了!”曹旦等人大笑着答应。
须臾之后,程名振的亲兵将洺州营的中军大帐,偏帐、后帐和邻近的帐篷挑开,一个挨一个连在一起。又人搬来矮几、地毡、碗筷、酒具,也有人小跑着抬来烤肉、菜肴。程名振带着要离开的弟兄陆续入内,手拉着手把他们“介绍”给新的东家。宾主之间少不得又说了一番客套话,然后就宣布宴席开始,所有洺州军留下来的中级以上将领和离去的将领们互相举盏,开怀畅饮。
酒宴进行了足足小半日,直到傍晚时分,宾主双方才醉熏熏地道别。早就有细心人悄悄把热闹报告给了窦建德,听完送信者的描述,窦建德命亲兵叫来孔德绍,笑着命令说道:“难得大伙高兴,你看看我手里还有多少酒,给他们送两车过去。打了这么长时间仗,弟兄们也该放松放松了!”《16K小说网手机访问http:wap.16kxs.CoM》
孔德绍躬身领命,然后着手去准备。窦建德想了想,又叫来一名亲兵,笑着吩咐,“你去通知一下王将军,让他有时间就赶回来跟程名振道一下别。他们是结拜兄弟,这回分开就天各一方,再见面不知道要哪年哪月呢!”
“诺!”亲兵答应一声,取了令箭小跑着离去。窦建德目送着他和孔德绍二人的背影去远,轻轻地叹了口气,把手扶在了帅案上。
他突然感觉到自己很疲惫,疲惫得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儿力气。程名振为什么要坚持不接受襄国大总管职位的原因,在当天晚上窦建德就已经想清楚了。是自己在这段时间内举棋不定的表现伤了程名振的心,所以少年人才用这种看似柔和实则激烈的方式回应自己。可自己真的对少年人和他的洺州营有过猜忌、限制或者分化瓦解的想法么?窦建德相信自己没那么卑鄙。他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却没想到程名振是如此的敏感。敏感到无法自安,非要放弃兵权以明志的地步。
“随他去吧,这样,至少将来大伙都好相处!”先是轻轻,然后又长长地叹了口气,窦建德苦笑着自言自语。绿林豪杰的心里本来就没有“信任”两个字,手中握刀握得太久了,他们已经忘记了如何彼此拥抱。
王伏宝奉命带领骑兵在武阳郡南部一带巡视,并没有赶上洺州营的宴席。待他得到窦建德的命令返回,程名振那边已经曲终人散了。看着已经喝得醉眼涅斜,兀自强撑着出门迎接自己的程名振,王伏宝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忍不住上前推了他一把,皱着眉头呵斥道:“看你,怎么喝成这幅模样。若是被老窦知道,少不得要挨他一顿教训。”
“老窦,老窦派人送酒过来的!”程名振喝高了,为人也开始变得不再那么严肃,叫着大伙窦建德简称强调。
“老窦也是!”王伏宝气得只纂拳头,却不知道该打哪个一顿来出气。程名振为什么放着大总管不当,却偏偏去做一个文官,具体原因他一直没弄清楚。按理说,像程名振这样的文武全才,窦建德根本就不应该答应他的要求。可那天议事之时谁知道窦建德转错了哪根筋,居然稀里糊涂就做出了决定。
当然那么多人的面,王伏宝自然不能再给窦建德上眼药。可过后没几个时辰,他就主动去求见窦建德,请对方仔细考虑程名振的才能,从长计议。谁料窦建德非但没有答应,反而借机将他给数落了一顿。让他除了领兵打仗外不要掺和其他事情,做武将者展现本领的正地方在战场上,而不是跟着文官瞎掺和。
王伏宝被数落得气堵咽喉,所以奉命出城巡视就走得稍远了些。谁料就在他离开这段时间,程名振居然把洺州营的骨头架子也给拆了。
将多年辛苦培养出来的弟兄拱手让人,这等于宣布洺州军从此再不会有重上战场的机会。对于一名武将来说,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令人心痛的。推己及人,王伏宝知道程名振虽然表面上笑得欢畅,实际上心里却未必好受。但到底该怎么让好朋友从难过中摆脱出来,生性耿直的他却又不清楚。
“对了,你来了正好。张,张瑾他们几个想到你帐下效力!”程名振拉住王伏宝的拳头,轻轻将对方的胳膊捋平。“你来了,刚好把他带走。这几个兄弟都是我这边最得力的,你日后千万别慢待了他们!”
