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子放牧,隐士嘲讽

用户友好

1979年在施乐,乔布斯看到了鼠标、视窗等神奇的图形用户界面技术。从历史角度看,那一次参观无疑左右了IT技术在未来十几年的走向。这不仅仅是因为乔布斯从施乐「偷」走了图形用户界面技术,更是因为,乔布斯那一天不仅仅看到了一种新的技术,也看到了这种技术背后所代表的「用户友好」的设计思想。

从那以后,乔布斯在产品设计上的主导思想从来没有偏离过「用户友好」这个主题。设计师将创意提交给乔布斯审阅时,乔布斯扮演的角色更像是一个被赋予了决策权的最终用户。凡是用户不会喜欢或者用起来别扭的设计,无论技术有多先进,都会被乔帮主一板子拍死。

乔布斯对用户友好的重视是从包装开始的。从Apple
II时代起,乔布斯就非常重视苹果电脑的包装。他觉得,用户打开包装箱时,最先看到的是产品包装,这个第一印象,以及用户拆开包装的过程,是教用户学习产品使用的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乔布斯曾对Macintosh开发团队说:「好吧,假如我就是那件产品。当购买者试图把我从包装箱里拿出来并开始使用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想一想吧,第一次使用Macintosh的用户从来没有见过鼠标。那么,当购买者打开电脑的包装,我们包装鼠标的方式能不能直观地告诉用户,鼠标应该这样拿、这样用?类似地,当用户第一次打开Macintosh电脑的时候,电脑上需要显示些什么,来引导用户使用?如果完全没有使用手册,我们的产品设计能不能做到,用户打开包装,就可以使用?」

苹果前副总裁杰伊·艾略特回忆说,研发Macintosh的图形用户界面时,有一天,乔布斯到旧金山一家名叫Ciao的餐厅吃饭。侍者刚拿上来菜单,乔布斯就被菜单上毕加索风格的图示吸引了。就是这个风格!乔布斯兴奋得像吃了迷幻剂。周一一大早,乔布斯就赶到公司,给设计师们看Ciao风格的菜单,和设计师们一起确定图形用户界面里每一个图标、每一种字体、每一个形状以及每一种颜色的设计。第一代Macintosh图形用户界面的视觉风格就这样被确定了下来。在乔布斯心里,电脑的界面就要像一份吸引人的菜单那样,既好看,又好用。

终其一生,能让乔布斯真正佩服的人十分有限。发明宝丽来相机的埃德温·兰德和福特汽车的创始人亨利·福特(Henry
Ford)都有幸成为了这一小批牛人中的一员。宝丽来相机是当年操作最容易,使用最方便的相机;而福特汽车则是用技术实现汽车平民化的经典。虽然乔布斯追求产品的品味和形象上的完美,但在用户交互上,乔布斯始终强调,电脑产品都要像宝丽来相机和福特汽车那样简单、易用。

乔布斯曾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谈到自己对产品设计的基本想法:「设计是个有趣的领域。有些人认为,设计就是产品的外观看上去什么样。但其实,如果细想一下,你会发现设计其实是有关产品如何工作的学问。Mac电脑的设计不仅仅包含电脑看上去什么样,更主要的还是设计电脑如何工作。」

乔布斯认为,人的手是上帝最完美的创造。在苹果工作过的一位设计师回忆说,乔布斯经常盯着自己的一双手发呆。乔布斯说:「手是你身上最常使用的部位,而且,手能够直接听命于大脑。」只要解决好手和电脑相互交互的问题,产品就自然具备了「用户友好」的特点。很多苹果的产品,比如从只有一个按键的鼠标到iPhone和iPad支持多点触摸的玻璃显示屏,再到最新的Mac电脑使用的多点触摸板等,都是对手和电脑关系认真思考的产物。

乔布斯说:「创造力只不过是连接某些东西的能力。如果你问一个有创造力的人,他们如何『创造』某个东西,他们会觉得有点儿委屈,因为他们真的不是在『创造』东西,他们只是看到了某种东西。因为,他们能够把曾经见过的不同体验连接在一起,然后综合成某种新东西。」

那么,用户在考虑一件产品是否满足需求,是否「用户友好」的时候,通常又是从哪些角度来思考的呢?乔布斯对记者举了他自己的家庭选购洗衣机的例子。乔布斯说:

「设计不仅仅是设计好玩的小玩意儿。我的家庭刚刚经历了一次买洗衣烘干机的大讨论。我们发现,美国制造的洗衣烘干机都有问题,欧洲制造要好一些。欧洲洗衣机洗完的衣服留存的洗涤剂更少。最重要的是,欧洲的洗衣机不伤衣服,洗得更干净,使用更少的洗涤剂和更少的水,耗水量只有美国洗衣机的四分之一。但是,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欧洲洗衣机洗同样数量的衣服要花更长的时间。我的家庭为此争论了两周,这是一个两难的取舍。是花一个小时就洗完衣服,还是花一个半小时洗得更干净且不伤衣服还更省水呢?最终,我们选择了来自德国的美诺(Miele)洗衣机。这种洗衣机在美国非常贵,因为这里很少有人买。我们在买洗衣机时考虑的问题,其实就是设计师要考虑的问题。」

苹果电脑的用户──注意,我说的明显不是那些在中关村买了苹果电脑却直接装上Windows操作系统的「伪用户」──都知道,Mac
OS
X操作系统每个窗口的左上角都有红色、黄色、绿色三个按钮,分别对应于「关闭窗口」、「收缩至托盘」、「放大窗口」三个不同的功能。每个看到这三个彩色按钮的人都会联想到十字路口的交通信号灯。

可是,在Macintosh设计初期,这三个按钮的颜色都是灰色的。有一次开会的时候,乔布斯仔细地观察这三个小按钮的设计,一边看一边摇头。

乔布斯说:「不行,不行,这三个按钮一点儿也不友好。一眼看过去,不知道每个按钮是做什么用的。」

负责用户界面的设计师柯戴尔·瑞茨拉夫(Cordell
Ratzlaff)想了想说:「把他们设计成灰色的,是为了不分散用户的注意力。如果要更明确地区分它们的功能,能不能这样设计,当鼠标移动到某个按钮上时,就显示一个小动画,来提示用户这个按钮是做什么的?」

