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分手的理由,渡边淳一

每次爱抚之前,阿久津总是怔怔地注视着
迪子。只要有那样的充满柔情的眼神,就能够
忘掉一切。就能够把以前的一切作为往事,深 深地埋在心灵深处……
又传来女人的声音。这声音逝去时,秋风
又从幽幽的天地间涌出。同时,迪子的思绪随
着低微的风声,消失在悠远的原野的尽头。
翌晨,风儿拂动着木板套窗,迪子惊醒了。
起床一看,在屋檐一端的药店招牌因金属卡脱开,随风摇曳着。时间已过了六点,但阴雨压得很低,街上还灰蒙蒙的。
街灯朦胧的街上,静悄悄的,只能看见穿着雨衣的送奶人在送奶的身影。雨不时地斜打过来,风很猛烈,电线杆上的贴纸不住地随风飘动着,哗哗地作响。
迪子眺望着秋风萧索的京都街道,片刻后又钻入被窝田从前天到昨天夜里,迪子思绪联翩,旋而又转瞬即逝。
阿久津、他的亡妻、圭次、肚中的孩子,各种各样的事浮现在她的头脑里,旋即又消失了。
她想得力尽精疲,越想越抢恍。
然而,现在,在阵阵轻袭的晨风中,回顾起来,还没有一个归结。能够感觉到的,只是疲惫和空虚。
七点。 迪子无意中想起要去阿久津的家看看。
她并没有要去的理由,只是在秋风瑟瑟中忽然浮现出来的念头。
阿久津的家,迪子只去过一次。一年前,和阿久津的爱恋还很写信的时候,有一次在旅馆里作爱后,先把他送到家里。他的家是在下鸭神社背后的住宅区里。在大门前的绿丛背后,阿久津有些害羞地握着她的手。
当时,迫子有一种恶作剧的感觉,仿佛是把在她那里用尽了精血的躯壳送回了他妻子的身边。她觉得在昏暗的街灯下消失的,只是没有精髓的男子的外表。
现在,已经没有人可以憎恨的了。在曾经有妻子等待着的家里,也许阿久津一个人正怔怔地、不知所措地看守着妻子的亡骸。
迪子穿上衣服,梳理好头发。
在镜子里映出的脸庞上,显示出二天里滴水未沾的惮思竭虑后的憔悴。
“怎么啦T又要出门了?”
见迪子比平时早一小时作出门的准备,母亲怀疑地打量着迪子。
“有些工作,不得不早点去。” 迪子轻描淡写地这么说道,离开了家门。
母亲和妹妹对迪子这几天的举止颇感怀疑,总觉得好像会有什么事情,但她们不会直接追问。她们决不会莽撞地喧闹起来,只是盯盯地注视着她。
路上行人还很稀少。风在夜雨濡湿的铺道上掠过。人行道边的落叶随着风儿急速卷去。白色大衣的下摆在风中舞动着,用纽扣扣着的兜帽的一角在肩膀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迪子在船冈山乘上电气列车,在北大路上向北驶去。
昨天,她在船冈山向西去,从衣签山起,在徒野一带彷徨着。
无论向西还是向东,她觉得自己都不在乎。
然而,迪子现在即使去输血中心,也无心上班,待在家里说不定会发疯。不管哪里,任凭着脚步走去,这是能镇静下来的唯一的路。
“高野桥到了。”
随着售票员的喊声,迪子下了电气列车。平时她总是不下车一直乘下去的。
下了电气列车,高野川在紧左边流淌着。去年秋天,她曾和阿久津一起去过这条河的上游大原,一年的时间,现在回想起来,感到漫长又短暂。
迪子沿着高野川边在东街慢慢地向南走去。她并没有什么急迫的目的,只是在风的轻拂下随意通达。
不久,前边露出下鸭神社那密密的树林。树叶几乎变得通红,落叶后变得溜尖的树梢伸向阴沉沉的天空。迪子在神社跟前的木栏栅角上向右锡去。
风也在那条小路上拂动。电线杆上用铁丝栓着的“七五三祭”(日本以奇数一、三、五、七、九为吉数,取其中段七、五、三表示吉利——译者注)告示板,在风中“咯噔咯噔”地摇撇着。
在这风中,迪子忽然闻到了阿久津的体味。