“你自己留着吧,我不要!”王伏宝看了他一眼,怒气冲冲地回应。
“来人,把张瑾他们几个叫来。喝醉了,喝醉了就抬过来!”程名振不理睬他,只顾发号施令。
“你别胡闹了,我那边真的不缺人手!”王伏宝见程名振不肯放弃,赶紧大声劝阻。“你好好想想,襄国郡的郡守也不好做。且不说南边的几个县城还没归顺,就是地方上的那些堡寨、庄院,手中没有点儿实力,你凭什么让他们听命于你?”
“那些家伙,那些家伙都是被我打怕了的。如今我有窦天王撑腰,他们更不敢造次!”程名振傻乎乎地笑着,脸上的表情憨态可掬。“你别推辞,推辞了就是扫我的面子。那些弟兄是主动提出要跟你的,我已经答应替他们引荐。”
“唉!你这家伙!”王伏宝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只好忍着怒气答应。“早晚你有后悔的一天!如今世道大乱,男子汉大丈夫不趁机建功立业,还等到什么时候?!”
“呵呵,这你就不懂了吧!”程名振晃了晃脑袋,神秘兮兮地说道。“你看看,如今窦天王麾下武将多,还是文官多?论领兵打仗,我排第几?算文官,县令郡守,我排第几?物以稀为贵,懂不?况且将来打天下时,总得有人给你们提供粮草不是?粮草从哪里来?还能像原来那样到处抢么?恐怕为了安定人心也不能那么干吧?”
几句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却句句看上去好像都无可辩驳。王伏宝想了好半天,终于点了点头,笑着说道:“随你便吧,反正我肯定说不过你。哪天你又手痒想握刀了,尽管跟我说一声。我向老窦那边帮你传话。你这些弟兄……”回过头,他将目光转向已经醉得站都站不稳的张瑾等人,“我先替你带着。日后你需要时,肯定会会还给你。”
“不用,不用。他们跟着你能有出息,我这里也会高兴!”程名振摆摆手,非常诚恳地说道。
“再有出息也是你的弟兄!”王伏宝大声强调。伸手拉起张瑾,大声嘱咐:“听见没有,你们是程兄弟的手足,我只是暂时替他带你们。去,过去跟程兄弟告个别,然后到我帐下领战马和铠甲!”
张瑾等人此时也动了感情,红着眼睛走上去跟程名振施礼。程名振一一将他们拉直了,自己也把胸口挺起来,笑着叮嘱:“别这德行,咱们都是爷们,只能淌血,不能淌泪。都站直溜的,把背给我挺起来。站直了,别趴下!整个巨鹿泽都在咱们背后看着呢!”
“诺!”张瑾等人肃立拱手,霎那间,脊背僵硬如铁。
又过了一日,曹旦等人答应的“回报”陆续送到。接连打下了两座郡城,众豪杰都没少分得战利品,因此出手都很大方。金银细软,谷物丝麻,一干生活用品,应有尽有。个别豪杰通过种种手段,还积攒了许多粗笨的桌子、胡*、脚凳、铁锅等,自己带着嫌麻烦,也都派人给洺州营送了过来。无论大伙送来的礼物是贵是贱,程名振都笑着收了,随后登记造册,准备带回平恩做安置流民,抚恤阵亡属下之用。
迤逦又忙了几日,终于把转行带来的风波安然度过。看看时候已经差不多了,程名振便向窦建德辞行,准备走马上任。窦建德也正准备移师到聊城一带整顿,因此很痛快地便答应程名振的请求。约定了时间,亲自带着宋正本等众文武送到了运河边上。
临别之际,看看洺州营稀稀落落的队伍,在看看自己身后黑压压的大军,窦建德心里亦觉得好生过意不去。拉住程名振的马缰绳,低声嘱托:“到了任上,你尽管放手施为,一切都有我顶着。如果缺少钱粮、辎重,尽管写信过来,我尽力给你凑便是。如果有哪个堡寨、庄子敢顶撞于你,也写信告诉我,我立刻派伏宝去平了它!”
“臣到了任上,会尽力以安抚为主,让各地百姓知道主公的仁德。”程名振弓下身躯,笑着回应。
窦建德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想了想,继续叮嘱:“虽然地方官员身负守土之责,但襄国郡的情况特殊,你不必过于勉强自己。无论是北面还是西面的敌人来犯,尽管逼其锋樱。事后,我自然会亲率大军为你把地盘夺回来!”
