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作品赏析,讽谕三新乐府凡二十首

新乐府并序

  大雨点打上芭蕉有铜盘的声音,怪。“红心蕉”,多美的字面,红得浓得好。要红,要热,要烈,就得浓,浓得化不开,树胶似的才有意思,“我的心像芭蕉的心,红……”不成!“紧紧的卷着,我的红浓的芭蕉的心……”更不成。趁早别再诌什么诗了。自然的变化,只要你有眼,随时随地都是绝妙的诗。完全天生的。白做就不成。看这骤雨,这万千雨点奔腾的气势,这迷蒙,这渲染,看这一小方草地生受这暴雨的侵凌,鞭打,针刺,脚踹,可怜的小草,无辜的……可是慢着,你说小草要是会说话。它们会嚷痛,会叫冤不?难说他们就爱这门儿——出其不意的,使蛮劲的,太急一些,当然,可这正见情热,谁说这外表的凶狠不是变相的爱。有人就爱这急劲儿!
  再说小草儿吃亏了没有,让急雨狼虎似的胡亲了这一阵子?别说了,它们这才真漏着喜色哪,绿得发亮,绿得生油,绿得放光。它们这才乐哪!
  呒,一首淫诗。蕉心红得浓,绿草绿成油。本来末,自然就是淫,它那从来不知厌满的创化欲的表现还不是淫:淫,甚也。不说别的,这雨后的泥草间就是万千小生物的胎宫,蚊虫,甲虫,长脚虫,青跳虫,慕光明的小生灵,人类的大敌。热带的自然更显得浓厚,更显得猖狂,更显得淫,夜晚的星都显得玲珑些,像要向你说话半开的妙口似的。
  可是这一个人耽在旅舍里看雨,够多凄凉。上街不知向哪儿转,一个熟脸都看不见,话都说不通,天又快黑,胡湿的地,你上哪儿去?得。“有孤王……”一个小声音从廉枫的嗓子里自己唱了出来。“坐至在梅……”怎么了!哼起京调来了?一想着单身就转着梅龙镇,再转就该是李凤姐了吧,哼!好,从高超的诗思堕落到腐败的戏腔!可是京戏也不一定是腐败,何必一定得跟着现代人学势利?正德皇帝在梅龙镇上,林廉枫在星加坡。他有凤姐,我——惭愧没有。廉枫的眼前晃着舞台上凤姐的倩影,曳着围巾,托着盘,踩着跷。“自幼儿”……去你的!可是这闷是真的。雨后的天黑得更快,黑影一幕幕的直盖下来,麻雀儿都回家了。干什么好呢?有什么可干的?这叫做孤单的况味。这叫做闷。怪不得唐明皇在斜谷口听着栈道中的雨声难过,良心发见,想着玉环……我负了卿,负了卿……转自亿荒茔,——呒,又是戏!又不是戏迷,左哼右哼哼什么的!出门吧。
  廉枫跳上了一架厂车,也不向那带回子帽的马来人开口,就用手比了一个丢圈子的手势。其马来人完全了解,脑袋微微的一侧,车就开了。焦桃片似的店房,黑芝麻长条饼似的街,野兽似的汽车,磕头虫似的人力车,长人似的树,矮树似的人。廉枫在急掣的车上快镜似的收着模糊的影片,同时顶头风刮得他本来梳整齐的分边的头发直向后冲,有几根沾着他的眼皮痒痒的舐,掠上了又下来,怪难受的。这风可真凉爽,皮肤上,毛孔里,哪儿都受用,像是在最温柔的水波里游泳。做鱼的快乐。气流似乎是密一点,显得沉。一只疏荡的胳膊压在你的心窝上……确是有肉糜的气息,浓得化不开。快,快,芭蕉的巨灵掌,椰子树的旗头,橡皮树的白鼓眼,棕榈树的毛大腿,合欢树的红花痢,无花果树的要饭腔,蹲着脖子,弯着臂膊……快,快:马来人的花棚,中国人家的甏灯,西洋人家的牛奶瓶,回子的回子帽,一脸的黑花,活像一只煨灶的猫……
  车忽然停住在那有名的猪水潭的时候,廉枫快活的心轮转得比车轮更显得快,这一顿才把他从幻想里臿了回来。这时候旅困是完全叫风给刮散了。风也刮散了天空的云,大狗星张着大眼霸占着东半天,猎夫只看见两只腿,天马也只漏半身,吐鲁士牛大哥只翘着一支小尾。咦,居然有湖心亭。这是谁的主意?红毛人都雅化了,唉。不坏,黄昏未死的紫曛,湖边丛林的倒影,林树间艳艳的红灯,瘦玲玲的窄堤桥连通着湖亭。水面上若无若有的涟漪,天顶几颗疏散的星。真不坏。但他走上堤桥不到半路就发见那亭子里一齿齿的把柄,原来这是为安量水表的,可这也将就,反正轮廓是一座湖亭,平湖秋月……呒,有人在哪!这回他发见的是靠亭阑的一双人影,本来是糊成一饼的,他一走近打搅了他们。“道歉,有扰清兴,但我还不只是一朵游云,虑俺作甚。”廉枫默诵著他戏白的念头,粗粗望了望湖,转身走了回去。“苟……”他坐上车起首想,但他记起了烟卷,忙着在风尖上划火,下文如其有,也在他第一喷龙卷烟里没了。
  廉枫回进旅店门仿佛又投进了昏沉的圈套。一阵热,一阵烦,又压上了他在晚凉中疏爽了来的心胸。他正想叹一口安命的气走上楼去,他忽然感到一股彩流的袭击从右首窗边的桌座上飞骠了过来。一种巧妙的敏锐的刺激,一种浓艳的警告,一种不是没有美感的迷惑。只有在巴黎晦盲的市街上走进新派的画店时,仿佛感到过相类的惊惧。一张佛拉明果①的野景,一幅玛提②的窗景,或是佛朗次马克③的一方人头马面。或是马克夏高尔④的一个卖菜老头。可这是怎么了,那窗边又没有挂什么未来派的画,廉枫最初感觉到的是一球大红,像是火焰,其次是一片乌黑,墨晶似的浓,可又花须似的轻柔;再次是一流蜜,金漾漾的一泻,再次是朱古律(ChocoClate),饱和着奶油最可口的朱古律。这些色感因为浓初来显得凌乱,但瞬息间线条和轮廓的辨认笼住了色彩的蓬勃的波流。廉枫幽幽的喘了一口气。“一个黑女人,什么了!”可是多妖艳的一个黑女,这打扮真是绝了,艺术的手腕神化了天生的材料,好!乌黑的惺忪的是她的发,红的是一边鬓角上的插花,蜜色是她的玲巧的挂肩,朱古律是姑娘的肌肤的鲜艳,得儿朗打打,得儿铃丁丁……廉枫停步在楼梯边的欣赏不期然的流成了新韵。  
  ①佛拉明果,通译弗朗芒克(1876—1958),法国画家,野兽派代表人物。
  ②玛提斯,通译马蒂斯(1869—1954),法国画家,野兽派代表人物。
  ③佛朗次马克,通译弗朗茨·马尔克(1880—1916),德国画家,表现主义画派代表人物。
  ④马克夏高尔,通译马克斯·克林格尔(1857—1920),德国画家,象征主义画派代表人物。 