乔布斯使劲地摇头:「不好,不好,这太复杂了,一点儿都不友好。」

突然,乔布斯灵机一动,对大家说:「你们知道交通信号灯吗?红色、黄色、绿色,三种在人们的直觉里最有表意功能的颜色。我们为什么不能把这三个按钮分别涂上红色、黄色和绿色呢?」

瑞茨拉夫事后感慨道:「刚听到这个疯狂的建议,我们都觉得,将交通信号灯和电脑的图形用户界面联系在一起,实在太怪异了。但没过多久,我们就发现,乔布斯是对的。不同颜色的按钮直观地暗示了三种不同的功能,又不像大图标或动画那样打扰用户。特别是,我们用暗示『危险』的红色按钮来指代『关闭窗口』,这样,用户就不容易误点这个按钮了。」

斯卡利说:「乔布斯总是从用户体验到底会怎么样这个角度去看待每一件产品。」

用户体验优先,今天几乎每个设计师都信奉这一标准。但在实际产品设计中,能做到用户体验优先的寥寥无几。笔者曾经和几位专业设计师探讨过一个简单的问题,2007年苹果发布的iPhone在用户体验方面卓尔不群,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为什么直到5年以后,即便是第一版iPhone的用户体验还是明显领先于市场上绝大多数智能手机?既然所有设计师都知道,用户体验优先是乔布斯和苹果做得最好的地方,那么,为什么大多数人连跟在后面学也学不像呢?

是啊,大多数人即便懂得这个浅显的道理,也只能跟在苹果卓越设计的背后望尘莫及。「用户友好」这四个字可不是一种随便就能学到的方法,那是一种根植于乔布斯大脑深处的创新理念。

