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落星河的记忆

一夕之间,阿尔帝国的士兵感觉到气氛变了。从星际太空母舰到大大小小的战舰,所有部门的工作量骤然加大。连不用出战,正在轮休的士兵都训练强度加大,尤其对医疗兵的要求十分严格,全部进行再次强化培训,简直像是马上就要和奥丁联邦决一死战。小角刚刚执行完任务,从战场上下来,就接到林坚的命令,要求他带队回太空母舰休整。队友霍尔德的战机在交战中被炮弹击中,人被弹射出战机时伤到左腿,小角让其他队友先回去休息,他自己送霍尔德去医院。经过一道金属自动门,进入了母舰上的医疗区。小角和霍尔德发现四周站着不少军人,可看上去又不像是生病受伤的样子。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小角才知道母舰上新来了十几个医疗兵的教官。据说清一色女军医,个个脸蛋漂亮、身材好,士兵们闲暇时新增了个放松活动——来医疗区围观医疗兵的培训。大概因为围观中也可以学习到很多急救知识,医疗区的负责人不但没禁止士兵们的无聊行为,反而鼓励他们观看和提问。站在四周的军人看到坐在轮椅上的霍尔德,知道他们刚从战场上下来,立即主动让路。小角推着霍尔德从人群中走过,正打算找个机器人询问腿部受伤应该去哪间医疗室,冷不丁地看到一群接受培训的医疗兵中有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医生。她里面穿着蓝色的手术服,外面穿着白大褂,微卷的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正背对着他们指点几个医疗兵处理伤口。她反复强调着战场复杂多变,必须把每个伤口视作传染性伤口处理,避免潜在的交叉感染危险。小角一下子停住了脚步。霍尔德感觉到他的变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吹了声口哨,调笑:“冰山也突然懂得欣赏女人了?”那个女医生似乎感觉到什么,回过了身。她脸上戴着医用口罩,额前垂着碎发,只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露在外面,如两口寒潭,冷冽清澈。女医生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小角,愣了下后,对身旁的医生小声交待了几句,朝着小角走过来,开门见山地说:“我昨天到的,因为你正在出任务,不方便联系就没有告诉你,本来打算等你任务回来后去找你。”小角说:“我刚回母舰。”霍尔德兴致盎然地竖着耳朵,觉得这两人看上去像是什么关系都没有,一个比一个冷淡,连说话时都站得很远,中间隔着一个他。但是,又隐隐流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当他们看着彼此时,像是周围的人都压根不存在。他只能自己主动寻找存在感,热情地伸出手,“我叫霍尔德,肖郊的战友。”洛兰礼貌地和他握了下手,“我叫辛洛,很高兴认识你。”“啊啊啊——”要不是一只腿动不了,霍尔德简直要激动地跳起来,“原来你就是辛洛!”洛兰一头雾水。她当然知道自己很有名,可好像不应该包括“辛洛”这个名字。霍尔德对小角挤眉弄眼,“原来你每次的通话对象是个美女医生,难怪我们每次盘问你说了什么,你总是神神秘秘一句都不肯说。”洛兰明白了。太空母舰再大也就那么大,虽然有很多士兵,可有各种限制,不能随便跨区活动,周围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人。大家长年累月在一起,朝夕相处、出生入死,常常会无视隐私权,把什么都扒出来聊,基本厮混到最后,连对方家里宠物的名字和性别都一清二楚。洛兰对一个护士招了下手,把霍尔德交给他,“这位是霍尔德,你带他去找医生看一下腿。”护士推着霍尔德去治疗室,霍尔德一直姿势怪异地扭着头,给小角不停地打眼色。洛兰看小角依旧呆站着,拉拉小角的胳膊,“走吧!”几个围观医疗兵培训的军人对着医生们嗷嗷地叫起来,“教官妹妹要被拐骗走了,你们也不管管!”