   题浔阳楼 自此后诗,江州司马时作。
  
  常爱陶彭泽,文思何高玄。
  又怪韦江州,诗情亦清闲。
  今朝登此楼,有以知其然。
  大江寒见底,匡山青倚天。
  深夜湓浦月,平旦炉峰烟。
  清辉与灵气,日夕供文篇。
  我无二人才,孰为来其间?
  因高偶成句,俯仰愧江山。
  
  
   访陶公旧宅 并序
  
   予夙慕陶渊明为人,往岁渭川闲居,尝有《效陶体
   诗》十六首。今游庐山,经柴桑,过栗里,思其人,
   访其宅,不能默默,又题此诗云。
  
  垢尘不污玉,灵凤不啄膻。
  呜呼陶靖节,生彼晋宋间。
  心实有所守,口终不能言。
  永惟孤竹子,拂衣首阳山。
  夷齐各一身,穷饿未为难。
  先生有五男,与之同饥寒。
  肠中食不充,身上衣不完。
  连征竟不起,斯可谓真贤。
  我生君之后,相去五百年。
  每读五柳传,目想心拳拳。
  昔常咏遗风,著为十六篇。
  今来访故宅,森若君在前。
  不慕樽有酒,不慕琴无弦。
  慕君遗容利,老死此丘园。
  柴桑古村落,栗里旧山川。
  不见篱下菊,但余墟中烟。
  子孙虽无闻,族氏犹未迁。
  每逢姓陶人,使我心依然。
  
  
   北亭
  
  庐宫山下州,湓浦沙边宅。
  宅北倚高岗,迢迢数千尺。
  上有青青竹,竹间多白石。
  茅亭居上头,豁达门四辟。
  前楹卷帘箔,北牖施床席。
  江风万里来,吹我凉淅淅。
  日高公府归,巾笏随手掷。
  脱衣恣搔首,坐卧任所适。
  时倾一杯酒,旷望湖天夕。
  口咏独酌谣,目送归飞翮。
  惭无出尘操,未免折腰役。
  偶获此闲居,谬似高人迹。
  
  
   泛湓水
  
  四月未全热,麦凉江气秋。
  湖山处处好,最爱湓水头。
  湓水从东来,一派入江流。
  可怜似萦带,中有随风舟。
  命酒一临泛,舍鞍扬棹讴。
  放回岸傍马,去逐波间鸥。
  烟浪始渺渺,风襟亦悠悠。
  初疑上河汉,中若寻瀛州。
  汀树绿拂地,沙草芳未休。
  青萝与紫葛,枝蔓垂相樛。
  系缆步平岸,回头望江州。
  城雉映水见,隐隐如蜃楼。
  日入意未尽,将归复少留。
  到官行半岁,今日方一游。
  此地来何暮?可以写吾忧。
  
  
   答故人
  
  故人对酒叹,叹我在天涯。
  见我昔荣遇,念我今磋跎。
  问我为司马,官意复如何?
  答云且勿叹,听我为君歌。
  我本蓬荜人,鄙贱剧泥沙。
  读书未百卷,信口嘲风花。
  自从筮仕来,六命三登科。
  顾惭虚劣姿,所得亦已多。
  散员足庇身,薄俸可资家。
  省分辄自愧,岂为不遇耶?
  烦君对杯酒,为我一咨嗟。
  
  
   官舍内新凿小池
  
  帘下开小池,盈盈水方积。
  中底铺白沙,四隅甃青石。
  勿言不深广,但取幽人适。
  泛滟微雨朝,泓澄明月夕。
  岂无大江水,波浪连天白。
  未如床席前,方丈深盈尺。
  清浅可狎弄,昏烦聊漱涤。
  最爱晓暝时,一片秋天碧。
  
  
   宿简寂观
  
  岩白云尚屯,林红叶初陨。
  秋光引闲步,不知身远近。
  夕投灵洞宿,卧觉尘机泯。
  名利心既忘,市朝梦亦尽。
  暂来尚如此,况乃终身隐。
  何以疗夜饥,一匙云母粉。
  
  
   读谢灵运诗
  
  吾闻达士道,穷通顺冥数。
  通乃朝廷来,穷即江湖去。
  谢公才廓落,与世不相遇。
  壮志郁不用,须有所泄处。
  泄为山水诗,逸韵谐奇趣。
  大必笼天海,细不遗草树。
  岂唯玩景物,亦欲摅心素。
  往往即事中,未能忘兴谕。
  因知康乐作,不独在章句。
  