  颜征在一把将儿子搂在怀中,嘴唇一张一闭地翕动着,但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双目泪如泉涌——这是激动的泪水,快慰的泪水,幸福的泪水……潜意识告诉她:儿子是一个聪明而有才能的人!
  从那时起,孔子爱上了《易》学,在他的一生中,曾花费了很大的精力研究这门古老的学问,直到“晚而喜《易》,韦编三绝。”
  渐渐的,颜征在的知识满足不了儿子的要求,她常被问得张口结舌,只好将丘儿送给他外祖父教授。颜襄博古通今,早年在外为官,告老后聚徒讲学,征在的知识,全是从父亲那儿学来的。她深信,父亲渊博的学问定能够填饱儿子这个大肚汉。“姥爷亲外孙”,这是古之常理,更何况征在寡母带着孤儿,很是可怜,加以孔子从小长得聪明伶俐,很得外祖父的钟爱,因此,颜襄不顾年迈体衰,欣然收下了这个他一生中最后的弟子。
  孔子在外祖父家受教,不到三年,就把这位闻名遐迩的博学大师腹中的学问掏空。颜襄临终时,指着这位异相奇才的外孙对女儿说:“孺子可教也!……”
  父亲去世以后,颜征在断绝了娘家经济上的资助,又要供两个孩子上学,生活更加艰难了。春夏秋三季,她给人拆洗缝补,冬天,她在四壁透风的茅屋里手捧湿淋淋的蒲草编草鞋,整夜整夜地编,十指冻得像猫咬一样难受;皮肤皲裂,血口像小孩嘴般地裂着,向外淋漓着鲜血,疼得钻心。一个风雪交加的黄昏,她到郊外的池塘边去泡蒲苇,由于身上衣服单薄,冻得瑟瑟发抖,一阵狂风吹来,将她刮进池塘。幸而池塘水浅,才幸免身亡,但等回到家里,全身上下已冻得戴盔穿甲般咔喳作响。打那以后,颜征在连病数月,机灵透顶的孔子竟毫无察觉。她常年节衣缩食,那胃肠就是一口猪食缸,凡能充饥的东西都往里填;又像一泓清泉,不掺一点尘滓,一口好食物也不舍得往嘴里塞,而这一切,又都是为了两个孩子的成才……
  颜征在的病情日益加重,竟昏倒在草鞋堆中。
  一天,孔子与哥哥从乡学回家,照例是未登上门前的土台就喊“娘”,但回答他的却是死一般的寂静。孔子似乎意识到有什么不幸发生,飞身上了土台,破门而入,不觉大吃一惊——母亲死挺挺地躺在灶间,身边一盆结着冰碴的污水洒了一地,瓦盆破碎,母亲的衣衫被污水湿透,周围是散开的蒲草、木底、成品和半成品的草鞋……
  孔子见状放声大哭,喊来隔壁的曼父母子,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颜征在抬到床上,脱去湿淋淋的衣服。曼父跑回家去又抱来了一床棉被,连同孔子家的两床,一同盖到了征在的身上。曼父娘烧了一碗姜汤,撬开颜征在的牙齿,灌了进去,蒙上被,出透了汗,第二天上午,颜征在的神志才渐渐清醒过来。曼父娘说,早看出大妹子脸上的气色不好,劝她请个医生看看,可是她总是说自己身上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还是没白没夜地抓挣……“常年熬夜,一宿睡不上两个时辰的觉,吃的又是猪狗食,铁打的人,也会熬化的!”曼父娘说着,扯起衣襟擦那湿润的眼角……
  孔子一连三天没有上学,守候在母亲身边,煎场熬药,喂水喂饭。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母亲刚三十出头年纪,眼角就布满了鱼尾纹,艰辛的岁月和心灵的创伤开始染白了她的鬓发,颧骨突起,下巴瘦削,脸色灰黄,两颊的红晕不知何时消逝……他几次抚摸着母亲那千年古松般粗糙的双手流泪,他崇敬母亲,疼爱母亲,为母亲的身世和不幸而垂泪,欲以自己的刻苦攻读,迅速成才来熨平母亲的心皱,报答母亲胜过北海的深恩。但他更痛恨自己,恨自己堂堂男儿,为什么不能为母亲分担家庭的重负,排解心中的忧愁,至今仍需母亲昼夜辛劳来供养自己;他恨自己为什么时至今日才发现母亲与年龄不相称的衰老,才听到了母亲痛楚的心声;他更恨自己没有尽到做儿子应尽的孝道和义务,从母亲那里,从外祖父那里所学的诸多知识,所听到的许多道理,竟像油花似地浮在水的表面,没有渗透在行动里。他决定从此不再上学,要像曼父哥那样边劳动,边学习,赚了钱奉养母亲,尽量让母亲生活得安逸一些,欢乐一些。他知道母亲不会支持自己的这个打算,为了不使病中的母亲伤心,暂且先将这个念头埋在心底……
  颜征在病倒的第四天,孔子又被母亲逼着上学去了。但从此以后,他每天放学早早回家,一进门就忙着刨地、浇园、垫圈、喂鸡、烧火、扫地,夜间和母亲一起编草鞋。母亲责怪他学习没有以前用功,他微笑着解释说,在乡校里读了一天书,脑子里混得像一盆浆糊,现在正需要休息。再说,干着活也能思考问题,也能背书。孔子虽年岁尚轻,但身大力不亏,干什么像什么,速度有时比那些行家里手还快。母亲的重担被孔子接去了许多,自然心中欢喜,体质也一天天在恢复。
  颜征在病中也未闲着,常打着精神支撑着坐起身来,给儿子做了一件新上衣,准备过年好穿。这天傍晚,新衣服做成,孔子放学回家,刚想抓起担杖去挑水,颜征在扯着儿子的手进了里屋,喜形于色地说:“来,丘儿,试试娘给你做的这件新上衣合身不?”
  孔子见母亲今天特别高兴,乘机告诉她说:“娘,从明天起,孩儿不再上学了。”
  “这是为什么?”颜征在吃了一惊,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
  “乡学里的先生尽是些迂老头子,”孔子解释说,“满腹空空,不要说不及外祖父万一,比娘也相差很远……”
  “胡说!”征在打断了儿子的话,“小小年纪,就这样骄傲自满,竟然连先生也不放在眼里。”
  “就是嘛,先生还特别懒,根本不让提问,你一提,他就吹胡子,瞪眼睛。自打进了乡学,孩儿什么新知识也没学到,尽是自己温故而知新。”
  孟皮也将乡学里的情况评论了一番,证明弟弟的话全是实情。
  “那也不行!”颜征在的语气较平和地说,“不上学怎么能精通‘六艺’呢?不精通‘六艺’,将来何以能出人头地呢?……”