躺在医疗床上,充当教学示范的伤员曾经是小角的学员,竟然挣扎着撑起上半身,中气十足地嚷:“你也不看看是谁?有本事你就上啊!敢和我们教官叫板!”看热闹的军人里不止他一个是小角的学员,不论军衔大小,都一副“谁不服就上,咱们教官专治不服”的欠揍表情。大家只是怪叫着哄笑,没有人真敢表示不服,因为不服的早已经都上过了。这里的军人,小角只认识一小部分,可所有人都认识他。鼎鼎大名的假面教官!在他训练过的学员们不遗余力、天花乱坠的吹捧下,以及他自己这几年来率队频繁出战,却零死亡的战绩,已经成了太空母舰上的一个传奇。————·————·————在一群军人善意的起哄声中,洛兰和小角离开了医疗区。“我以为你不喜欢应酬,应该没什么朋友。”洛兰完全没想到小角这么受欢迎。她怀疑就算她摘下口罩,表明她是皇帝,估计那帮混不吝的傻大兵眼里还是“咱们教官宇宙第一”的欠揍表情。洛兰不知道,她也是促成小角这么受欢迎的一个重要原因。太空母舰上不止小角一个军人表现突出,但没有人像小角这么突出,可这么多年,其他人都升职了,连小角训练的学员都军衔比小角高了,小角却依旧是中尉军衔,和他优秀的能力、卓越的战绩恰恰相反。大家私下里流传因为小角得罪了上面的人,上面有人压着军部不给小角升职。不管任何人碰到这样的事,都肯定会沮丧不满,小角却没有一丝情绪,做任何事情依旧毫不懈怠、尽忠职守,让军人们一面心里为他不平,一面越发尊敬他。小角瞟了她一眼,淡淡说:“你也不爱和人交往,可你在研究所也很受欢迎。”“不错,会用我的话来怼我了。”“我没有。”“你没有意识到,但你做了。”小角不说话,一副随便洛兰怎么说的样子。两人并肩而行,一路沉默。洛兰突然想起什么,“你回来后,还没有吃饭吧?”“没有。”“我也饿了。”小角询问地看洛兰:“去餐厅?”洛兰指指脸上的医用口罩,“不方便在公众场合进餐。”“回房间点餐?”“好。”洛兰跟着小角向着他的舱房走去。一路之上认识的人越来越多,打招呼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有的士兵还会笑嘻嘻地凑上来询问驾驶战机或者训练体能中碰到的问题。洛兰完全被忽视。她不想打扰他们,刻意落后了一段距离,沉默地跟随在小角身后。小角一直没有回头,似乎完全不管洛兰。但洛兰知道以他的听力肯定知道她有没有跟在后面。凝视着小角的背影,洛兰突然发现,从她和小角相识,十多年来都是小角尾随她的步伐,这是第一次她尾随着他的步伐前行。感觉似乎还挺好。他一直耐心地回答着所有士兵的问题,脸上虽然戴着半面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可语气平和、态度真诚,让他多了几丝烟火气息,整个人不再像雪山一般冷漠不可攀。洛兰的目光很柔和,这是她的小角呢!霍尔德处理完伤口,乘交通车回来,看到前面小角被几个士兵围着,辛洛站在一旁等候,不禁恼火地扯着嗓子喊:“喂,你们长点眼色行不行?霸着肖舰长,把人家女朋友晾在一边,还真干的出来!”士兵们看看洛兰,看看小角,似乎才意识到肖舰长身后还跟着个女人,急忙笑嘻嘻地给洛兰赔礼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立即滚蛋!”虽然个个都很好奇肖舰长怎么突然冒出来个女朋友,却不敢再占用舰长的时间,一溜烟地全跑掉了。霍尔德操控着轮椅转到洛兰面前,诚惶诚恐地说:“我们舰长看着冷,实际心肠十分好,碰到士兵来询问战机和体能上的问题都会悉心教导,你多多包涵,绝对不是不重视你。”洛兰觉得军队真是个神奇的地方。这个霍尔德认识小角也就四五年吧,却把小角当至交好友,处处为他考虑,生怕有什么不必要的误会发生。洛兰淡淡说:“我明白,看似是几句话的小事,可在战场上都是事关生死的大事。”霍尔德愣了一愣,畅快地大笑起来,悄悄对小角竖了下大拇指,打了个眼色,示意他这个女朋友可以的,必须拿下!小角硬邦邦地说:“她不是我的女朋友,人家有未婚夫。”洛兰安静地瞅着小角,一言未发。霍尔德觉得小角的话里满是醋意,辛洛的反应也很有意思,没有尴尬,反而一派淡定。他非常识趣地说了声“回头见”,把轮椅转得飞快,迅速跑掉了。