  
   北亭独宿
  
  悄悄壁下床,纱笼耿残烛。
  夜半独眠觉,疑在僧房宿。
  
  
   约心
  
  黑鬓丝雪侵,青袍尘土涴。
  兀兀复腾腾,江城一上佐。
  朝就高斋上,薰然负暄卧。
  晚下小池前,澹然临水坐。
  已约终身心,长如今日过。
  
  
   晚望
  
  江城寒角动,沙洲夕鸟还。
  独在高亭上,西南望远山。
  
  
   早春
  
  雪消冰又释,景和风复暄。
  满庭田地湿,荠叶生墙根。
  官舍悄无事,日西斜掩门。
  不开庄老卷,欲与何人言。
  
  
   春寝
  
  何处春暄来,微和生血气。
  气薰肌骨畅,东窗一昏睡。
  是时正月晦,假日无公事。
  烂熳不能休,自午将及未。
  缅思少健日,甘寝常自恣。
  一从衰疾来,枕上无此味。
  
  
   睡起晏坐
  
  后亭昼眠足,起坐春景暮。
  新觉眼犹昏,无思心正住。
  淡寂归一性,虚闲遗万虑。
  了然此时心,无物可譬喻。
  本是无有乡,亦名不用处。
  行禅与坐忘,同归无异路。
   [道书云:“无何有之乡。”禅经云:“不用处。”
   二者殊名而同归。]
  
  
   咏怀
  
  尽日松下坐,有时池畔行。
  行立与坐卧,中怀澹无营。
  不觉流年过,亦任白发生。
  不为世所薄,安得遂闲情。
  
  
   春游二林寺
  
  下马二林寺,翛然进轻策。
  朝为公府吏,暮是灵山客。
  二月匡庐北,冰雪始消释。
  阳丛抽茗牙,阴窦泄泉脉。
  熙熙风土暖,蔼蔼云岚积。
  散作万壑春,凝为一气碧。
  身闲易澹泊,官散无牵迫。
  缅彼十八人,古今同此适。
   [昔永、远、宗、雷等十八贤同隐于二林寺。]
  是年淮寇起,处处兴兵革。
  智士劳思谋,戎臣苦征役。
  独有不才者,山中弄泉石。
  
   下马二林寺:一作下马西林寺。
  
  
   出山吟
  
  朝咏游仙诗,暮歌采薇曲。
  卧云坐白石,山中十五宿。
  行随出洞水,回别缘岩竹。
  早晚重来游,心期瑶草绿。
  
  
   岁暮
  
  已任时命去,亦从岁月除。
  中心一调伏,外累尽空虚。
  名宦意已矣,林泉计何如。
  拟近东林寺,溪边结一庐。
  
  
   闻早莺
  
  日出眠未起,屋头闻早莺。
  忽如上林晓,万年枝上鸣。
  忆为近臣时,秉笔直承明。
  春深视草暇,旦暮闻此声。
  今闻在何处,寂寞浔阳城。
  鸟声信如一,分别在人情。
  不作天涯意,岂殊禁中听。
  
  
   栽杉
  
  劲叶森利剑,孤茎挺端标。
  才高四五尺,势若干青霄。
  移栽东窗前,爱尔寒不凋。
  病夫卧相对,日夕闲萧萧。
  昨为山中树,今为檐下条。
  虽然遇赏玩,无乃近尘嚣。
  犹胜涧谷底,埋没随众樵。
  不见郁郁松,委质山上苗?
  
  
   过李生
  
  苹小蒲叶短,南湖春水生。
  子近湖边住,静境称高情。
  我为郡司马,散拙无所营。
  使君知性野,衙退任闲行。
  行携小榼出,逢花辄独倾。
  半酣到子舍,下马叩柴荆。
  何以引我步?绕篱竹万茎。
  何以醒我酒?吴音吟一声。
  须臾进野饭,饭稻茹芹英。
  白瓯青竹箸,俭洁无膻腥。
  欲去复徘徊,夕鸦已飞鸣。
  何当重游此?待君湖水平。
  
  
   咏意
  
  常闻南华经,巧劳智忧愁。
  不如无能者,饱食但遨游。
  平生爱慕道,今日近此流。
  自来浔阳郡,四序忽已周。
  不分物黑白,但与时沉浮。
  朝餐夕安寝,用是为身谋。
  此外即闲放,时寻山水幽。
  春游慧远寺,秋上庾公楼。
  或吟诗一章,或饮茶一瓯。
  身心一无系,浩浩如虚舟。
  富贵亦有苦,苦在心危忧。
  贫贱亦有乐,乐在身自由。
  
  
   食笋
  
  此州乃竹乡,春笋满山谷。
  山夫折盈抱,抱来早市鬻。
  物以多为贱,双钱易一束。
  置之炊甑中,与饭同时熟。
  紫箨坼故锦,素肌掰新玉。
  每日遂加餐,经时不思肉。
  久为京洛客,此味常不足。
  且食勿踟蹰,南风吹作竹。
  
   紫箨:一作斑壳。经时:一作经旬。
  
  
   游石门涧
  
  石门无旧径,披榛访遗迹。
  时逢山水秋,清辉如古昔。
  常闻慧远辈,题诗此岩壁。
  云覆莓苔封,苍然无处觅。
  萧疏野生竹,崩剥多年石。
  自从东晋后,无复人游历。
  独有秋涧声,潺湲空旦夕。
  
  
   招东邻
  
  小榼二升酒,新簟六尺床。
  能来夜话否?池畔欲秋凉。
  
  
   题元十八溪亭 亭在庐山东南五老峰下。
  
  怪君不喜仕,又不游州里。
  今日到幽居,了然知所以。
  宿君石溪亭,潺湲声满耳。
  饮君螺杯酒,醉卧不能起。
  见君五老峰,益悔居城市。
  爱君三男儿,始叹身无子。
  余方炉峰下,结室为居士。
  山北与山东,往来从此始。
  
  
   香炉峰下新置草堂,即事咏怀,题于石上
  
  香炉峰北面,遗爱寺西偏。
  白石何凿凿,清流亦潺潺。
  有松数十株,有竹千余竿。
  松张翠伞盖,竹倚青琅玕。
  其下无人居,惜哉多岁年。
  有时聚猿鸟,终日空风烟。
  时有沉冥子,姓白字乐天。
  平生无所好,见此心依然。
  如获终老地,忽乎不知远。
  架岩结茅宇,斫壑开茶园。
  何以洗我耳,屋头落飞泉。
  何以净我眼,砌下生白莲。
  左手携一壶,右手挈五弦。
  傲然意自足,箕踞于其间。
  兴酣仰天歌,歌中聊寄言。
  言我本野夫,误为世网牵。
  时来昔捧日,老去今归山。
  倦鸟得茂树,涸鱼返清源。
  舍此欲焉往,人间多险艰。
  