那是什么气味?她无法表达清楚,既好像是掺杂着烟味、汗臭味等各种杂味似的气味,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说是体昧,却又不是纯靠嗅觉所体察到的,而好像是被紧紧地拥抱着,受着温柔的爱抚时,男人那热烈的气喘。
不知是随着阿久津的家在靠近,风儿送来了他的气息,还是迪子想起了他的喘息。总之,那样的感觉渗透着她的体内。
感觉领先于她的心灵在怀念着阿久津。
他不是刁占的人。不知为何,迪子这么想道。
在围墙中断的前端,有一家桂着“宇治茶”招牌的卖茶具的商店,在商店的前边有幢围着竹篱笆的房子。再过去是用大谷石围着的二层楼房。那便是阿久律的家。
迪子在那石墙前伫立着。石墙的一端用楷书写着“阿久津”,边上设有信箱。
门柱并不那么宽,在前边往右稍稍拐弯的地方看得见正大门。从房门到正大门间隔有十米左右,其间摆着两只用维尼龙袋罩着的花圈。在花圈的边上,木栓和绳子散了一地,也许昨天拴过纸帐篷之类的东西。
夜间守灵的人也许还在睡觉,或是聚集在寝枢边商谈,房门紧紧地关闭着,悬挂着写有“忌中”的廉子。
迪子双手插进大衣的口袋里,忙立在道边,任凭着风儿的吹拂。
现在只要按一下姓氏牌下边的门铃,也许几分钟后,阿久律就会出现。
在这凄例的晨风中,阿久津会说什么?
满脸惊讶地说“请进”?还是像平时那样亲热地拥着她的肩膀,说“一起走吧”?一边慢慢地走去,一边嗫嚅着说“妻子死了,可是我的心不变”?或者说“我要调整一下心情,现在什么也不能考虑”?
不拘怎样,迪子都已经毫不在乎。迪子现在需要的,不是阿久津的话语。
一旦从嘴里出来的,全都是谎话,只有虚情假意,真情实意已经殆尽。在讲出来之前,冥思苦索的一切想法全都消失,只剩下一片白花花的虚无。
人在语言上表达的,还不到内心的十分之一。不!也许连几十分之一、几百分之一都没有达到。语言,已多此一举,那种脱离现实的话已经没有必要了。现在迪子需要的,只是阿久津的眼神。
每次爱抚之前,阿久津总是怔怔地注视着迪子。只要有那样的充满柔情的眼神,就能够忘掉一切,就能够把以前的一切作为往事,深深地埋在心灵深处。
两年来的烦恼和爱恋,最后得到的,就是那眼神。眼神里隐念着对她一往情深的真情,所以迪子才会忍受着苦恼哏随着阿久津。直到今天。
而且,只要有那种爱她的真实感,以后即使和阿久津分手,她也能够生活下去。
风儿又在大街上吹拂。落时飞扬,前边花圈那黑白相间的细绳脱开,随风飘动着。
门,依然紧紧地关切着,没有打开。 迪子站在萧索的风里,对着门,合起双手。
在这房间里,阿久津的妻子酣睡着。以往的恶作剧全都不是因为憎恨阿久津的妻子,而且她实在还想和她友好相处,关系更加融洽。若是和她,看来是能够相处得很好的。
事情竟然会到这样的地步。这是因为迪子太爱阿久津了。过份的爱恋,使迪子成了盲人,有恃无恐懵然无知。
“请原谅我。” 在凄凄的寒风中。迪子紧紧地瞑闭着眼睛。
不久,道路的前端驶来一辆车,缓缓地在门前停下。也许是亲戚,穿着丧服的老妇人牵着孩子的手下车。
老妇人诧异地看了迪子一眼,然后走进正大门。
老妇人敲着门。一分钟也不到,门从里侧打开,女人鞠了个躬,消失在门里。
房门又被关上,四周又只剩下凄苦的风儿。 上午八点。
迪子在路边再一次合上手掌,然后轻声呢哺道,“再见。”
这说是对阿久津妻子的,宁可说是对阿久津说的。
虽然没有见到阿久津,但她爱他,现在依然爱着他。唯独只有爱,永恒不变。
这是和他的妻子去世还是活着无关的、不容置疑的事实。
这一点,眼下在这清风中得到了证实,迪子为此而感到满足了。
无疑,现在她确认她还爱着他,也得到着他的爱,所以迪子可以从阿久津那里离开了。
“再见。” 迪子又说了一遍,然后沿着刚才来的高野川,头也不回地径自走去。
迪子去东山一乘寺附近的妇产科医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在高野川边往北走去,在桥头右拐就到了一乘寺。按电线杆上桂着的招牌,在小道上拐弯。