程名振心中暗道,“如果把老巢都丢了,我还拿什么在你麾下立足?即便再夺回来,那还是我的么?”但是在表面上,他却依旧笑着答应:“主公厚爱,微臣时刻铭记于心。如果能有两年安宁时间,微臣保证,一定给主公打造一个鱼米之乡出来!”
说罢,二人依依惜别,一边走,一边不停回头互相招手。直到大队兵马都过了河,才加快速度,直奔平恩而去。
洺州将士上回离开老巢去讨伐杨善会时正直夏末,此刻却已经到了寒冬腊月。一路上银雪霏霏,满目枯树衰草,断壁残垣。直到靠近了清漳一带,眼前才终于出现了点生机。几个屯田点上空炊烟缭绕,屋顶虽然是茅草所盖,却让人感觉十分温暖。
待队伍靠近了平恩县城,得到消息的百姓们早就迎出了城外。老弱妇孺们互相搀扶着,对自家子弟翘首以盼。很多人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亲人,激动得满脸是泪。也有不少人丛队伍前边一直寻望到队尾,却没发现魂牵梦萦的面孔,知道自己跟丈夫从此阴阳永隔了,忍不住抱着自家的孩子或长辈,当场痛哭失声。
见到此情此景,程名振心里不胜感慨。暗暗庆幸亏得自己后退了一步,没有去当那个什么大总管。否则,即便将来窦建德不对自己起疑心,一场场战斗打下来,不知道又会制造出多少孤儿寡妇。自己这辈子时运不济,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也就罢了。实在没必要拖累这么多父老乡亲,让他们跟着自己一道家破人亡。
他心里怀上的一点悲悯之心看起来微不足道,却又让治下百姓受益匪浅。曹旦等人赠送的辎重本来就比较丰厚,窦建德又刻意叮嘱程名振一切政令照旧。所以百姓们头上该免的钱粮一概免除,有些前两年屯田之政初始时的赊借,由于府库比较宽裕,也在程名振的授意下得到了大幅地减免。
如此一来,这个岁末在悲伤之余,好歹多了些节日之色。一些家中没有丧事要办的百姓把手头仅有的积蓄拿出一部分来,添置家具器物,顺带着给女孩子的夹花麻布和男孩子的灶糖也买了些,使得街巷中不时传出一阵阵天真而简单的欢笑。
这些喜庆的气氛令程名振深受鼓舞。打起精神给原来武安郡治下的几个破落下县还有早就跟洺州营有勾结的邯郸、永年两地发信,命令当地官员尽早向窦建德投降,以免待开春后,兵戈再起,生灵涂炭。那些官员地位本来就非常尴尬,手中没有实力,见了大小土匪都得打躬作揖。想向朝廷求救,却因为西向和南向的道路被李渊和李密所阻断,连封信都送不出去,更甭说得到什么回应了。正度日如年间,忽然见窦建德肯出头来重建秩序,也顾不得此人是不是贼了,接到程名振的信,立刻毫不犹豫地将官印交出,带着多年积蓄下来的金银细软回乡隐居。
所以刚过完新年,原襄国和武安两军治下的县城、堡寨基本已经全部被程名振派人接管。按照窦建德命令,他把两郡合二为一,把已经破败没人住的县城还有人数不足万的县城全部弃置为乡里,然后根据人烟密度在地图上粗略一画,将原来的十几个大小县城统归为平恩、邯郸、永年、龙冈四个,分别由自己、王二毛、段清、韩葛生兼任县令。待得天气转暖,立刻着手新一轮屯田垦荒。
巨鹿泽里气候潮湿,居住条件恶劣。所以程名振将遗留在泽地里的百姓全部迁入了平恩县,分散到各地安排落脚。随后派人去泽地中心放了把小火,把昔日的营盘、仓库、碉楼、箭塔尽数毁去。
忙活完了这些,春天也就到了。程名振一边给各地官吏布置任务,一边写信给窦建德,汇报自己在几个月中的诸多安排。窦建德通过各种途径,已经对程名振的作为有所耳闻。此刻见他谦恭有礼,并且主动毁掉了张金称遗留的老巢,知道少年人只求自保,心中并无与自己争雄的念头。所以也就更加放心,在回信中着实将他夸奖了一通,并且郑重告知,自己听从少年人和宋正本的建议,准备进位为王。暂且名号为长乐,以应治下长久太平之意。
程名振见到回信,少不得又要忙碌一番,替窦建德张罗了一份晋位贺礼,快马加鞭派人送去。待使节出发上路,他心里终于安定,便开始带着随从四处游走,从北边的巨鹿古战场开始,考察地形,规划新一年的垦荒区。
经历了连年战乱,各地荒凉异常。上好的河畔水浇地,有时走上小半天都不见几个人影。倒是野狼、野狗、野猪、麋鹿之类的动物很多,见了人,也不知道害怕,站在不远处好奇地张望。
杜鹃看得手痒,从马鞍后取出弓箭,拍动坐骑追了上去。信手十几箭射出,便打了一堆猎物。只是季节稍早了些,野兽们经历了一个寒冷的冬天,早就饿得瘦骨嶙峋。皮毛和肉都不堪用,只能剁碎了用来喂猎犬。
杜鹃是马背上的女杰,怎会拿这种劣货过瘾。回头看了眼程名振,大声提议,“都是些饿晕了头的家伙,跟根本没什么油水。我去打个大个的来,今晚给你下酒!”