  
   草堂前新开一池,养鱼种荷,日有幽趣
  
  淙淙三峡水,浩浩万顷陂。
  未如新塘上,微风动涟漪。
  小萍加泛泛,初蒲正离离。
  红鲤二三寸,白莲八九枝。
  绕水欲成径,护堤方插篱。
  已被山中客,呼作白家池。
  
  
   白云期 黄石岩下作。
  
  三十气太壮,胸中多是非。
  六十身太老,四体不支持。
  四十至五十,正是退闲时。
  年长识命分,心慵少营为。
  见酒兴犹在,登山力未衰。
  吾年幸当此,且与白云期。
  
  
   登香炉峰顶
  
  迢迢香炉峰,心存耳目想。
  终年牵物役,今日方一往。
  攀萝踏危石,手足劳俯仰。
  同游三四人,两人不敢上。
  上到峰之顶,目眩神恍恍。
  高低有万寻,阔狭无数丈。
  不穷视听界,焉识宇宙广。
  江水细如绳,湓城小于掌。
  纷吾何屑屑,未能脱尘鞅。
  归去思自嗟,低头入蚁壤。
  
  
   答崔侍郎、钱舍人书问,因继以诗
  
  旦暮两蔬食,日中一闲眠。
  便是了一日,如此已三年。
  心不择时适,足不拣地安。
  穷通与远近,一贯无两端。
  常见今之人,其心或不然。
  在劳则念息,处静已思喧。
  如是用身心,无乃自伤残?
  坐输忧恼便,安得形神全?
  吾有二道友,蔼蔼崔与钱。
  同飞青云路,独堕黄泥泉。
  岁暮物万变,故情何不迁?
  应为平生心,与我同一源。
  帝乡远于日,美人高在天。
  谁谓万里别,常若在目前。
  泥泉乐者鱼,云路游者鸾。
  勿言云泥异,同在逍遥间。
  因君问心地,书后偶成篇。
  慎勿说向人,人多笑此言。
  
  
   烹葵
  
  昨卧不夕食,今起乃朝饥。
  贫厨何所有,炊稻烹秋葵。
  红粒香复软,绿英滑且肥。
  饥来止于饱,饱后复何思。
  忆昔荣遇日,迨今穷退时。
  今亦不冻馁,昔亦无余资。
  口既不减食,身又不减衣。
  抚心私自问,何者是容衰。
  勿学常人意,其间分是非。
  
   忆昔:一作思忆。
  
  
   小池二首
  
  昼倦前斋热,晚爱小池清。
  映林余景没,近水微凉生。
  坐把蒲葵扇,闲吟三两声。
  
  有意不在大,湛湛方丈余。
  荷侧泻清露,萍开见游鱼。
  每一临此坐,忆归青溪居。
  
  
   闭关
  
  我心忘世久,世亦不我干。
  遂成一无事,因得长掩关。
  掩关来几时?仿佛二三年。
  著书已盈帙,生子欲能言。
  始悟身向老,复悲世多艰。
  回顾趋时者,役役尘壤间。
  岁暮竟何得?不如且安闲。
  
  
   弄龟、罗
  
  有侄始六岁,字之为阿龟。
  有女生三年,其名曰罗儿。
  一始学笑语,一能诵歌诗。
  朝戏抱我足,夜眠枕我衣。
  汝生何其晚,我年行已衰。
  物情小可念,人意老多慈。
  酒美竟须坏,月圆终有亏。
  亦如恩爱缘,乃是忧恼资。
  举世同此累,吾安能去之。
  
  
   截树
  
  种树当前轩,树高柯叶繁。
  惜哉远山色,隐此蒙笼间。
  一朝持斧斤,手自截其端。
  万叶落头上,千峰来面前。
  忽似决云雾,豁达睹青天。
  又如所念人,久别一款颜。
  始有清风至,稍见飞鸟还。
  开怀东南望,目远心辽然。
  人各有偏好,物莫能两全。
  岂不爱柔条,不如见青山。
  
  
   望江楼上作
  
  江畔百尺楼,楼前千里道。
  凭高望平远,亦足舒怀抱。
  驿路使憧憧,关防兵草草。
  及兹多事日,尤觉闲人好。
  我年过不惑,休退诚非早。
  从此拂尘衣,归山未为老。
  
  
   题座隅
  
  手不任执殳,肩不能荷锄。
  量力揆所用,曾不敌一夫。
  幸因笔砚功,得升仕进途。
  历官凡五六,禄俸及妻孥。
  左右有兼仆,出入有单车。
  自奉虽不厚,亦不至饥劬。
  若有人及此,旁观为何如?
  虽贤亦为幸,况我鄙且愚。
  伯夷古贤人,鲁山亦其徒。
  时哉无奈何,俱化为饿殍。
   [元鲁山山居阻水,食绝而终。]
  念彼益自愧,不敢忘斯须。
  平生荣利心,破灭无遗余。
  犹恐尘妄起,题此于座隅。
  
  
   昔与微之在朝日,同蓄休退之心。迨今十年,沦
   落老大,追寻前约,且结后期
  
  往子为御史,伊余忝拾遗。
  皆逢盛明代,俱登清近司。
  予系玉为佩,子曳绣为衣。
  从容香烟下,同侍白玉墀。
  朝见宠者辱,暮见安者危。
  纷纷无退者,相顾令人悲。
  宦情君早厌,世事我深知。
  常于荣显日,已约林泉期。
  况今各流落,身病齿发衰。
  不作卧云计,携手欲何之。
  待君女嫁后,及我官满时。
  稍无骨肉累,粗有渔樵资。
  岁晚青山路,白首期同归。
  