  孔子告诉母亲,可以跟曼父哥学赶马车,跟吹鼓手学音乐,到校场去练习射箭。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本领,不像在乡校里,先生尽是纸上谈兵,什么也不会干,连长鞭都甩不响,更不用说是驾驭烈马了。他还打算到叔孙氏家里去放牛,他们家里有好多好多的藏书,尽可以借来阅读。把牛赶到牧场里,让它们吃草,自己就可以以草地为课堂,读书学习。旷野里空气新鲜,又没有同学吵闹干扰,学习效果将比在课堂上好得多。再说,从事这些活动,也可以体验人生哲理,为将来入世做事奠定基础……
  颜征在静心地听着儿子的讲叙,心底泛起了一股热浪,眼圈湿润。她知道,儿子这是为赚钱糊口,为自己分担忧愁,使自己今后少吃苦,才将辍学说得这样天花乱坠——儿子长大了,知道体贴疼爱母亲了,她心里感到无限欣慰……儿子的话确有道理,如果这样做,自己的处境,这个家庭的状况,将会有所改变,有所好转。然而,这是断然使不得的,她说:“丘儿,娘知道你这一片赤子之心,可是,咱不能那样做。咱孔门是贵族出身,虽说后来是败落了,可你父亲还是个陬邑大夫,他的儿子怎么能去干那些卑贱之事呢?孩子,只要你将来能成大器,娘再苦再累,心里也甜呀!……”征在说着,又扯起衣襟擦那湿润的眼角。
  其实,孔子何尝不知道放牛、当吹鼓手之类的鄙事与自己的身份不和呢?家庭的熏陶、乡学的教育,社会的习染,早已在他心灵深处形成了贵族阶级的等级观念。然而,现实毕竟是家里穷得等米下锅,不这样做,又有什么办法呢?他知道,要想说服母亲,是不可能的,只好暂且瞒过。上天是会原谅自己的。
  从此,孔子真的到叔孙氏家放牛去了,而且讲定条件,叔孙氏家中的藏书一任他借阅。
  牧童们都愿与孔子结伴放牧,一则因为他身高九尺六寸(合今天六尺二寸),被誉为“长人”,力大无穷,和他在一起,便没有人敢欺侮;二则他天文地理,无所不知,特别是他腹中装着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和他在一起,胜似上学读书,因此,孔子所到之处,便牧竖尾随,牛羊成群。
  春是幸福的使者,送来了和煦的薰风,送来了温暖的阳光,送来了醉人的气息;春是神灵的布谷鸟,唤醒了沉睡的大地,催动着万物复苏滋生,叫农夫吆牛播种;春是杰出的画师,染绿了山,染碧了水,染红了花……春天的泗水河畔,一派生机盎然——莺在蓝天盘旋,鸟在枝头鸣唱,鱼在水中嬉戏,蛙在波间鼓噪,绿柳抚堤,红花卖俏,一双双青年男女你歌我唱,一对对美满夫妻携手并肩……然而,在这幅赏心悦目的春的画面上,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一群群牛羊和放牧的人们。遍布在绿色的河唇和河堤上的畜群,犹如飘浮在蓝天上的云朵,或白、或黄、或黑,畜牲们有的在俯首啃草,有的在安闲踱步,有的在甩尾巴驱蝇,有的在静卧瞑目,有的在追逐,有的在交配,有的在斗架。牧童们则一个个安闲自在,你看那沙滩上,草坪里,有的卧,有的仰,有的伏,有的在吹柳笛,有的在对弈,有的在摔交,有的在游戏。这时的孔子,独坐在一棵大柳树下看书,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搏击。他看得是那样的出神入化,超然物外,心里没有春天,没有泗水,没有牛羊,没有伙伴,也没有他自己……
  “救人哪!……”突然,一阵凄惨的呼救把孔子从沉醉中唤醒,他抬头望去,只见一只黑色公牛,撅着尾巴,腾起四蹄,在追赶一个十四、五岁的牧童。牧童哪是公牛的敌手,跑了一程,便跌倒在地,公牛向他俯冲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孔子一个箭步斜窜过去,紧紧地拽住黑公牛的尾巴,只疼得那公牛原地转了两个圈。
  公牛见后边有人袭来,放弃了追逐的目标,转过身来对付孔子。
  孔子窜上前去,奋臂抓住公牛的两只角。只见那公牛瞪着两只血红的大眼,一心要和这大铁塔比个雌雄,赛个高低。
  吓呆了的牧童瘫在地上,孔子顺势踹了他一脚,喊道:
  “颜路,快逃!……”
  经孔子这一喊,颜路惊魂方定,连滚带爬地逃跑了。
  草地上,孔子与公牛僵持着,一会公牛将孔子推着后退,一会孔子捺得公牛让步,你来我往,数十回合不见分晓……
  爬上树的孩子跳下来了,潜入水底的牧童钻上来了,大家呐喊着围拢过来,给孔子加油助威,可是谁也不敢靠近跟前。
  公牛毕竟是畜生,只有勇力,而无智谋。只见孔子拽着牛的双角主动后退,那牛以为孔子已经败阵。孔子顺势一转,用尽了平生力气,飞脚踹那公牛的前腿。公牛疼得前腿跪倒,伏卧在地,大肚子一鼓一鼓地喘息着。孔子飞身骑上了牛背……
  牧童们欢呼着蜂拥而至,齐声喊道:“打死这畜生!”“狠狠地惩罚它!”
  孔子并没有这样做,见黑公牛不再挣扎,跳下牛背,任牛爬了起来。
  黑公牛瞅瞅孔子,并不报复,乜斜着眼睛走掉了。
  颜路忙向孔子跪倒,感谢救命之恩。孔子将他扶起,表明这是自己应该做的。
  这时孩子们才发现,孔子的衣服被撕破了,脸上、手上都在淌血……
  孔子回到家里,颜征在见状大吃一惊,还认为儿子在学校里与人打架斗殴弄成这个样子呢。
  孔子兴奋地向母亲讲叙了斗公牛,救颜路的经过,当然,他只能说是放学回家的路上偶然遇到的,隐瞒了泗水河畔放牧的真相。
  颜征在闻听,不胜欢喜,和儿子并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双手捧着他的脸看了又看,瞧了又瞧说:“你真勇敢!多像你的父亲呀!……”
  颜征在给儿子讲起了偪阳之战丈夫叔梁纥手托悬门的故事。
  晋悼公与楚共王争伯,鲁襄公十年,即公元前563年,晋国纠合鲁、曹、邾三国攻打偪阳,叔梁纥作为鲁国贵族孟献子的部将也参加作战。叔梁纥、秦堇父、狄虒弥三位将领奉命率部攻北门,只见悬门不闭,秦堇父和狄虒弥恃勇先攻了进去,叔梁纥的部队继后。当叔梁纥的战车来到城门洞时,只听得豁喇一声,数千斤重的悬门从高空坠落下来,正好砸在叔梁纥的头顶上。虒阳守城人欲将入城部队拦腰截断,然后分别消灭之。叔梁纥听到响声,眼疾手快,左手投戈在地,右手举起,托起了悬门,高呼:“快撤退,我军中计!”晋军主帅闻声鸣金收兵,进城的军队迅速撤出。城中鼓角大振,尾随追击掩杀。偪阳大夫妘斑引着大队车马赶至城门,见一大汉手托悬门,吓得浑身虚汗淋漓,心想:“这悬门自上放下,若无千斤力气,怎托得住?若贸然闯出,被他放下,城外岂不孤军无援!”妘斑停车观看。叔染纥待晋军退尽,大叫道:“鲁国有名上将叔梁纥在此,有欲出城者,请抓紧时间!”城中无人敢应。妘斑弯腰搭箭,正想射杀,只见叔梁纥双手一掀,就势撒开,那悬门便落入闸口。叔梁纥回至营中,秦堇父和狄虒弥前来跪拜谢恩道:“我二人性命,悬于将军两腕也!”