从小道的拐角拐去第三家,便是医院。
迪子对妇产科医院知道并不多,虽然妇产科医院偶尔也向输血中心申请要血,但那只是看单据,没有再多的联系。
正因为不熟悉,所以去哪家医院都是一样的。
迪子现在还不知道哪家医院安全可靠,值得信赖。即使出现失误会死去,也毫无办法。她仿佛感到那是上帝给予的、应得的惩罚。
哪里都一样刀匝着风儿走,去第一家看见的医院。
她这么想着,走着,最初看见的,就是这家医院。
也许时间还早,候诊室里没有人。挂号室里的女人正整理着病历卡架子。
“挂号吗?” “请吧。” 迪子报了姓名和年龄后,小声告诉她,“我好像怀孕了。”
挂号室里的女人看来对这一类事情已经世空见惯,毫无表情地问了迪子的住所和联络地点后,说,“医生马上就来,请您等一下。”
迪子在候诊室的长凳上坐下,望着窗外。窗户外看得见夹着街道的、两侧的石墙和大银杏树。大银杏树的树叶也随风摇曳着。
医院是二层楼房的私立医院。挂号处左边设有楼梯,楼上好像是病房。那里,微微地传来婴儿的哭啼声。生了孩子的女人和堕胎的女人都在一个医院里。
迪子又眺望着窗外,好像要从那样的哭啼声中逃避。
每起一阵风儿,大银杏树的树枝便摇向右边,随之泛黄的树叶在空中飘飘落下。
“有泽君!” 一阵清风吹过,窗外恢复短暂的宁静时,有人招呼迪子。
“请进诊察室。” 迪子把大衣和手提包拿在手里,迟缓地推开诊察室的门。
医生约莫有四十岁,戴着眼镜,是个温厚的人。 “我好像怀孕了。” “好的。”
医生点点头,在病历卡里写着什么,然后问了她最后的经期和身体的症状。
迪子回答着,医生把它记入病历卡,然后朝着白色帘子那边示意道,“请去那边。”
迪子一瞬间垂下眼险,然后迟疑地走进帘子的背后。
检查的时间并不长,检查肝肾化不了几分钟,但对迪子来说,是漫长难忍的。
下了诊察台,重又坐在医生的面前时,迪子感到微微的怯晕。 “难道真……”
迪子低下头,咬着嘴唇问道。 “孩子很健康。”
接着,医生默默地点上香烟,以后的沉默,好像是在等候迪子下一个决断。
“这……” “嗯?” 医生似乎在等候她的回答。 “我想坠掉……”
医生把衔在嘴上的烟放在烟灰缸里,拿起病历卡。
“因为是头胎,所以倘若有可能,最好还是生下来的好啊。” “可是……” “是吗?”
医生仿佛一开始就看出迪子会堕胎的。他拿起笔,看着桌子角上的台历。
“那么,下星期-或星期二,再来吧。” “今天不行吗?” “今天?”
医生吃惊地望着迪子。 “不行吗?” “不是说不行……”
迪子想趁现在决心已定之时就裁断和阿久津的一切连结。她想舍弃种种瓜葛,恢复自己独自一人的无牵无挂。
“这么急吗?” 医生又看看台历,然后和身后的护士交谈了几句。
“身体没有其他的病吧。” “没有。” “那么,十一点钟就开始吧。” “十一点?”
诊察室里的壁钟正指着九点。
“在那之前,先要检查一下,要验血,拍胸部爱克斯光片。”
医生说完,护士马上招呼迪子道,“请这边来。”
验完血,迪子被领到手术室时,刚过十一点。
风依然如故,雨不时地斜打着,冲刷着窗户。大银杏树在空中痛苦地拌瑟着。迪子望着那银杏树,走进了手术室。
也许因为下雨昏暗的缘故,手术室里无影灯的光亮,使迪子产生了来到黑夜里似的错觉。
“请。” 在护士的帮助下,迪子上了手术台,仰天躺下。
穿在身上的,只是长树裙,而且下半身一直被裸露到腰部。
然而,迪子已经毫无羞耻感。正常的感情在刚开始诊时就已经消失。
迪子现在只是瞑闭着眼睛,一味地追溯着自己将在坠落下去的黑暗。
害死了阿久津的妻子,现在又正要葬送好不容易寄宿在腹中的小生命。作为两条生命的代价,终于舍弃了一个恋情以作补偿。自己是一个罪孽多么深重的女人!