  
   垂钓
  
  临水一长啸,忽思十年初。
  三登甲乙第,一入承明庐。
  浮生多变化,外事有盈虚。
  今来伴江叟,沙头坐钓鱼。
  
  
   晚燕
  
  百鸟乳雏毕,秋燕独蹉跎。
  去社日已近,衔泥意如何。
  不悟时节晚,徒施工用多。
  人间事亦尔,不独燕营巢。
  
  
   赎鸡
  
  清晨临江望,水禽正喧繁。
  凫雁与鸥鹭,游扬戏朝暾。
  适有鬻鸡者,挈之来远村。
  飞鸣彼何乐,窘束此何冤。
  喔喔十四雏,罩缚同一樊。
  足伤金距缩,头抢花冠翻。
  经宿废饮啄,日高诣屠门。
  迟回未死间,饥渴欲相吞。
  常慕古人道,仁信及鱼豚。
  见兹生恻隐,赎放双林园。
  开笼解索时,鸡鸡听我言。
  与尔镪三百,小惠何足论。
  莫学衔环雀,崎岖谩报恩。
  
  
   秋日怀杓直 时杓直出牧澧州。
  
  晚来天色好,独出江边步。
  忆与李舍人,曲江相近住。
  常云遇清景,必约同幽趣。
  若不访我来,还须觅君去。
  开眉笑相见,把手期何处。
  西寺老胡僧,南园乱松树。
  携持小酒榼,吟咏新诗句。
  同出复同归,从早直至暮。
  风雨忽消散,江山眇回互。
  浔阳与涔阳,相望空云雾。
  心期自乖旷,时景还如故。
  今日郡斋中,秋光谁共度。
  
  
   食后
  
  食罢一觉睡,起来两瓯茶。
  举头望日影,已复西南斜。
  乐人惜日促,忧人厌年赊。
  无忧无乐者,长短任生涯。
  
  
   齐物二首
  
  青松高百尺,绿蕙低数寸。
  同生大块间,长短各有分。
  长者不可退,短者不可进。
  若用此理推,穷通两无闷。
  
  椿寿八千春,槿花不经宿。
  中间复何有,冉冉孤生竹。
  竹身三年老,竹色四时绿。
  虽谢椿有余,犹胜槿不足。
  
  
   山下宿
  
  独到山下宿,静向月中行。
  何处水边碓,夜舂云母声。
  
  
   题旧写真图
  
  我昔三十六,写貌在丹青。
  我今四十六,衰悴卧江城。
  岂止十年老,曾与众苦并。
  一照旧图画,无复昔仪形。
  形影默相顾,如弟对老兄。
  况使他人见,能不昧平生?
  羲和鞭日走,不为我少停。
  形骸属日月,老去何足惊。
  所恨凌烟阁,不得画功名。
  
  
   闲居
  
  肺病不饮酒,眼昏不读书。
  端然无所作,身意闲有余。
  鸡栖篱落晚,雪映林木疏。
  幽独已云极,何必山中居。
  
  
   对酒示行简
  
  今日一樽酒,欢畅何怡怡。
  此乐从中来,他人安得知。
  兄弟唯二人,远别恒苦悲。
  今春自巴峡,万里平安归。
  复有双幼妹,笄年未结缡。
  昨日嫁娶毕,良人皆可依。
  忧念两消释,如刀断羁縻。
  身轻心无系,忽欲凌空飞。
  人生苟有累,食肉常如饥。
  我心既无苦,饮水亦可肥。
  行简劝尔酒,停杯听我辞。
  不叹乡国远,不嫌官禄微。
  但愿我与尔,终老不相离。
  
  
   咏怀
  
  冉求与颜渊,卞和与马迁。
  或罹天六极,或被人刑残。
  顾我信为幸,百骸且完全。
  五十不为夭,吾今欠数年。
  知分心自足,委顺身常安。
  故虽穷退日,而无戚戚颜。
  昔有荣先生,从事于其间。
  今我不量力,举心欲攀援。
  穷通不由己,欢戚不由天。
  命即无奈何,心可使泰然。
  且务由己者。省躬谅非难。
  勿问由天者,天高难与言。
  
   天六极:一作天夭极。
  
  
   夜琴
  
  蜀桐木性实,楚丝音韵清。
  调慢弹且缓,夜深十数声。
  入耳淡无味,惬心潜有情。
  自弄还自罢,亦不要人听。
  
  
   山中独吟
  
  人各有一癖,我癖在章句。
  万缘皆已消,此病独未去。
  每逢美风景,或对好亲故。
  高声咏一篇,恍若与神遇。
  自为江上客,半在山中住。
  有时新诗成,独上东岩路。
  身倚白石崖,手攀青桂树。
  狂吟惊林壑,猿鸟皆窥觑。
  恐为世所嗤,故就无人处。
  
  
   达理二首
  
  何物壮不老,何时穷不通。
  如彼音与律,宛转旋为宫。
  我命独何薄,多悴而少丰。
  当壮已先衰,暂泰还长穷。
  我无奈命何,委顺以待终。
  命无奈我何,方寸如虚空。
  瞢然与化俱,混然与俗同。
  谁能坐自苦,龃龉于其中。
  
  舒姑化为泉,牛哀病作虎。
  或柳生肘间,或男变为女。
  鸟兽及水木,本不与民伍。
  胡然生变迁,不待死归土。
  百骸是己物,尚不能为主。
  况彼时命间,倚伏何足数。
  时来不可遏,命去焉能取。
  唯当养浩然,吾闻达人语。
  
  
   湖亭晚望残水
  
  湖上秋泬寥,湖边晚萧瑟。
  登亭望湖水,水缩湖底出。
  清渟得早霜,明灭浮残日。
  流注随地势,洼坳无定质。
  泓澄白龙卧,宛转青蛇屈。
  破镜折剑头,光芒又非一。
  久为山水客,见尽幽奇物。
  及来湖亭望,此状难谈悉。
  乃知天地间,胜事殊未毕。
  