小角领着洛兰回到自己的舱房。洛兰好奇地打量四周。一个小套间,里面是带浴室的寝室,和分配给她的单人间差不多,空间不大,刚够转身。不过作为副舰长,外面还有一个会客室,大概有四五平米,还有个椭圆形的观景窗,能欣赏到璀璨星空。小角等舱门关好后,才问:“为什么匿名跑到前线来?”“我说想来看看你,你信吗?”小角看着洛兰,显然不信。洛兰摘掉口罩,淡然地说:“当然是有事了。”小角没有再多问,转身打开墙壁上的智脑屏幕,“想吃什么?”洛兰凑到他身边看屏幕,一页页浏览过去,都是营养餐,种类繁多、口味齐全。洛兰不感兴趣,“随便!”小角给自己点了一份营养餐,又帮洛兰定了餐。“餐饭大概要十多分钟送到,我去冲个澡。”“你去吧!”小角五分钟就洗好了澡。出来时,看到洛兰踢掉了鞋子,赤脚蜷坐在安全椅里。她把束着头发的发绳拿了下来,微卷的长发像是海藻一般披散在肩头,额前蓬松的碎发化解了眉眼间的冰霜。她姿势慵懒随意,一手拿着一个小巧的信息盘把玩,一手斜撑着下巴,盯着眼前的虚拟屏幕。蓝色的手术服很宽松,裤腿缩上去一大截,露出纤细的小腿和脚踝,整个人少了几分皇帝的威严,多了几分女人的柔和。小角怔怔盯着她,像是受了蛊惑,竟然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去摸洛兰的头。洛兰侧头看向他。小角的表情不变,垂眸凝视着她,手顺着柔滑的发丝,从头顶一直摸到了发尾,“怎么把头发留长了?”“长发不好看吗?”洛兰下巴微扬,感兴趣地看着小角。小角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想了想才说:“不是不好看,不过也许看习惯了短发,我觉得短发更好看。”“是吗?”洛兰仰着脸笑,意味深长地说:“我还以为你喜欢这样的我。”小角似乎对喜欢这个话题很尴尬,沉默地移开了目光。洛兰拽拽自己的头发,“上次我和你通话还是短发,怎么可能没几天就变成了长发?这是化妆师帮我做的假发,方便遮掩身份,不过好像不成功,你今天一眼就认出我了。”小角像往常一样挨着安全座椅,坐在了她旁边的地板上,“你化成灰我也认得。”“化成灰也认得?”洛兰一边不置可否地笑,一边探手在虚拟屏幕上做阅读标注。满屏幕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方程式,不知道在讲什么,只有粗体字的标题份外显眼,一眼扫过去就能看到:《絜钩计划——论异种基因和人类基因的对抗、毁灭》洛兰点击屏幕,关掉文件,顺手把信息盘放到贴身的口袋里。她转头看着小角,认真地说:“我若真化成了灰,尘归尘、土归土,你能认出来才怪。”“我忘记你是科学家了。”小角拍了拍洛兰的头,眼神清澈柔软。“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洛兰觉得整个星际敢这么拍她头的人也就只小角一个了。小角自嘲地笑笑,“这又不是我做过的最大胆的事。”洛兰诧异,刚想问你还做过什么大胆的事,看到小角毫不掩饰的眼神,反应过来小角指的是什么。两人凝视着彼此,一言未发,却心知肚明彼此都在想那个晚上喝醉后的事。看似沉默的平静中,两人之间的气氛却风起云涌,好像有丝丝缕缕的线慢慢从他们的眼睛里、身体里探出来,纠结成网,将他们缠绕在一起。叮咚一声,门铃响起。缠绕的线乍然断裂消失,两人都立即扭头看向舱门。舱门的屏幕上显示送餐机器人站在门外。小角起身走过去,打开门,送餐机器人确认他的身份后,胸口的金属盖打开,传出一份保鲜餐盒。小角拿起餐盒,回到屋子,将两人的晚餐一份份摆到桌上。洛兰惊讶地看着面前的餐盘,竟然不是营养餐,而是一份烤牛排,还有新鲜的水果。她看小角,“你的病号餐?”“我从没有受过伤,哪里来的病号餐?”小角知道她有洁癖,把餐具又擦拭了一遍才递给她,“霍尔德的病号餐,我找他换的。”洛兰切了块牛排。火候有点老,但吃在口里却别有一番滋味,毕竟是太空母舰上有钱也买不到的病号餐,靠着小角的面子才有的吃。两人默默吃完饭,小角把餐具收拾好,让清洁机器人带走。————·————·————洛兰一边吃水果,一边看着小角。小角隔着圆形的合金桌,坐在她对面,背脊挺直,一言不发地任由她看。洛兰指指身旁,小角起身,坐到了她旁边的地板上。洛兰把水果盒递给他。可以直接吃的水果已经都被洛兰挑着吃了,剩下的都是需要剥皮的紫提果,小角帮洛兰把紫提果一颗颗剥好,喂给洛兰吃。