迪子的眼眶里不由涌出泪水。
这既不是坠掉胎儿的悲哀,也不是接受手术的恐怖。
迪子现在毕竟还爱着一个以前一直爱着的男人,这种爱超越了那种悲哀。她感到自己的女人的秉性,是很遗憾的。
忽然,瞑闭着的眼睛前一片白色。护士用纱布静静地抹去迪子的眼泪。
然后,护士提起她有左臂,在她的手肘上绑着郁血带。
“还要打麻药,您慢慢地数着一、二、三,马上就会睡着,等您醒来就已经结束了。”
手臂被扎紧,手臂上感觉到针头的刺痛。 “不要紧了。来……” “一……”
“二,”“二……”
声音渐渐地含混、迟缓。在那懒散而模糊的感觉中,迪子孤零零地一个人在原野中走去。
走啊走,原野茫无垠际。迪子喘息着,颇感疲惫,但她还是在原野中走着。
无边无际的原野,象是石佛林立的徒野,也象是只长有个头那么高的狗尾草和芦苇的荒原。
迪子尽力地走着,不知何时能够走到尽头。一阵秋风吹过她的面前。在云霭疾逝的天际,看得见微微的光亮。在朔风例例之中,迪子朝着光亮拼命地定去。她赤着脚,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但她还是拼命地走着。只要向前走,迪子便又能捕捉到新的世界。
也许天马上就要亮了。在天亮之前,迪子真想静静地躺着。 “三……”
又传来女人的声音。这声音逝去时,秋风又从幽幽的天地间涌出。同时,迪子的思绪随着低微的风声,消失在悠远的原野的尽头——
帆帆校对

飞机在八点半抵达羽田,比预定时间慢了十分钟。登机时北海道的黄昏已略带凉意,而东京却至少在摄氏十五度以上,感觉上略嫌闷热。
“这次玩得真高兴,谢谢你。”
降落后坐在开往机场大厅的巴士内,叶子低头向修平道谢。
修平点点头,心想身旁的人若是妻子的话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果真是妻子的话,她绝不会在旅行接近尾声时向自己道谢,反而会表现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叶子面对她丈夫时,是不是也如此客客气气的呢?
正在东想西想时,叶子开口问道: “喂,待会儿我们是不是该分别出去?”
“为什么?” “这样不是比较安全吗?” “没有必要。”
修平早上断然地拒绝了芳子的要求,照理说她不会在羽田等修平。尽管如此,快到出口时修平却自然而然地加快了脚步。
修平超越叶子大约四、五公尺,走到大门时他装出一副单独回家的表情,环顾四周。
由于并不是星期假日,又是晚班的飞机,在大厅接人的人寥寥可数,修平大致晃了一眼,没有发现妻子和弘美。他安心地停在原地,等叶子赶上来才又跨开步伐。
“你尽管先走,不必管我。” 从修平刚才的举动,叶子似乎看穿了他的不安。
“再见。” “实在非常谢谢你。那么,我就先搭计程车走了哦!”
“我也要坐车回家。” 为了搭计程车,他们只好穿越人境口,走到出境大厅。
和叶子并肩走到出境大厅正中央时,修平突然发觉右手边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啊……” 修平惊叫一声,慌张地把脸别过去。
和他们同班飞机的人鱼贯地走向对面的出口,妻子和女儿弘美就站在这些人潮的前方,往修平这里看。
她们两个和修平相距不过二十公尺,在人影稀疏的大厅中央,显得特别突出。
修平无法确定到底是不是她们,遂战战兢兢地挪回视线,这回却和她们两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已经毫无疑问,是妻子和弘美。
“怎么回事?”
叶子本想问道,但她很快就察觉到事态非比寻常,看到呆立在原地的修平,和他目光延长线上的芳子与弘美,她立刻明白了状况,马上把脸别过去,快步地离开。
“喂……” 修平故作静定地深呼吸了一口气,才跨步走向妻子。 “怎么……”
虽然强自镇定,但修平的声音颤抖得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 “怎么来了?”