  孔子听了母亲的讲叙,激动得热泪盈眶,搂抱着娘的脖子撒娇地摇晃着说:“父亲的力气真大,真勇敢!”
  颜征在心里甜丝丝地说:“你还不是一样,小小年纪,就能斗败一只公牛!”
  母子沉浸在快慰、甜蜜和幸福之中!……
  从那时起,孔子主动承担了家庭买卖的任务。说也奇怪,还是那些收入,经儿子的手,生活竟一天天变得充裕起来。痴心的母亲呀,你哪里知道这中间的奥秘!……
  一个骄阳似火的傍晌,颜征在正盼着儿子放学回家。忽听街上鼓乐喧天,人声鼎沸。曼父娘跑来告诉说,是大贵族郈昭伯家在办喜事。她边说边挽着颜征在的手臂走出门去。街上看热闹的人山人海,墙头上都骑满了人,树枝上还挂着顽皮的孩子。大队盛饰的车马款款而来,旗罗伞扇,好不威风!大队的吹鼓手在拼命地鼓噪着,待来到跟前,眼尖的曼父娘首先认出了那个吹唢呐的大个子正是孔子。只见他满脸热汗涔涔,两腮鼓得老高,不断地摇晃着身躯,喇叭口一会向左,一会朝右,一会向下,一会朝天,内行人一眼就会辨出,他是这支乐队的主角。曼父娘羡慕地对颜征在说:“大妹子,你看咱们丘儿吹得多带劲,多中听!这孩子,就是样样能!……”颜征在再也看不下去了,她只觉得头“轰”的一声,接着便两腿瘫软,两眼发花,扶着墙,扪着树,步履蹒跚地回到了家里。
  这天中午,孔子没有回家吃饭。
  太阳落山的时候,孔子照例抱着竹简回家。刚跨进门槛,颜征在劈头便问:“丘儿,你今天干什么去了?”
  “读书呀!”孔子煞有介事地回答。
  “中午为何不回来吃饭?”颜征在追问道。
  “我帮老师抄文章,老师就留我在学校里吃了。”孔子解释说。
  “胡说!”颜征在劈面给了儿子一个耳光,“饘家办喜事,你去当吹鼓手,我已亲眼目睹,你还敢撒谎!你都瞒着娘干了哪些鄙贱之事?快说!……”
  孔子长到这么大,母亲这还是第一次打他。
  儿子长跪于地,抱着母亲的腿,呜呜咽咽地哭诉:“孩儿欺骗了娘,是个不肖之子,娘狠狠地惩罚孩儿吧!”孔子一一向母亲承认了自己何时辍学,怎样牧牛,如何给人赶马车和当吹鼓手。最后,他说:“孩儿也知道不该去干这些,可是不能总让娘受苦,让娘养我一辈子呀!孩儿心想,为生计所迫,一时做些鄙事,也无关紧要。忍辱负重,古圣贤是有先例的……”
  颜征在扑上前去,搂住儿子,大放悲声,母子哭作一团。
  ……
  颜征在怨自己命苦,丈夫早逝,害得儿子跟着自己颠沛流离,吃尽了苦,受尽了凌辱。她在责备自己无能,竟然养活不了一个儿子。她在恨自己无情,不了解儿子这颗赤诚的心,竟然委屈了他,打了他。她只觉得自己不配做一个母亲,对不起死去的丈夫,辜负了丈夫的嘱托和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孔子这才止住了哭声,擦干了母亲的泪水,说了些安慰的话。
  颜征在怔怔地看着儿子,默默不语。突然,她打开箱子,从里边拿出了一个精制的小木匣,木匣里边是一个红绸包裹。
  解去几层丝绢,一个黄橙橙的铜鼎呈现在眼前。
  孔子莫名其妙,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呀,忙问:“娘,这是从哪弄来的?”
  “你先读读这鼎上的铭文!”颜征在命令道。
  孔子遵命,捧鼎在手,读了起来:“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余敢侮。饘于是,粥于是,以糊余口。”孔子读完,疑惑地盯着母亲。
  “你明白这铭文的意思吗?”颜征在问。
  孔子回答说:“这意思是说,每逢接受任务、提升职位时,都是越来越恭敬。始而低头,再而曲背,三而弯腰,连走路也小心翼翼地靠着墙边走,然而谁也不会侮慢我。我用这个鼎煮饘和粥,聊以充饥而已。”孔子解释完,忙问:“娘,这鼎到底是怎么回事?”
  颜征在心平气和地说:“你坐下,让娘慢慢给你讲。”
  于是,颜征在给儿子讲述了叔梁纥的宗族和家世。
  宋国的始祖是微子启。微子启死后,由弟弟微子仲继位。这微子仲就是孔子的远祖。从微子仲到孔子共十五代。孔子的第十一代祖先宋缗公有两个儿子,长子弗父何,次子鲋祀。缗公死时君位不传给儿,而传给了弟弟熙,是为炀公。鲋祀不服,杀了熙。炀公死后,按规定应由长兄弗父何继位,但弗父何不受,让给了鲋祀,即宋厉公。弗父何因让国而声誉大振,世为宋大夫。
  孔子的第七代祖先正考父,以谦恭俭朴和熟悉古文献见称。他曾连续辅佐宋国戴公、武公和宣公,不但不骄傲奢侈,反而越发谦逊俭朴,这个鼎上的铭文就是他作的,相传《诗经》中的《商颂》也是他和周太师校订的。
  孔子的第六代祖先孔父嘉为宋司马,在一次宫廷政变中为太宰华督所杀,家臣怀抱其子奔鲁避难。
  谈到孔子的父亲叔梁纥,颜征在让儿子重叙了一遍偪阳之战,叔梁纥手托悬门的英勇壮举,又给他讲了叔梁纥夜突齐围救臧纥之战:偪阳之战七年后,鲁襄公十七年(公元前556年)齐国侵入鲁国的北部,齐军围困了防邑,鲁大夫臧纥及其弟臧畴、臧贾和叔梁纥都被围困在城内。鲁军前去救臧纥,因慑于齐军强大,走到旅松便不敢前进了。叔梁纥带着臧畴、臧贾和甲兵三百人保护臧纥夜间突围而出,送至旅松鲁军驻地,然后又冲进防邑固守。齐军攻打不下,只好撤退。
  最后,颜征在语重心长地对儿子说:“丘儿,这就是你的家世,这就是你的祖先,你瞒着娘去做这些鄙贱之事,不觉得愧对先人吗?百年之后,你怎么有脸见先人于地下呢?娘也死有余辜呀!”颜征在说着,重新将那铜鼎包好,放进匣内,双手托着递给儿子说,“这是家传的至宝,今天,娘代表你父亲将这宝鼎传给你,记住,不要辱没先人,要成大器,要做一个高贵的人!”
  颜征在的身体本来就虚弱,整日咳嗽不止,今天的事情对她的刺激太大了,有怨恨,有伤心,有自责,加以说话太多,不禁咳嗽加剧,只觉得胸口上涌,口中发咸,竟吐出几口鲜血来。孔子吓得手足无措,只好喊来了隔壁的伯母。大家把颜征在扶上床去休息,再请医生调治。