洛兰突然伸手想要揭下他的面具。小角的身体比意识快,立即闪开,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身子前倾,凑到洛兰面前,示意洛兰随意。洛兰取下小角的面具,露出了那张她熟悉又陌生的脸。她一边吃着小角剥好的紫提果,一边盯着他细细打量。五官英俊、轮廓分明,犹如用雪山顶上的晶莹冰雪一刀刀雕成。不过,也许因为他穿着阿尔帝国的军服,姿势温驯、态度柔顺,完全没有那个男人的冷傲强大,让人觉得他和记忆中的那个人似乎相同、又似乎完全不同。小角低垂着眼睛,好像不适应洛兰这样赤/裸/裸地盯着他看。“你不是一直觉得我很丑,不喜欢我的脸吗?”“我一直在骗你。你长得一点都不丑,甚至应该说,你比绝大多数人都英俊好看。”小角抬眸,飞快地瞟了她一眼,将信将疑的样子。洛兰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不问问我为什么要骗你吗?”“不管你做什么,都可以。”小角把一颗剥好的紫提果递到洛兰嘴边,完全无所谓的样子。如果这句话由其他男人说出来,洛兰会嗤之以鼻,但小角不一样。他已经用行动验证了这句话,连她三番四次想杀他,他都只是把脖颈递到她面前引颈受戮,欺骗又算什么呢?只要她想骗,他就愿意被骗。洛兰骂:“白痴!”明知道她心狠手辣,性格喜怒不定,说翻脸就翻脸,完全就是一个怪物,却一直无条件包容她。“我不是白痴!”小角的表情很严肃,似乎很不满洛兰还把他当成那个刚从野兽变回人,什么都不懂的傻家伙。洛兰禁不住笑起来,一口含住他手里的紫提果,“嗯,你不是白痴,你是傻子!”小角的眉头刚刚不满地皱起。洛兰不轻不重地咬了下他的指尖,慢悠悠地补了句:“只属于我的傻子。”小角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一瞬后,抬眸看向洛兰,希望洛兰说明白她究竟是什么意思。洛兰却拿起一颗紫提果,慢条斯理地剥起来,“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我决定提前发动对奥丁星域的攻击,你愿意领兵攻克阿丽卡塔星吗?”“愿意。”洛兰抬眸看了他一眼,严肃地说:“你是异种,奥丁联邦是异种的星国,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我是小角,愿意为洛洛作战。”洛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角,似乎在甄别他每一个表情的真假。小角突然用手捂住了洛兰的眼睛,“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哪种眼神?”“你在通过我寻找另一个人。”洛兰没有否认。小角问:“你还是不相信我?”也许因为眼睛被蒙着,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暖。洛兰打开心扉,说出了真话:“我很想相信你,但我……我害怕信错了人。”“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另一个人?我和……辰砂究竟是什么关系?”“你说过你最早的记忆是做野兽时的记忆。”“嗯。”“没有野兽能变成人,你能变成人是因为你在野兽之前就是人。”“那个人是辰砂?”“是。”“你怀疑我想起辰砂时的记忆了?”“是。”“我没有!”“你不好奇你以前是谁吗?不想找回失去的记忆吗?”“有一点好奇,但你不喜欢他,那些记忆不要也没关系。小角只想要洛洛!”小角松开手,双臂环抱住洛兰的腰,头侧枕在她的腿上。洛兰对这个姿势非常熟悉。小角还是野兽时,总是变着法子耍赖和她亲昵,喜欢把头枕在她的腿上,喜欢在她身上蹭来蹭去。后来他恢复人身时,生怕她心生嫌弃不要他了,也总是喜欢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腰,头枕在她的腿上耍赖。洛兰下意识像以前一样抚摸着他的头。时光在这一瞬似乎在倒流,回到了他们朝夕相伴的日子。虽然困守一室,每天都是枯燥的实验,可是没有星际战争、没有责任义务、没有算计欺骗,只有陪伴和守护。