“来接你呀!” 妻子身穿白色套装,右手拿着一个旅行时经常使用的半圆形皮包。
“我不是说过今天会晚点回来的吗?” “所以我只和弘美约呀!” “可是……”
修平干咳了一下。 “你今天从大阪回来的吗?” “五点钟抵达这里。”
“你一直都待在这里吗?” 为了掩饰尴尬,修平特意提高了音量。
“我们两个人在这上面的餐厅吃饭。”
“吃完饭之后,我们想你可能会搭这班飞机回来,所以才在这里等你。”
妻子应该看到了叶子,但她的表情居然十分镇定。 “为什么不回家呢?”
“我们把弘美一个人留在家里看家,所以我想请她吃顿晚饭,慰劳慰劳她……”
弘美在妻子解释的当儿,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修平很久没有和她见面时,没想到一见面就让她看到自己和叶子在一起。
“我们走吧!”
一行三人终于肩并肩往出口走去。修平心里还在惦记着叶子,但在计程车招呼站并没有看到她。
“其实你可以搭前一个班次的飞机回来。” “……” “弘美实在太寂寞了。”
听着妻子说的话,修平感到一股怒意逐渐涌上心头。
“还不是该怪你自己任意外出。” “可是,我有事要办呀!”
好不容易压抑住“是不是和男人约会?”这句话,修平又干咳了一声。
女儿就在旁边,他们绝不能吵架。一旦修平说出什么抱怨的话,所有的事都将被抖了出来。
“这么说,你们已经吃过饭罗?” “你呢?” “我什么都没吃。”
修平本来打算直接坐车回家,叫妻子弄点东西给他吃,早知如此,他应该和叶子一起在机场的餐厅吃饭才对。
“那么,是不是要找个地方吃呢?” 妻子说话的口气平静到令人生惧的地步。
“可是你们已经吃过了啊!” “我们可以喝咖啡陪你呀!”
计程车招呼站距离机场出境大厅约五、六十公尺,那里也没有叶子的踪影。
“对面那家旅馆很晚才打烊。” “弘美今天要回学校吗?”
“当然要回去罗!我看爸爸和妈妈你们两个人吃就好了。”
弘美住在学校宿舍,今天晚上必须回去报到。其实只要家长打电话到学校告知一声,她大可以晚一点回去,然而从一开始她似乎就没打算要留下来。
“这里倒是离品川蛮近的。” “我的事你们不必操心。” 弘美的话中带刺。
“那么,我们送走弘美之后要去哪里呢?”
今天妻子不知道怎么回事,似乎很不愿意回家。 “品川去不去?”
计程车来了,修平坐在前座,妻子和弘美坐在后座。 “今天是学校的校庆吗?”
车子发动后,修平向弘美问道。 “去年也是今天吗?” “当然罗!”
对于这种无异是废话的问题,弘美回答得相当冷淡。
“昨天晚上你有朋友到家里玩吗?” “是啊……”
今天弘美变得十分沉默,是不是看到父亲和陌生女子一同走出机场而深受刺激?
修平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车外五光十色的街景,他又再度对妻子的所作所为感到由衷的愤怒。
一个做母亲的不是应该隐瞒父亲所犯下的错误吗?她却特地把弘美带到机场,让她亲眼目睹,这究竟是何道理呢?
“这次去北海道感觉怎么样?” 沉默了一会儿,妻子开口问道。 “没什么。”
“现在不是天气最宜人的季节吗?”
妻子虽然亲眼看到修平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但是她却绝口不提。
她是根本就不在乎,还是强自压抑了愤怒?她这种平静的本事实在令人望尘莫及。
夜晚的交通相当顺畅,从羽田到品川也不过三十分钟。到达品川车站后,弘美提着一个百货公司的手提袋,走下计程车。
“自己要当心哦!待会儿妈妈会和宿舍的老师联络。”
妻子说完后弘美点点头,看了修平一眼。
弘美好不容易因为星期日和校庆而连放了两天假,修平却始终没有面对面地和她说上几句话。基于这种内疚,修平默不作声,弘美便一溜烟地转过身,快步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修平出神地凝视着弘美消失的方向,司机随即问道: “现在要去哪里?”