  前来解围搭救的是楚国的边防军队。原来,那两个被子贡救活的陈国囚徒逃生后并没有回家,为报孔子师徒救命之恩,他们结伴逃到了楚国,向驻守在楚、蔡边境上的一位将军报告了孔子师徒幽谷被困的情况。这位将军早就听说过孔子的贤名,而且知道楚昭王十分仰慕孔子,孔子是应楚昭王的邀请从陈国到楚国,在蔡地被围困的,于是亲自率领部队来营救。孔子率领众位弟子大礼见过救星,千恩万谢,然后由楚军护送平安经过蔡国,来到了楚国境内。
  楚国有一位叫沈诸梁的大夫,他的采邑在叶,人称叶公,这时正驻守在负函(楚地,今河南信阳县)。叶公是当时颇有贤名的政治家,他与孔子曾见过一面,彼此相互敬慕。现在孔子要到楚国的郢都去,便绕道路经负函,去拜访这位老相识。
  进入楚地,到达负函,还有三、五天的路程。一天,孔子师徒一行出了客店,见两个小孩正在店门口激烈争辩,互不相让。孔子走上前去,微笑着说道:“二位童子,何事如此争论不休?”
  甲童指天划地地说:“我们在争辩这轮红日,何时离地面最近。”
  孔子吃了一惊,小小年纪,竟然提出了这样连大人也想不到的问题,可见楚国的教化不同凡响。孔子对这两个孩子,对他们所提出的问题很感兴趣,便不顾紧急赶路,凑上前去,十分关注地问:“依你之见,太阳何时离地面最近呢?”
  甲童理直气壮地回答说:“早与晚,太阳离地面最近。”
  孔子追问道:“这是为何呢?”
  甲童解释说:“日出东山,日薄西山,大如车轮伞盖,而日中则小似圆盘。凡人视物,近者大则远者小,所以我说,早与晚太阳离地面最近。”
  孔子皱眉想了想,甲童说的确有道理,不禁脱口赞道:
  “好,言之有理!”
  乙童抢上前来,辩驳道:“有何道理?早与晚,太阳红彤彤,凄凉凉,而到中午,则灼热炙烤,如火似汤。凡人感物,近者热则远者凉,所以我说,中午太阳离地面最近。”
  孔子的眉宇间又皱了皱,感到乙童也说得很有道理。
  两个孩子瞪着疑惑的大眼睛盯着孔子,等待着他解答,等待着他评判,目光像四把利剑,刺得孔子目瞪口呆,无言以对。孔子素来实事求是,从不掩饰自己的缺点与不足,哪怕是在孩子们面前。他老老实实地告诉两个孩子,这个问题他自己也弄不明白。
  两个孩子很感失望,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最后甲童说:“人说你是无书不读的圣人,谁说你知道得比别人多呢?”
  是呀,孔子常常自责,自己知道的东西确乎是太少了,不如老农,不如老圃,不如采桑女,不如八岁顽童。“三人行,则必有我师焉。”这是现实的概括与总结,真理的体现,大约包括孩子们在内。
  辞别了睿智的顽童,孔子师徒迎着朝阳,披着彩霞赶路。正行之间,迎面贸然走来了一个汉子,只见他个子高大魁梧,步履踉跄,东摇西晃的像喝醉了酒似的。汉子来到孔子车前,先是疯疯癫癫地围绕着马车转了三圈,然后在车前边舞边唱:
  凤兮,凤兮,(凤凰啊,凤凰啊,)
  何德之衰!(为何这般狼狈!)
  往者不可谏,(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来者犹可追。(未来的尚可挽回。)
  已而已而,(算了吧,算了吧,)
  今之从政者殆而!(当今从政者俱是败类!)
  孔子见此情形,听到了歌声,忙跳下车来,欲和他交谈,然而这位楚国的“狂人”却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孔子不解地说:“既然献身说法作歌以讽我,却又不愿与我交谈,真令人难以捉摸。”
  子路说:“此乃狂人,夫子何必理会!”
  孔子说:“怀才不遇之士,佯狂以避世,非真狂也。”
  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前行,孔子在车上正襟危坐,回味着这位“狂人”的嘲讽之歌。
  “凤兮,凤兮。”他在肯定自己是凤凰,不同于一般鸟雀,更非乌鸦所能比。凤凰是百鸟之王,它的最大特点是道德高尚,“凤遇有道之时则现形,遇无道之世则隐身。”“何德之衰。”是在嗟叹嘲讽自己现形于无道之世,道德衰微。以往的事情过去不论,未来的事还来得及追悔。这是在告诫自己应该归隐了。末两句直言不讳地指出当今出仕为官十分危险,必须收束。这分明是讽谏之语,哪里是什么狂言!
  “夫子下车,欲与狂人做何交谈?”子路突然问道。
  “探讨当今天下时势,询问楚国情况。”孔子回答说。
  子路说:“他既为佯狂避世之士,岂肯与夫子并论天下时势?”
  “‘今之从政者殆而’是什么?”孔子反驳说,“不问而自言,岂能不谈?只是见解必异罢了。”
  子路又与夫子讨论了一会天下时势,估计叶公与楚昭王的为人,将可能遇到的情形……
  子路一边与夫子交谈,一边驱车疾驰,竟忘记了辨认方向与路径。不知行了多久,前边一条茫茫荡荡的大河挡住了去路,河宽数丈,波浪滔天,那气势颇似三年前所见到的黄河。河上既无桥梁,又无船只,要想渡过河去,除非插翅飞翔。
  突然,有一七十老翁身背渔篓,手提渔叉,从柳树林里走了出来,边走边唱着:“沧浪的水清呵,我洗我的帽缨;沧浪的水浊呵,我洗我的泥脚!”
  孔子正欲令子路前去问路,那老翁竟睬也不睬地唱着歌走远了。
  不远处,有两个人正在肩并肩地拉犁耕地,其中一个魁梧高大,浑身汗津津的,身子弯得像张弓。另一个稍矮一些,但身广体胖,裤腿挽过膝盖,两脚尽是泥巴。孔子让子路过去向耕田的农夫打听这条大河的渡口在什么地方。
  子路奉命,顺手将手中的缰绳交给了孔子,匆匆忙忙走了过去,恭恭敬敬地问道:“打扰二位老丈,请问此河渡口在何处?”
  两位耕地的农夫闻声直起腰来,用衣袖擦拭着满脸汗水,打量着不远处的车辆和人群,半天,那位大汉问道:“那位执辔者为谁?”
  子路回答说:“吾夫子孔丘。”
  大汉又问:“是鲁之孔丘吗?”
  子路说:“正是。”
  大汉说道:“鲁孔丘号称圣人,率弟子周游列国,车辙足迹遍天下,他自知渡口所在,何必来问我等农夫!”
  子路又向满脚泥巴的胖子深施一礼说道:“恳请长者指示此河渡口。”
