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诗集

  我在深夜里坐著车回家——

  我们要盼望一个伟大的事实出现,我们要守候一个馨香的婴儿出世:??
  你看他那母亲在她生产的床上受罪!
  她那少妇的安详,柔和,端丽,现在在剧烈的阵痛里变形成不可信的丑恶:你看她那遍体的筋络都在她薄嫩的皮肤底里暴涨著,可怕的青色与紫色,像受惊的水青蛇在田沟里急泅似的,汗珠站在她的前额上像一颗颗的黄豆,她的四肢与身体猛烈的抽搐著,畸屈著,奋挺著,纠旋著,仿佛她垫著的席子是用针尖编成的,仿佛她的帐围是用火焰织成的;
  一个安详的,镇定的,端庄的,美丽的少妇,现在在阵痛的惨酷里变形成魔鬼似的可怖:她的眼,一时紧紧的阖著,一时巨大的睁著,她那眼,原来像冬夜池潭里反映著的明星,现在吐露著青黄色的凶焰,眼珠像是烧红的炭火,映射出她灵魂最后的奋斗,她的原来朱红色的口唇,现在像是炉底的冷灰,她的口颤著,撅著,扭著,死神的热烈的亲吻不容许她一息的平安,她的发是散披著,横在口边,漫在胸前,像揪乱的麻丝,她的手指间紧抓著几穗拧下来的乱发;
  这母亲在她生产的床上受罪:——
  但她还不曾绝望,她的生命挣扎著血与肉与骨与肢体的纤微,在危崖的边沿上,抵抗著,搏斗著,死神的逼迫;
  她还不曾放手,因为她知道(她的灵魂知道!这苦痛不是无因的,)因为她知道她的胎宫里孕育著一点比她自己更伟大的生命的种子,包涵著一个比一切更永久的婴儿;
  因为她知道这苦痛是婴儿要求出世的征候,是种子在泥土里爆裂成美丽的生命的消息,是她完成她自己生命的使命的时机;
  因为她知道这忍耐是有结果的,在她剧痛的昏瞀中她仿佛听著上帝准许人间祈祷的声音,她仿佛听著天使们赞美未来的光明的声音;
  因此她忍耐著,抵抗著,奋斗著……她抵拼绷断她统体的纤微,她要赎出在她那胎宫里动荡著的生命,在她一个完全,美丽的婴儿出世的盼望中,最锐利,最沈酣的痛感逼成了最锐利最沈酣的快感……

  我友,记否那西山的黄昏,

  一个褴褛的老头他使著劲儿拉;

  钝氲里透出的紫霭红晕,

  天上不见-个星,

  漠沈沈,黄沙弥望,恨不能

  街上没有一只灯:

  登山顶,饱餐西陲的菁英,

  那车灯的小火

  全仗你吊古殷勤,趋别院,

  冲著街心里的土——

  度边门,惊起了卧犬狰狞。

  左一个颠播,右一个颠播,

  墓庭的光景,却别是一味

  拉车的走著他的踉跄步;

  苍凉,别是一番苍凉境地:

  ……

  我手剔生苔碑碣,看冢里

  「我说拉车的,这道儿哪儿能这么的黑?」

  僧骸是何年何代,你轻踹

  「可不是先生?这道儿真——真黑!」

  生苔庭砖,细数松针几枚;

  他拉——拉过了一条街,穿过了一座门,

  不期间彼此缄默的相对,

  转一个弯,转一个弯,一般的暗沈沈;——

  僵立在寂静的墓庭墙外,

  天上不见一个星,

  同化于自然的宁静,默辨

  街上没有一个灯,

  静里深蕴著普遍的义韵;

  那车灯的小火

  我注目在墙畔一穗枯草。

  蒙著街心里的土——

  听邻庵经声,听风抱树梢。

  左一个颠播,右一个颠播,

  听落叶,冻鸟零落的音调,

  拉车的走著他的踉跄步;

  心定如不波的湖,却又教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