  
   郭虚舟相访
  
  朝暖就南轩,暮寒归后屋。
  晚酌一两杯,夜棋三四局。
  寒灰埋暗火,晓焰凝残烛。
  不嫌贫冷人,时来同一宿。

序曰:凡九千二百五十二言,断为五十篇。篇无定
句,句无定字,系于意,不系于文。首句标其目,
卒章显其志,《诗》三百之义也。其辞质而径,欲
见之者易谕也。其言直而切,欲闻之者深诫也。其
事核而实,使采之者传信也。其体顺而肆,可以播
于乐章歌曲也。总而言之,为君、为臣、为民、为
物、为事而作,不为文而作也。元和四年,为左拾
遗时作。

  “还漏了一点小小的却也不可少的点缀,她一只手腕上还带着一小支金环哪。”廉枫上楼进了房还是尽转着这绝妙的诗题——色香味俱全的奶油朱古律,耐宿儿老牌,两个便士一厚块,拿铜子往轧缝里放,一,二,再拉那铁环,喂,一块印金字红纸包的耐宿儿奶油朱古律。可口!最早黑人上画的是怕是盂内①那张《奥林匹亚》吧,有心机的画家,廉枫躺在床上在脑筋里翻着近代的画史。有心机有胆识的画家,他不但敢用黑,而且敢用黑来衬托黑,唉,那斜躺着的奥林比亚不是鬓上也插着一朵花吗?底下的那位很有点像奥林比亚的抄本,就是白的变黑了。但最早对朱古律的肉色表示敬意的可还得让还高根,对了,就是那味儿,浓得化不开,他为人间,发见了朱古律皮肉的色香味,他那本Noa,Noa是二十世纪的“新生命”——到半开化,全野蛮的风土间去发见文化的本真,开辟文艺的新感觉……  
  ①盂内,通译马奈(1832—1883),法国画家,印象派创始人之一,文中提到的《奥林匹亚》是他的代表作。 

《七德舞》,美拔乱,陈王业也。
《法曲》,美列圣,正华声也。
《二王後》,明祖宗之意也。
《海漫漫》,戒求仙也。
《立部伎》,刺雅乐之替也。
《华原磬》,刺乐工非其人也。
《上阳白发人》,愍怨旷也。
《胡旋女》,戒近习也。
《新丰折臂翁》,戒边功也。
《太行路》,借夫妇以讽君臣之不终也。
《司天台》,引古以儆今也。
《捕蝗》,刺长吏也。
《昆明春水满》,思王泽之广被也。
《城盐州》,美圣谟而诮边将也。
《道州民》,美臣遇明主也。
《驯犀》,感为政之难终也。
《五弦弹》,恶郑之夺雅也。
《蛮子朝》,刺将骄而相备位也。
《骠国乐》,欲王化之先迩后远也。
《缚戎人》,达穷民之情也。
《骊宫高》,美天子重惜人之财力也。
《百链镜》,辨皇王鉴也。
《青石》,激忠烈也。
《两朱阁》,刺佛寺浸多也。
《西凉伎》,刺封疆之臣也。
《八骏图》,戒奇物,惩佚游也。
《涧底松》,念寒俊也。
《牡丹芳》,美天子忧农也。
《红线毯》,忧蚕桑之费也。
《杜陵叟》,伤农夫之困也。
《缭绫》,念女工之劳也。
《卖炭翁》,苦官市也。
《母别子》,刺新间旧也。
《阴山道》,疾贪虏也。
《时世妆》,警戒也。
《李夫人》,鉴嬖惑也。
《陵园妾》,怜幽闭也。
《盐商妇》,恶幸人也。
《杏为梁》,刺居处奢也。
《井底引银瓶》,止淫奔也。
《官牛》,讽执政也。
《紫毫笔》,讥失职也。
《隋堤柳》,悯亡国也。
《草茫茫》,惩厚葬也。
《古冢狐》,戒艳色也。
《黑潭龙》,疾贪吏也。
《天可度》,恶诈人也。
《秦吉了》,哀冤民也。
《鸦九剑》,思决壅也。
《采诗官》,鉴前王乱亡之由也。

  但底下那位朱古律姑娘倒是作什么的?作什么的,傻子!她是一个人道主义者,一筏普济的慈航,他是赈灾的特派员,她是来慰藉旅人的幽独的。可惜不曾看清她的眉目,望去只觉得浓,浓得化不开。谁知道她眉清还是目秀。眉清目秀!思想落后!唯美派的新字典上没有这类腐败的字眼。且不管她眉目,她那姿态确是动人,怯怜怜的,简直是秀丽,衣服也剪裁得好,一头蓬松的乌霞就耐人寻味。“好花儿出至在僻岛上!”廉枫闭着眼又哼上了。……
  “谁,”悉率的门响将他从床上惊跳了起来,门慢慢的自己开着,廉枫的眼前一亮,红的!一朵花!是她!进来了!这怎么好!镇定,傻子,这怕什么?
  她果然进来了,红的,蜜的,乌的,金的,朱古律,耐宿儿,奶油,全进来了。你不许我进来吗?朱古律笑口的低声的唱着,反手关上了门。这回眉目认得清楚了。清秀,秀丽,韶丽;不成,实在得另翻一本字典,可是“妖艳”,总合得上。廉枫迷胡的脑筋里挂上了“妖”“艳”两个大字。朱古律姑娘也不等请,已经自己坐上了廉枫的床沿。你倒像是怕我似的,我又不是马来半岛上的老虎!朱古律的浓重的色浓重的香团团围裹住了半心跳的旅客。浓得化不开!李凤姐,李凤姐,这不是你要的好花儿自己来了!笼着金环的一支手腕放上了他的身,紫姜的一支小手把住了他的手。廉枫从没有知道他自己的手有那样的白。“等你家哥哥回来”……廉枫觉得他自己变了骤雨下的小草,不知道是好过,也不知道是难受。湖心亭上那一饼子黑影。大自然的创化欲。你不爱我吗?朱古律的声音也动人——脆,幽,媚。一只青蛙跳进了池潭,扑崔!猎夫该从林子里跑出来了吧?你不爱我吗?我知道你爱,方才你在楼梯边看我我就知道,对不对亲孩子?紫姜辣上了他的面庞,救驾!快辣上他的口唇了。可怜的孩子,一个人住着也不嫌冷清,你瞧,这胖胖的荷兰老婆①都让你抱瘪了,你不害臊吗?廉枫一看果然那荷兰老婆让他给挤扁了,他不由的觉得脸有些发烧。我来做你的老婆好不好?朱古律的乌云都盖下来了。“有孤王……”使不得。朱古律,盖苏文,青面獠牙的……“干米一家的姑母,”血盆的大口,高耸的颧骨,狼嗥的笑响……鞭打,针刺,脚踢——喜色,呸,见鬼!唷,闷死了,不好,茶房!
  廉枫想叫可是嚷不出,身上油油的觉得全是汗。醒了醒了,可了不得,这心跳得多厉害。荷兰老婆活该遭劫,夹成了一个破烂的葫芦。廉枫觉得口里直发腻,紫姜,朱古律,也不知是什么。浓得化不开。  
  ①荷兰老婆,Dutch wife,南洋人睡眠时夹在两腿之间的长形竹笼,以免酷热中皮肉粘贴之苦。此物是中国传入东南亚的,古人称之“竹夫人”。 