程名振怕她出事,赶紧策马追上,一边疾驰,一边低声劝告:“这个季节怎可能有好猎物。你小心点儿,别让马蹄踩到鼠洞里去!”
“我知道这附近一个地方,保管有大家伙。”杜鹃抬头望了望周围地形,大声嚷嚷。“那地方你肯定没去过,就在巨鹿泽边上。远处根本看不见,走进了却是一座大山!”
最近一段时间没仗打,程名振也闷得心烦。听妻子如此一说,也就顺势答应,招呼后边的将士和亲卫们不要跟丢了,自己跟策马与妻子先走。
一口气跑出近五十里,果然到了一个奇妙所在。马蹄分明不停地向下走,眼前的地势却一点点高了起来。“这个地方叫阴阳岭,当年张二伯带我在此打过黑瞎子。那东西肉厚,饿上一个冬天也未必掉多少膘!”
“果然是个好地方!”程名振举头四望,见眼前大山拔地而起,合抱般的树木林立,从山脚一直覆盖到山顶。再往远看,山峰顶上的云头却与天边的衰草齐平,浑然分不清天地之别。
“想必昔日这也是个大湖,不知道怎么水干了,所以湖中的小岛才变成了高山,湖底就成了陆地。所以看上去山挺高,实际上可能却比别处的地面还低!”凭着当年书本中的一些经验,他隐约猜到阴阳岭的成因。正为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而惊诧间,耳边猛然听到一声怒吼,“呜——呜呜————”
“不好!”程名振一个激灵,差点儿从马背上跌落。再看胯下坐骑,两股战战,怎么催都不肯走了。
如此威严的声音,必出自猛兽之口无疑。程名振担心妻子遇险,赶紧抽出弓箭,跳下坐骑,徒步去跟杜鹃汇合。不远处的杜鹃猝不及防,也没来得及抽长家伙。弯弓搭箭直指山坡,胯下的战马却晃来晃去,说什么也不肯让主人安心瞄准目标。
“孽畜,冲我来!”程名振大骇,怒吼着冲了上去。他已经看清楚了,有只老虎正从山坡上冲下来,对着妻子急扑而至。
就在这千钧一发时刻,突然间,远处传来一声弓弦脆响,“崩!”,紧跟着,那只扑向杜鹃的猛虎半空中突然一滞,翻滚着跌落于地,爬起来挣扎哀鸣,想要逃走,却歪歪斜斜,再也迈不开步子。
“崩!”又是一声弦如裂帛。有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老虎的右眼。倒霉的畜生疼得厉声哀号,两只眼睛却各插了一只羽箭,彻底变成了瞎子,再无法伤人了。
夫妻两个相顾失色。如此精准的射艺,比起郝老刀的巅峰时刻,也戳戳有余。如果猎手刚才蓄意伤人,夫妻两个没有防备之下,肯定要埋骨于此。正惊诧间,远处又传来一声惊呼,“呀,杜鹃姐姐,程将军,你们怎么找到了这里!”
夫妻两个闻声抬头,只见远处一男一女飞奔而来,跑在前边的年青男子手中持一张步弓,跑在稍后的女子手中持的却是一杆猎叉。
不用问,刚才那两箭肯定都是男性猎户射的,看距离足足有八十多步,却难得射得如此准。但是此刻程名振和杜鹃却顾不得再仔细打量那个男子,因为跟在后边那名女子夫妻两个都认识,正是前一段时间出门散心的窦红线。
“红线,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们不是专门出来找你!”