洛兰问:“我们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已经有多久没有见面了?”“五年六个月。”“我虽然希望你上战场,但没有想到你会比我还积极。你到底是为我而战,还是在为你自己而战?”如果是小角,从有记忆时就和她朝夕相对,怎么能忍受这么长久的分别?只有辰砂,才会恨不得尽快脱离她的掌控。小角闷闷地说:“我不知道我是在为你作战,还是在为我自己作战。”“什么意思?”“以前你一直待在实验室,我做你的实验体,就可以和你在一起,可你变成了皇帝,需要的不再是实验体。你需要的是能帮你打败奥丁联邦的军队,我必须要变得很强大,才能和你在一起。”“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小角脸埋在洛兰膝头不说话,洛兰推了他一下,“小角?”“……林坚。”洛兰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总是像野兽一样直白炽热的小角会那么羞涩隐晦地把心思藏在一块姜饼里,再把姜饼藏到盒子里,甚至藏到了盒子里都嫌不够,还要藏在饼干底下的那面。她自负聪明,能看透他人的欲望算计,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小角面对林坚时的自卑忐忑。不是他真觉得自己不如林坚,只不过因为爱了,爱愈重、心愈低。一个瞬间,洛兰做了决定。她拽拽小角的耳朵,垂着头轻声问:“你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嗯,小角和洛洛永远在一起。”“那我的未婚夫怎么办?”小角的身子骤然僵硬,从里到外直冒寒气。洛兰却一派淡定,还在继续刺激他:“哦,明白了,你其实不是想做我的男人,只是想做我的宠物。”小角霍然抬头,直勾勾地盯着洛兰,眼神晦涩,压抑着千言万语难以言说的情感。洛兰用食指点点小角的额头,“那就这样说定了,我会是很好的饲主。”“我不是……”洛兰笑眯眯地把剥好的紫提果塞进小角嘴里,“投喂宠物。”小角眼里都是委屈不甘,却沉默温驯地垂下了头,接受了洛兰的安排。洛兰挑起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她身子微微前倾,看着小角,说:“五年六个月前,我和林坚已经约定了解除婚约,只不过因为要打仗,我们不想影响战局,一直没有对外公布。”小角呆呆地看着洛兰,眼睛里情绪变换,似乎又惊又喜,想相信又不敢相信。洛兰看他一直不说话,屈指弹了下他的腮帮子,笑着调侃:“脑子不好用,舌头也不好用了吗?”“你、你……是什么意思?”洛兰笑了笑,问:“你愿意只做我一个人的傻子吗?”十多年朝夕相伴,小角对她如何,洛兰一清二楚,本来对答案应该很笃定,可在等待回答的一瞬,她依旧紧张了。小角惊疑不定地看着洛兰,似乎想从她的眼睛里寻找到答案:真的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洛兰点点头:是啊,傻子!小角一把就把洛兰从安全椅上拽下,直接扯进怀里,紧紧抱住了她。洛兰问:“你还没回答我,你愿意吗?”“小角愿意做洛洛的傻子。”洛兰轻笑,咬着他的耳朵说:“你不是宠物,是我的男人。”小角的身体在轻颤,力气也有点失控,似乎就要勒断洛兰的肋骨,但是异样的疼痛却给了洛兰几分真实感。这一生风风雨雨,她已经被命运这个剪刀手裁剪成一个怪物,从没奢望过会有人能完全接纳她、喜爱她。如果他愿意做她一个人的傻子,她就做他一辈子的怪物。————·————·————洛兰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觉得身旁少了什么,一下子彻底清醒了。“小角?”黑暗中,小角正在穿衣服,立即俯身过来,“我有排班,要去训练士兵,你再睡一会儿。”他刻意放缓了声音,不想惊扰洛兰的睡意。“多久结束?”“六个小时。”“我待会儿去见林坚,见完他我就直接离开了,等不到你训练结束。”小角隔着被子抱住洛兰,温热的鼻息轻拂在她的脖颈,“昨晚我……你多睡一会儿。”洛兰耳热脸烫,含含糊糊“嗯”了一声,自己都想嘲笑自己矫情。单人寝室,床铺不大。