“这个嘛……” 修平觉得在这种情况下,面对妻子吃饭实在不是件舒服的事。
“家里有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
“有土司和拉面,要不要再到超级市场买点别的?”
“我无所谓,反正饿了什么都好吃。” 妻子默不作声,一副随你的便的样子。
“那么司机先生,麻烦你开到等等力。”
妻子的态度使修平极为不满,他把双手抱在胸前,凝视着前方,藉此表示内心的愤怒。
自己伙同其他女人到北海道旅行的确不对,然而妻子的行为也未兔太任性了。她事前没有知会一声,就突然跑到大阪,事后也不曾打电话到北海道报备,昨天晚上要是修平没有打电话回家,事情不就被她瞒过去了?此刻只有他们夫妻俩个人,她却依然压根儿不对这件事略作解释。
想着想着,修平又渐渐地生起气来。
虽然早在几个月前修平就已开始怀疑妻子,他却都忍了下来,但是今天晚上他说什么也不放过她。既然她这么不顾虑自己的尊严,修平似乎也没有必要为她保留什么。
计程车愈接近家门,修平的脸色变得愈阴沉。
他们在途中曾下车到超级市场买了点东西。直到十点五分才回到等等力的公寓。
妻子立刻把买回来的鲑鱼放进烤箱里烤,又作了一大碗加了裙带菜的味噌汤,不一会儿一顿还满像样的晚饭就端上桌了。
芳子虽然在杂志社干编辑,但是她相当会理家,做起家事来手脚也颇为利落。
然而,在今天这种情况下,修平无法因此而善罢甘休。就算是她早点回家,不跑到机场让修平下不了台,修平绝不会为了这顿美味的晚餐而强自压抑怒火。
不可思议的是,吃着妻子仓促间做出来的晚餐,修平竟然产生息事宁人的念头。事到如今,再追究妻子的丑事,徒然造成家庭的不和,倒不如填饱肚子之后立刻倒头就睡。
可是话又说回来,一味地被妻子瞒骗而闷不吭声的滋味,实在也不好受。如果不彻底地盘问清楚,情况势将继续恶化。
修平吃完饭后又喝了一杯茶,随即走向站在洗碗台旁的妻子。
这种时候,修平总是背对着妻子说话,否则面对面地他实在不知如何启齿。
“你昨天去大阪了?” 妻子正在洗碗的手停止了动作,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对啊!公司突然派我去的。” “昨天不是星期天吗?”
“杂志社的工作往往和星期几没有关系。” “什么事?”
“我去跟一个大阪的家庭主妇拿她亲手写的一些笔记。”
“不可以让她自己送过来吗?” “这样时间会来不及,而且我还要亲自采访她。”
沉默了一会儿,妻子接着又说: “你是不是怀疑我?”
“我和驹井小姐一起去的,你怀疑我的话就去问她好了。”
驹井是妻子的同事,修平也曾见过一次,她和妻子同年,彼此的交情不错。
“她也和你搭同一班飞机回来吗?” “她在京都还有事,没有跟我一起回来。”
修平想起了叶子在旅馆里说的话。女人为掩饰红杏出墙的事实,总是拿同性朋友作挡箭牌。
“可是你要出门前总应该打电话告诉我一声啊!”
“我有啊!可是你已经不在原来的那家旅馆了。” “早上我应该还在啊!”
“中午我才决定要去大阪的。”
妻子洗碗的手完全停了下来,把身体面向着修平的背影。修平感觉得到妻子的视线,但他仍然继续开火:
“你怎么做我都无所谓,但是请你不要太过分了。” “过分?什么意思?”
妻子突然把水龙头的水量开得很大,在水槽发出“唰唰”的嘈杂声中,她说:
“如果你想说什么的话,你尽管明说好了。” “过分的应该是你才对吧!”
修平回过身后,发觉妻子就站在他身旁。 “居然把女人带到札幌……”
就是这句话让修平决定该怎么做。妻子既然说出这种话,他也只有应战到底。
“你也让我说几句话好不好?”
为了稳定情绪,修平缓缓地抽了一口烟,才开口说道:
“你是不是另外有了意中人?” 那一瞬间妻子显得有些畏惧的样子。
“有的话不要隐瞒,坦白一点没关系。” “你为什么说出这种话呢?”