夫妻二人几乎同时开口,说得却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已经跑到近前的那名男子见红线与对方认识,立刻收住脚步,笑着点头。然后从腰间抽出佩刀,冲着跌跌撞撞原地打转的老虎蹲身一探,锋利的刀尖立刻从虎脖颈下的软皮处刺了进去,直入心脏。然后又迅速向外一拉一闪,倒霉的老虎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当即**而亡。
“好身手!”程名振夫妻两个同声赞叹。刚才青年人发箭射虎的本事已经令人叹为观止,而此刻这一刺一拔,更显出了他极其高深的武学造诣。难得的是如此血腥的动作,被他做出来却像行云流水般,令人压根儿感觉不到半点杀气,反而有些赏心悦目的意味。
只可惜有人根本不会欣赏,还隔着老远,就厉声呵斥道:“你怎么把血放了!如果要放血的话,刚才费那么大劲儿射它眼睛做什么?真是个呆子!”
一边数落着,窦红线一边冲到虎尸体前,从腰间解下一个盛水的皮囊,尽可能地去收集虎血。“你看,你看,还剩下多点儿了。哪还够给你熬药用。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一头老虎……”
那年青男子被她数落得脸色微微泛红,想反驳几句又自知没占在理儿上,只好站着一边**。程名振和杜鹃两个这才发现年青男子的气色不对,皮肤苍白,头发干涩,两眼暗淡无神,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病。
为了不想让对方难堪,程名振想了想,笑着提议:“虎血晒干后入药才能见效。这大冷的天儿,等你把它晒干得什么时候去了?不如跟我去平恩,我那里还有不少往年积攒下来的存货!”
“不去!”窦红线头也不抬,大声拒绝。“到你那里,又得听我大哥唠叨。好不容易我才轻松几天,傻瓜才再送上门去!”
“窦王爷现在去了聊城!”程名振猜到窦红线肯定不清楚窦家军最近的变化,笑着解释。“即便我给他送信过去,隔着两三百里路,信使一来一回也得三五天。等窦王爷寻来,你早就可以走了。况且窦王爷最近忙着筹备晋位的事情,恐怕也没时间亲自过来寻你。”
“就是,腿在你身上长着,你不会赶在前面走么?去我那边住几天吧,妹子。孙六叔是个难得的好郎中,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得好!”
“自己不来,派人来一样地烦!”窦红线依然嘴硬,手上的动作却渐渐慢了。抬起头,她扫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病歪歪的年青人,低声问道:“罗公子,你的意思呢?去城里瞧瞧郎中可好?”
这种语气,跟她刚才教训人的语气简直有天壤之别。程名振和杜鹃听着纳罕,相对着看了看,嘴角上都挂上了一丝笑意。
被问话的年青男子很不会做人,当着程名振夫妻两个的面儿,依旧皱着眉头回应,“去平恩,那里安全么?我不想给你惹太多麻烦,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你麻烦的还不够么?”窦红线瞪了他一眼,小嘴轻撇。“放心好了,只要我不点头,没人敢招惹你!程大哥和杜鹃姐姐都是实在人,他们两个更不会抓你去邀功!”
“那,那就去吧。不是有好郎中么?”年青男子想了想,犹豫着答应。
‘这人是个没经过风雨的公子哥!’从对方的几句话里,程名振悄悄得出结论。如果不是被人照顾惯了的,说话时肯定会注意一下旁人的感受。只可惜窦红线有眼无珠,放着义兄王伏宝那样的真性情汉子不要,偏偏看上这银样蜡*头。
‘这人可真会说话!’杜鹃心里对年青男子也好生失望。‘不过生得可真够好看的,怪不得红线被他给迷了!’有窦红线在场,夫妻两个都不便给男子脸色看,笑了笑,客气地说道:“那就一起走吧,先辛苦着对付几步,等到了岭外,再让弟兄们给这位公子腾一匹坐骑!”
“不用,我的人就在附近。刚才怕吓跑这头畜生,所以才没让他们跟过来!”窦红线摆摆手,笑着解释。然后把血淋淋的手指放进嘴里一吹,随着一声清脆的呼哨,周围的树林里有大声的号角轰然响应。
“原来这里已经被你给占了!”杜鹃笑着打趣,“在我家门口占山为王,好妹子,可真有你的!”
“这不是为了给他找个安静地方养病么?”窦红线被说得不好意思,赶紧低声解释。“好姐姐,我可不敢在你面前耍斧子。我只占了个小山包,而姐姐你当年可是占了半个巨鹿泽!”