七德舞

  十七年一月

武德中,天子始作《秦王破阵乐》以歌太宗之功业。
贞观初,太宗重制《破阵乐舞图》,诏魏征、虞世
南等为之歌词,因名《七德舞》。自龙朔已后,诏
郊庙享宴,皆先奏之。

  置身于鲁迅、林语堂、丰子恺、郁达夫、李广田、朱自清等诸多散文大家中,徐志摩尚不能称杰出者,而且他的绮丽、浓烈、绚烂、甜腻的文风常遭非议,但徐志摩正是以这种“浓得化不开”的文字在散文界独树一帜。他让散文界看到散文的又一种笔法,更加证实了散文的笔法是可以多种多样的。
  《浓得化不开》星加坡篇及香港篇(即之二)不是徐志摩散文的峰颠之作,只是徐氏散文中别具一格而又同样充分体现徐氏独特个性的作品:以对繁富的心理感觉的推进和甜而绵密、浓而飘洒的文字达成一种颇堪玩味的散文语态。
  《浓得化不开》(星加坡)落笔虚拟的人物廉枫傍晚时分上街浏览新加坡风光至回到旅店过程中旋转的心理感受。开篇便显徐氏奇、丽之风。“大雨点打上芭蕉有铜盘的声音,怪。‘红心蕉’,多美的字面,红得浓得好。要红,要热,要烈,就得浓,浓得化不开,树胶似的才有意思。”这岂非徐志摩对自己文风的一种期许?一位充满诗思、热望、风流倜傥的文学青年对热烈、绚烂之美的热衷由此可见一斑。而当骤雨奔泻于小草之上时,“它们会嚷痛,会喊冤不?难说他们就爱这门儿……这正见情热,谁说这外表的凶狠不是变相的爱。有人就爱这急劲儿!”这样的文字似乎太过轻佻,但它正切合这位胸中充塞着渴盼、情思灼灼的青年人的心态,而且谁说它不是一种别致的体会?
  这种青春的情态在语句中不断流淌出来。如,“自然就是淫,它那从来不知厌满的创化欲的表现还不是淫:淫,甚也。”他感受到的是与自己的青春相谐和的自然的浓厚、猖狂和活力。我们可以说,这通篇文字就在这种热情之淫、轻飘之淫中显示唯美的浓艳、青春的“敏锐的刺激”。不论是“一个人耽在旅舍里看雨”的凄凉、孤单,还是上了车后快速飞转的心绪:那风吹在皮肤上“像是在最温柔的水波里游泳”的感觉,那气流沉密时如“一只疏荡的胳膊压在你的心窝上”的体会,都通过一种激荡的节奏得以尽情铺写。几分欣喜、几分快活、几分陶醉再加上年青人惯有的夸张甚至于夹点做作的情感表达,描摹出耽于幻想、易于冲动、对自然充满激情且善于把握与表达心灵颤动的年青人的心理体验。
  而作者对廉枫回旅馆之后受到“一股彩流的袭击”般的瞬间体验的把握更是恰切、生动之极。以“只有在巴黎晦盲的市街上走进新派的画店时,仿佛感到过相类的惊惧”的具体比拟使这种感受更加鲜明。而以“饱和着奶油最可口的朱古律”形容黑女人浓艳的肤色,更是绝妙,那渐次印入眼帘的火焰似的大红、墨晶似的乌黑、金漾漾的流蜜至奶油朱古律,这种色感的描写熨贴而饱满,他感叹这黑女人的打扮是“艺术的手腕神化了天生的材料,好!”我们也不自禁地会感叹,这描写真是艺术的手腕,是它使文章“不期然的流成了新韵”。
  之后大段描写廉枫对黑女人那妖饶姿态的反复品味,及她进屋时自己似幻似真的心跳,被姑娘缠绕着时纷乱的联想一一跳脱而出,他那眩惑、冲动、紧张的心理跃然纸上。
  至此,一位青春激昂、想象飞扬、随意乘兴的公子哥儿形象被活泼泼地传送了出来。这又何尝不是充满浪漫情怀、感情丰润而又不无一点浮浪气质的作家本人呢?不说这是作家生活的投影,但却不得无视作家主体精神气质的映照,以及其中自然流露出的作家的美学情趣——他对绚丽之美、娇艳之美、青春之美即生命之丰盈美的心向往之。
  散文,无论如何虚构、幻设、戏谑,其优秀之作都必将是作家主体精神(心灵气质)的真正敞开,亦即作家的言语表述中须向读者坦露最本质的个性精神。这种显露使读者自然地将作家与作品确立的形象对应理解。如果一篇散文作品不能为读者提供这种对应,不能让读者触摸到作家主体脉膊的跳动、心灵的震荡,把握不出作家主体的人格、气质,那么它无疑将是一篇伪劣之作。这是散文的文体精神所决定的。其故事的陈述、框架的设定这种外在形式的真假并不重要,《浓得化不开》之所以也可归入小说就在于这种虚拟性,但其内蕴的本质精神却是作家个性的表露,这一点超越了小说的框定,因而,我们将它选为散文作品来读,而且是一篇映现出作家主体品格、气质的佳作。
                           (蔡江珍)