两人袒裼裸裎,什么都做过了,还紧挨着睡了一夜,这会儿隔着被子,居然羞涩紧张地像个小姑娘。洛兰掩饰地摸摸小角的头,“战场上注意安全。”小角放开洛兰,叮嘱:“我已经点好早餐,记得吃饭,还有平时少喝点酒。”“开始管头管脚了!”洛兰看似抱怨,语气却是带着柔软的笑意,显然不排斥小角的管束。小角解释:“你老是空腹喝酒,对身体不好。”“我早已经戒酒了,培养了新的嗜好消解压力和疲惫。”心情不好时就进厨房烤一炉姜饼,自己吃完,还可以快递给儿子和女儿,两个小家伙都很喜欢。小角想问是什么嗜好,可通信器已经在嘀嘀响,提醒他时间紧张、必须尽快。“我走了。”小角只能拿起外套,匆匆离开。洛兰脸埋在被子里,带着鼻音“嗯”了一声。寂静的黑暗中,洛兰闭着眼睛又躺了一会儿,才慢腾腾地起来。她穿好衣服,离开卧室,走到会客厅的观景窗前,缩坐在安全椅里,看着外面的星空。太空中没有白昼黑夜,感觉不到昼夜交替,经常让人无法捕捉时间流逝,分不清今朝和昨夕。洛兰掏出口袋中的信息盘,打开开关,和个人终端相连。点击由智脑专家设计的隐藏的自检程序,屏幕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荧绿色代码。一瞬后,几行黑字出现在屏幕上,列明信息盘最近三次的开启和关闭时间——证明昨晚自从她关闭信息盘后,再没有人动过信息盘。洛兰捏着信息盘,看向窗外。知道“絜钩”的人非常有限,唯一有可能把消息泄露给小角的人就是紫宴。可是小角在前线,受到严格的通信管制,到处都有信号屏蔽。军用通信器只能内部交流,而且所有通信都被监控,紫宴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以一己之力突破阿尔帝国的军事防卫,把消息传递给小角。小角对“絜钩”一无所知。她昨晚告诉小角,因为某个特殊原因她突然要改变作战战略,对奥丁联邦发起总攻,但没有说具体原因。她像往常一样,在小角面前看研究资料。如果是小角,那些资料只是洛洛的工作而已,但如果是辰砂,他会发现灭绝性的基因武器已经研究成功——《絜钩计划——论异种基因和人类基因的对抗、毁灭》。但是,他不知道絜钩是针对人类的基因武器,“毁灭”指的是人类基因的毁灭。再加上,现在军事训练中的新要求,避免和异种的肢体接触,所有外伤都必须视作传染性伤口处理。任何一个智商正常的人,根据这些信息,都会得出结论——阿尔帝国在为启动灭绝异种的基因武器做准备。在这种震撼性的冲击面前,如果可以盗取到基因武器的资料,为了种族存亡,没有异种能抗拒这样的诱惑。除非在他的眼里,异种无关轻重,这份资料毫无价值,根本没有诱惑力。从昨晚见面到今晨分开,他们在一起待了十个小时。洛兰体能不如小角,被折腾得精疲力竭,睡的很沉,他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可以盗取信息盘里的资料,但他碰都没碰。洛兰一直知道,自己是一个怪物!昨晚看似掏心掏肺的交流,看似浓情蜜意的亲昵,不是假的,但也不是真的。她不是普通的女人,她是阿尔帝国的皇帝英仙洛兰。她不可能因为一点男女情爱就失去理智,放弃自己的职责。长发、信息盘、亲密的相拥……都是陷阱。想要抓住辰砂。现在终于证明,一切都是她多疑了。半晌后,洛兰突然一跃而起,冲进卧室,扑到床上。她躺在小角躺过的地方,头埋在小角枕过的地方,用小角睡过的被子紧紧裹住自己,深深地嗅着他留下的气息。“对不起!”就让她这个怪物最后变态一次吧!等战争结束了,她一定改。她会学习着做一个正常的女人,去笑、去哭!她会学习着脱下盔甲,去信任、去依赖!她会学习着摘下面具,把深藏起来的伤痛和脆弱都露出来!她会学习着卸去满身的尖刺,做一朵舒展盛开的花,就算仍然要有刺,也是一朵有刺的玫瑰花!这些年,他一直傻乎乎地纵容她,不管她做什么,他总在她身旁;不管任何时候,只要她回头,他都在。已经傻了十几年,就继续再傻乎乎地纵容她几十年吧!一个几十年,两个几十年,很快就一辈子了。她这个怪物,会努力做一个能让他快乐的怪物,好好爱他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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