  满脚泥巴的胖子问道:“你是何人?”
  子路十分谦恭地说:“小子名唤仲由。”
  “是孔丘弟子仲由吗?”胖子追问。
  “正是。”子路强忍着性子回答。
  满脚泥巴的胖子说:“乱世哄哄,已遍天下,何人能够治平?你与其追求避人之士,岂若从我等避世之士呢?”
  胖子说完,二人便躬身拉犁耕田,不再理睬子路。
  子路懊丧地回到了孔子身边,原原本本地叙说了一遍。孔子怅然叹息说:“鸟兽不可与同群,若不同人群相交,又与何相交呢?倘天下有道,丘何需率尔等四处奔波,从事改革呢?”
  孔子命子路御车沿河堤前行,行约三、五里路,见有一座石拱桥横跨河上,桥上行人来来往往,熙熙攘攘,子路挥鞭驱马上桥,渡过河去。
  在异国他乡行路很不容易,怕山,怕水,怕盗,怕迷途。不识路径,需时时探问,有的告诉,有的不告诉,有的故意指错。一天傍晚,孔子命子路前往探路,子路返回时,不见了夫子与同学的踪影,四处打探,毫无消息。夕阳西下,炊烟袅袅,人回家,鸟归巢,子路却在旷野之中四顾徘徊。忽见一位老人,用手杖撅着竹筐,边走边吟。子路忙走上前去,躬身施礼问道:“老丈可曾遇见我们夫子?”
  老人回答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老人说着,放下竹筐,扶着拐杖摘取篱边的芸豆放到竹筐中。
  子路环顾四周,暮色苍茫,空旷无际,不知哪儿有客店,不觉焦急起来。心想,这一定又是个隐士,以往的事实告诉了他,凡隐士待人都是冷若冰霜的,看来今夜是要露宿旷野了。但他却并不离去,为表敬意,一直垂手立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老人仿佛看透了子路的心思,待将竹筐摘满,便说道:“日没天黑,你到何处去寻找夫子?前去数十里方有客店,夜间行路不便,如若不嫌,且到老汉草舍去委屈一宵吧。”
  这自然是子路所巴不得的,忙上前拱手施礼说:“老丈慷慨借宿,仲由感恩不尽!”
  子路跟随老人回到家中,只见室中陈设典雅,不像一般农家。老人一边让座,一边唤出两个儿子行礼相见,然后吩咐道:“立即杀鸡具馔,招待远方来客。”
  两个儿子答应了一声“是”,分头准备去了。子路十分感激,忙致谢说:“失路之人,惊扰高士,已觉不安,只求留宿,怎敢破费老丈。”
  老人说:“既到茅舍,便是客人,农家素来好客,岂能让客人受委屈!”
  这位老人自称无怀氏,隐居田舍,自食其力。食粮是两个儿子春耕、夏耘、秋收而得的;衣服是家人植棉、纺纱、织布、裁剪制做而成的;瓜菜是老汉在篱边垄畔种植的;后院有栏圈,喂养着鸡、鸭、猪、羊,可以任意宰杀;村外有池塘,养着鱼虾,可以随时捕捞;老人深明医理,遇到疾病,不用求医问诊。这样以来,事事不求人,不与外人交往,省却了许多应酬与烦恼,很觉安闲自在。
  老人陪子路闲谈,只拉家常,不谈国家大事。不大一会,老人的两个儿端来了美酒佳肴,酒是自家的陈酿,菜肴是鸡、鸭、鱼、肉样样俱全。老人将子路让于上座,父子三人相陪,轮番把盏,苦苦劝酒,只喝得子路醉醺醺,美滋滋。酒足饭饱之后,老人安排子路到客房休息。
  这一夜,子路睡得十分香甜,待一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主人招待吃过早饭,送他上路,彼此依依话别。
  告别了无怀氏,费了许多周折,子路才找到了孔子一行。孔子盼子路正盼得心急火燎,忽见归来,喜出望外,忙问:
  “由啊,昨夜何处安身?”
  子路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孔子听后,说:“无怀氏乃避世高士,他既盛情待你,分明与丘有关。你快返回见他,代丘致敬仰之辞,并告以君臣之义,及丘访问列国之苦衷。”
  子路奉师命返回无怀氏宅第,但家中只有一位老年妇人,她告诉子路说,丈夫携带两个儿子游山玩水访友去了,少说三、五日,多则十多天才能回来。子路只好告诉老妇人,自己奉孔夫子之命特来致谢,然后告辞离去。
  原来,子路一走,无怀氏便预料到子路回去见到孔子,孔子必命他返回致意。孔子是济世悯人的热中客,自己是不问理乱的世外人,二者的处世态度针锋相对,水火不相容。“道不同不相与谋”,呆在家里,子路来访,必然招惹许多麻烦,倒不如回避的好,至少图个耳根清闲,于是便带领两个儿子出门访友去了。
  听了子路的回报,孔子感慨地评论说:“老者昨夜唤出二子与由相见,分明晓得长幼之礼不可废。然而‘率土之民莫非王臣’,君臣之义岂可不依?出仕乃士人之本分,似这样以隐居为高尚,只顾个人洁身自好,不顾世态紊乱,乱世何时得治?苍生岂能得救?虽生而与世何补?……”
  孔子师徒一行终于到达了负函,见到了叶公。孔子与叶公虽说并非知己,但毕竟不是初次相见,且彼此仰慕,一旦相见,便促膝倾肠,相互切磋。孔子说:“吾公治理负函,事事公开,慎刑罚,薄赋税,万民称颂,奉若神明。真乃可敬可贺!”
  叶公谦逊地说道:“夫子过奖了。梁不过遇事公开,听论无私,以直道对待百姓,故而负函民众皆率直无私。有一少年,其父攘羊,羊主查究,少年率直出面作证,证明羊为其父攘窃,并已入市脱售。少年直躬无私,人人称誉。”
  孔子说:“吾党之直者,并非如此。持躬顺乎天理,合乎人情。父为了隐恶,子为父隐恶,虽不求直,直在其中。古训:‘子不言父过。’子证父攘羊,违反天理人情,虽直不足取。”
  叶公听后,很不以为然。停了一会,问道:“梁自知才智不足,不敢入朝为官。请问为政之道,应该若何?”
  孔子回答说:“为政者当正心修身,施惠于民,使近者悦服,远者来归。譬如北辰,高挂天空,众星环绕。居上位者能以德为政,便可不动而化民,不言而民信,无为而国治;所守虽简而能御繁,所处虽静而能制动,所务虽寡而能服众。尧、舜、禹、汤、文、武,能得天下,无不如此。”
  叶公忙解释说:“梁仅为一县之主,德薄力微,绝无得天下之野心。只为吴、楚结怨,国社覆亡,幸而天不灭楚,有申包胥借得秦师,挽回天意,昭王才得以复国。然而楚府库中之珍宝,兵甲等,被吴军掳掠一空,元气至今未复。梁身为大夫,名为将军,常患吴兵再临,危巢遇风,故隐忧在怀,不顾冒昧,敢向夫子求教,专为图存,绝无他意。”