七德舞,
七德歌,
传自武德至元和。
元和小臣白居易,
观舞听歌知乐意,
乐终稽首陈其事。
太宗十八举义兵,
白旄黄钺定两京。
擒充戮窦四海清,
二十有四功业成。
二十有九即帝位,
三十有五致太平。
功成理定何神速?
速在推心置人腹。
亡卒遗骸散帛收,
[贞观初,诏收天下阵死骸骨,致祭而瘗埋之,寻
又散帛以求之也。]
饥人卖子分金赎。
[贞观二年大饥,人有鬻男女者。诏出御府金帛尽
赎之,还其父母。]
魏征梦见子夜泣,
[魏征疾亟,太宗梦与征别,既寤,流涕。是夕征
卒。故御亲制碑云:昔殷宗得良弼于梦中,今朕
失贤臣于觉后。]
张谨哀闻辰日哭。
[张公谨卒,太宗为之举哀。有司奏曰:在辰,阴
阳所忌,不可哭。上曰:君臣义重,父子之情也。
情发于中,安知辰日?遂哭之恸。]
怨女三千放出宫,
[太宗尝谓侍臣曰:妇人幽闭深宫,情实可愍,今
将出之,任求伉俪。于是令左丞戴胄、给事中杜
正伦于掖庭宫西门,拣出数千人,尽放归。]
死囚四百来归狱。
[贞观六年,亲录囚徒死罪者三百九十,放归家,
令明年秋来就刑。应期毕至,诏悉原之。]
剪须烧药赐功臣,
李绩呜咽思杀身。
[李绩尝疾,医云:得龙须灰,方可疗之。太宗自
剪须烧灰赐之,服讫而愈。绩叩头泣涕而谢。]
含血吮疮抚战士,
思摩奋呼乞效死。
[李思摩尝中矢,太宗亲为吮血。]
则知不独善战善乘时,
以心感人人心归。
尔来一百九十载,
天下至今歌舞之。
歌七德,
舞七德,
圣人有作垂无极。
岂徒耀神武,
岂徒夸圣文。
太宗意在陈王业。
王业艰难示子孙。

圣人有作:一作圣人有祚。

法曲

法曲法曲歌大定,
积德重熙有余庆,
永徽之人舞而咏。
[永徽之时,有贞观之遗风,故高宗制《一戎大定》
乐曲也。]
法曲法曲舞霓裳,
政和世理音洋洋,
开元之人乐且康。
[《霓裳羽衣曲》起于开元,盛于天宝也。]
法曲法曲歌堂堂,
堂堂之庆垂无疆。
中宗肃宗复鸿业,
唐祚中兴万万叶。
[永隆元年,太常丞李嗣贞善审音律,能知兴衰,
云:近者乐府有《堂堂》之曲,再言之者,唐祚
再兴之兆。]
法曲法曲合夷歌,
夷声邪乱华声和。
以乱干和天宝末,
明年胡尘犯宫阙。
[法曲虽似失雅音,盖诸夏之声也,故历朝行焉。
玄宗虽雅好度曲,然未尝使蕃汉杂奏。天宝十三
载,始诏道调法曲与胡部新声合作,识者深异之。
明年冬,而安禄山反也。]
乃知法曲本华风,
苟能审音与政通。
一从胡曲相参错,
不辨兴衰与哀乐。
愿求牙旷正华音,
不令夷夏相交侵。

二王後

二王後,
彼何人?
介公酅公为国宾,
周武隋文之子孙。
古人有言天下者,
非是一人之天下。
周亡天下传于隋,
隋人失之唐得之。
唐兴十叶岁二百,
介公酅公世为客。
明堂太庙朝享时,
引居宾位备威仪。
备威仪,
助郊祭,
高祖太宗之遗制。
不独兴灭国,
不独继绝世。
欲令嗣位守文君,
亡国之孙取为戒。

海漫漫

海漫漫,
直下无底旁无边。
云涛烟浪最深处,
人传中有三神山。
山上多生不死药,
服之羽化为天仙。
秦皇汉武信此语,
方士年年采药去。
蓬莱今古但闻名,
烟水茫茫无觅处。
海漫漫,
风浩浩,
眼穿不见蓬莱岛。
不见蓬莱不敢归,
童男髫女舟中老。
徐福文成多诳诞,
上元太一虚祈祷。
君看骊山顶上茂陵头,
毕竟悲风吹蔓草。
何况玄元圣祖五千言,
不言药,
不言仙,
不言白日升青天。

立部伎

太常选坐部伎无性识者,退入立部伎。又选立部伎
绝无性识者,退入雅乐部。则雅声可知矣!

立部伎,
鼓笛喧。
舞双剑,
跳七丸。
袅巨索,
掉长竿。
太常部伎有等级,
堂上者坐堂下立。
堂上坐部笙歌清,
堂下立部鼓笛鸣。
笙歌一声众侧耳,
鼓笛万曲无人听。
立部贱,
坐部贵。
坐部退为立部伎,
击鼓吹笙和杂戏。
立部又退何所任?
始就乐悬操雅音。
雅音替坏一至此,
长令尔辈调宫徵。
圆丘后土郊祀时,
言将此乐感神祗。
欲望凤来百兽舞,
何异北辕将适楚?
工师愚贱安足云,
太常三卿尔何人?

华原磬

天宝中,始废泗滨磬,用华原石代之。询诸磬人,
则曰:故老云:泗滨磬下调不能和,得华原石考之
乃和,由是不改。

华原磬,
华原磬,
古人不听今人听。
泗滨石,
泗滨石,
今人不击古人击。
今人古人何不同?
用之舍之由乐工。
乐工虽在耳如壁,
不分清浊即为聋。
梨园弟子调律吕,
知有新声不如古。
古称浮磬出泗滨,
立辨致死声感人。
宫悬一听华原石,
君心遂忘封疆臣。
果然胡寇从燕起,
武臣少肯封疆死。
始知乐与时政通,
岂听铿锵而已矣。
磬襄入海去不归,
长安市儿为乐师。
华原磬与泗滨石。
清浊两声谁得知?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