“贫嘴!”杜鹃轻轻拍了一下红线的脑袋,笑着啐道。
“杜当家饶命!”红线立刻扯开嗓子尖叫,仿佛真被打伤了般。附近的亲信不知道就里,把号角声吹得更急,转眼间,已经纷纷策马杀到了近前。
看到是程名振和杜鹃夫妻两个,大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拉住坐骑抱拳施礼。就在此时,程名振的亲卫也策马冲到,看见几十名身穿窦家军服色的人,都吃了一惊。坐骑虽然带住了,兵器却全举到了胸口。
“赶紧过来,见过是窦王爷的妹妹!”程名振怕双方起了误会,赶紧给亲兵们引荐。伍天锡带领众将士飞身下马,口称“见过郡主!”,抱拳施礼。窦红线受不了大伙的客气,皱着眉头摆手,“什么郡主,香主的。都别瞎折腾了。帮我把老虎抬到马背上带走,晚上给大伙炖了吃!”
见郡主殿下如此随和,伍天锡心中顿生好感。笑呵呵地答应了一声,上前将死虎双手拎起,横着丢上了马背。饶是他的坐骑为一匹塞外良驹,也被四、五百斤的虎尸压得只趔趄,在主人的注视下拼命死撑着,才没当场趴伏于地。
“怕是得先切了!”伍天锡心疼爱马,双手又将虎尸抱下来,轻轻放于地面。“谁的刀法好,过来剥虎皮。小心点儿,再多戳出窟窿眼儿来就不稀罕了!”
亲兵中恰好有个做过屠户的,赶紧上前接手。先用短刃围着虎肘划了几刀,将虎掌完整地切下。然后从虎嘴开始,顺着头骨往下轻剥慢揉,片刻之间,便将一具光溜溜的虎肉从皮中硬掏了出来。
双方的弟兄哪曾见过此等手艺,忍不住大声喝彩。一直站在红线身边的英俊少年却不跟着凑热闹,而是缓步走到伍天锡近前,拱手施礼,“这位兄台好膂力,在下燕山罗成,想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你说我啊,伍天锡。这老虎是你射死的吧,好箭术!”伍天锡根本没听说过对方的名字,晃着脑袋,满不在乎地说道。
到了这个时候,窦红线才想起来自己一直没给双方做引荐。赶紧跳上前,叽叽喳喳地说道:“罗大哥,过来见过程大哥和杜鹃姐姐。我曾经跟你说起过,程大哥和鹃子姐可都是咱河北绿林道上数得着的英雄。”
说罢,她又将头转向程名振和杜鹃,“大哥,鹃子姐,这位是幽州的罗成罗公子。我刚才光顾着看老虎了,没向你们介绍,你们不要怪我!”
程名振和杜鹃刚才是觉得那少年冷冰冰难以接近,所以就没主动上前自讨没趣。此刻被窦红线一搅合,也没法太跟对方较真儿了,双双笑着拱手,“原来是幽州罗公子,久仰久仰!”
“你就是程名振?”罗成楞了一下,随即笑着拱手还礼。“程将军在平恩活人无数,河北道上哪个提起来不挑一下大拇指。刚才罗某眼拙,请将军切莫往心里去!”
“你刚才是怕我们夫妻拐了你跑吧!”杜鹃心中暗自嘀咕。但听见对方恭维自己的丈夫,还是令她很开心。笑了笑,随着程名振一道客气,“刚才大伙不是都忙么?谁都没顾上谁。走吧,咱们先走,让弟兄们割好了虎肉后再慢慢跟上!”
“如此,有劳程将军指路!”罗成立刻像换了个人般,收起了身上的戒备与冷傲,笑着答应。说罢,还念念不忘看上伍天锡一眼,仿佛看到了绝世宝贝般。
“天锡,你别跟着瞎忙了。过来给罗公子带路!”程名振猜到对方是见才心痒,笑了笑,低声命令。
“唉!”伍天锡爽快地答应,策动坐骑率先冲向岭外。一边冲,一边在心中暗自纳闷儿:“哪来的小白脸儿,不但骗得窦姑娘魂不守舍,连教头也对他客客气气?!”
“不过他可长得真够俊的!”几乎在同时,一个声音于他心中响了起来。回头又看了一眼罗成,嘴吧像抽了筋般撇起,“奶奶的,比大姑娘生得都白净。如果不是病得快要死了,保不准被人抢回去当相哥儿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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