  孔子赞叹说:“当世盛赞公贤,名不虚传。可惜不为昭王所重用,此乃昭王之失,非公之过也。至于吴、楚结怨,公患楚为吴所灭,实多虑矣。丘可断言:楚无吴患,吴必先亡。”叶公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问道:“吴破楚灭越,威震东南,兵强将勇,府库充盈,怎见得会先亡呢?”
  孔子说:“公只见其外表,不晓其内里。从外表观之,诚如公言,然夫差亲佞、好色、忘义、远贤,四害兼具,岂有不亡之理!”
  叶公恳求说:“敢请夫子明白指教,以安梁心。”
  孔子解释说:“伯嚭是嫉贤贪财的佞臣,夫差倚为心腹,是谓亲佞。勾践进美女西施于吴,宠冠六宫,是谓好色。子胥只身逃吴,忠心报楚,运筹于帏幄之中,拼杀于疆场之上,为楚立下了汗马功劳,堪称忠勇冠时之名将,但因忠言直谏而为夫差所疏,是谓忘义、远贤。桀、纣因此四害而失天下,难道夫差还能够逃脱吗?”
  “夫子所言,令梁豁然开朗,如出洞穴之中。”叶公说,“夫子在鲁,官为司寇,兼摄相事。敢问掌刑执法,该怎样的呢?”
  孔子回答说:“掌刑执法,民命所托,非同儿戏,力诫者有五。一诫不枉法。冤狱皆由枉法而成。遇有冤狱,细心审察,力为昭雪。二诫不徇私。若有徇私,则说项求情者纷纷而来,如何应付?不徇私,执法如山,王孙将相犯法与庶民同罪,说项求情者自绝。三诫不纳贿。纳贿即为贪财,为官吏之大忌。不纳贿就是清廉自爱,秉公治狱,人民则爱戴若父母。四诫不慎刑。慎刑,就是谨慎用刑,不可屈打成招。不慎刑,就是滥用刑罚,使无辜百姓备受刑罚之苦,与心何忍?五诫不梗直。梗直,就是忠梗率直,铁面无私,哪怕公侯将相犯了法,也要奏请君命治罪。不梗直,则有权有势者犯了罪,不敢直奏,使他们得以逍遥法外,则天下必乱。此五诫乃掌刑执法之金科玉律。”
  叶公闻听,连连点头称是,赞叹说:“夫子教言,诸梁顿开茅塞!不知可有佐证之实例吗?”
  孔子说:“晋国的刑候与雍子争田,诉讼到司理官叔鱼那儿。论罪该在雍子,但雍子有女貌美,送予叔鱼为妾,以求反罪。叔鱼贪色受贿,曲断罪在刑候,田归雍子。刑候大怒,杀死叔鱼、雍子于朝廷之上。正卿韩起向叔向问道:‘此案罪在何人?’叔向回答说:‘三奸同罪,轻重无分。雍子自知有罪,以女为赂求直;叔鱼贪色反断;刑候专杀,其罪相同。《夏书》云:昏默贼杀,咎陶之刑也。雍子自知理曲,以赂求直便是昏,叔鱼暗中收赂便是默,刑候杀人无忌便是贼。按刑律俱当斩’韩起依叔向之言,斩刑候于殿外,把雍子、叔鱼暴尸于市。叔向堪称执法无私的直臣。”
  ……
  孔子与叶公纵论天下时势与治世之道,推心置腹,谈得很是投机,不觉雄鸡已唱头遍。
  经过这次畅谈,叶公更加敬佩孔子了,但他却不能完全理解孔子。第二天一早,子路独自在庭院内散步赏花,叶公走上前去问道:“孔夫子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子路虽说是孔子早期的弟子,曾屡次弃官不做,追随孔子多半生,而且在三千孔门弟子中,是唯一敢与夫子争执甚至顶撞、耍脾气的一个,彼此一向开诚相见,无所不谈。然而叶公的问话却也给他出了一个大难题。
  早饭之后,子路独自一人在卧室中默默地思考着这一考题的答案。
  夫子像朝阳,似明月,他的思想放射着灿烂的光辉,照亮了许多人的心和前进的路。
  夫子像蓝天,似草原,他的情怀深邃旷远,精深博大。
  夫子像水晶,似清泉,他的心晶莹、透明、清澈,没有一丝瑕疵,不染一点尘滓,光明磊落,无私无畏。
  夫子像刀锋,似剑刃,他的洞察力是那样犀利和深刻。
  夫子像巨谷,若沧海,里边盛满了丰富渊博的知识和学问,这知识像江河之水,丘峦之石,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夫子像一团熊熊燃烧着的烈火,无论谁靠近他,接触他,都会被灼热,被熔化。
  夫子像波涛,似激浪,精力总是那么旺盛,那么充沛,从不知疲倦,永不会停息。
  夫子像春风,温暖,和煦,三十多年来,很少见他恶声恶语地跟人说话。
  夫子像一把万能的钥匙,他能够循循善诱地打开每一个弟子的心灵。
  夫子像一支射出去的箭,不回头,不折弯,总是朝着一个认定的方向前进。
  然而,夫子也很神秘,他的说和做似乎并不一致,例如,他说“君子大祸临头不恐惧,好事到来不喜形于色”,但当荣任大司寇、兼摄相事、参与国政、决定堕三都时,他都兴奋异常,喜形于色;他说“亲身做坏事的人那里,君子是不去的”,但却欲应公山不狃和佛肸的邀请而前往;他一向主张君子重德不重色,但却应声名狼藉的南子的召见,进宫去半天不出来。而这一切,他又有足够的理由证明是正确的,使你无言以对。最使子路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像夫子这样治国平天下的大贤大圣,为什么竟会颠沛流离,终日栖栖遑遑,而不为当世所用呢?尽管在陈蔡绝粮时,夫子曾引经据典地给他讲过许多道理,但在感情上却一直转不过弯来。
  子路是个性格粗鲁,头脑简单的人,他很少会静下心来前思后虑地想问题,今天却因叶公的一句问话而想了这许多。难道能将这一切都端给叶公吗?他想概括地评价夫子,但这是他所无能为力的,于是他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之中……
  孔子回到卧室,见子路在凝神冥思,这是三十多年来朝夕相处所不曾见到的,很感奇怪,便问子路发生了什么事情。子路如实地告诉了夫子。孔子听后微笑着说:“由啊,你为何不告诉他:‘孔丘为人,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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