“你以为我喜欢说吗?前一阵子我接到一个男人打来的莫名其妙的电话,过没多久一个下雨天的晚上,我又亲眼看到一个男人送你回家,而且……”
芳子紧握的拳头有些颤抖,也许是罪状被人揭发,情绪受到影响的缘故。
“你以为我是个瞎子吗?你欺人太甚了。”
说完之后修平觉得压抑已久的怒气获得了纤解,感到十分畅快。
“欺人太甚的是你!” 妻子不甘示弱地叫道。 “我哪里欺人太甚?”
“你干的事我全都知道,我知道那个女人是个有夫之妇,你们每个礼拜见一次面,还有,这一次你们一起到北海玩……”
“住口!” 修平担心被街坊邻居听到,芳子却似乎意犹未尽。
“我偏偏要说,你根本瞒不了我的。” “我也没有瞒你什么?”
“还说没有?你做了那么偷偷摸摸的事,你自己知道!” 芳子往前走了一步。
“你偷偷地帮她买机票,偷偷地打电话给她,就是今天早上她也在你身边……”
“那你呢?把弘美一个人留在家里,跑到大阪和那个男人私会!”
“哪个男人?你指谁?”
“打电话来家里的那个男人,瘦瘦的,头发长长的,你爱他的话就跟他在一起好了。”
“你也和那个不干净的女人在一起好了。” “谁不干净?” “你啊!”
“你才不干净呢!”
芳子闻言无力地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捂住脸号啕大哭起来。
听着妻子的哭声,修平突然搞不清楚自己做了些什么。从在羽田碰面直到回家之前,修平始终为妻子的不贞感到愤怒,并打算彻底地追究。没想到妻子却首先发动攻击,等到修平回过神来,他们已经两败俱伤了。
修平实在有点厌倦这种气氛。在陈述芳子的罪状时,他感觉自己好比审问刑犯的检察官,痛快无比,如今他的罪行也被抖了出来,身份也随之变为阶下囚。
修平站起来走到厕所。这种互揭疮疤的行为非但没有一点好处,而且只会把夫妻的关系搞得更差。
小完便走出厕所,妻子手中拿着一条手帕,楞楞地看着天花板。 “总而言之……”
修平嘟囔着,为了缓和气氛,他走到洗碗台旁喝了一杯水。
“今天的事你再好好想一想。”
修平原本不想就此罢休,但是折腾了整个晚上,他已经身心俱疲,因此希望早点结束这场战争。
“好不好?” 修平语气轻柔地问道,妻子却依然看着天花板,一声不吭。 “睡吧……”
说完后修平随即发现这句话和此刻的气氛极不协调。这句话无异表示希望芳子和他上床。在这种情况下,芳子虽不至于会错意,修平仍然觉得自己说错话而有点尴尬。
修平丢下坐在椅子上的妻子,往卧房走去。
卧房里黑漆漆的,棉被也没铺。若在平常芳子一定会说:“我来铺被。”但经过如此激烈的争吵之后,她绝不会开口了。
修平无可奈何地拿出棉被来铺,然后换上睡衣。看了一眼摘下来的手表,十二点过五分,漫长而痛苦的一天终于过去了。
躺进被窝里,修平紧抓着被褥往墙边挪,让出偌大的空间,这么一来,待会儿芳子铺她自己的被时,他们两个人自然不会靠得太近。
修平把卧房的大灯熄了,只留下枕边的台灯,后来发觉还是太亮,便也熄掉台灯,整个卧房又再度陷入黑暗之中。
客厅里没有半点动静,芳子是不是仍然瞪着天花板看呢?
修平仰躺着,随即叹了一口气。
夫妻交相指责大吵一架的结果,显然只是得知对方不忠于自己的事实。
修平本以为妻子会遮遮掩掩力图掩饰,没想到她却爽快地承认了。她虽然没有明说外头已有男友,但那句“你也和那个不干净的女人在一起好了。”对于修平的追问,无异给予肯定的答复。
“唉……”
修平了解他和芳子的婚姻正面临严重考验,他却连就问题本身认真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窗外传来阵阵小鸟的啼声,并夹杂着挥打高尔夫球的球声。
聆听这些熟悉的动静,修平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已经回到东京。
高尔夫的球声来自于对面街上的某一户人家,他们在院子里搭了球网,每天早上都会练上几个十分钟。
枕边的台灯依然关着,阳光却已从窗口肆无忌惮地渲泄进来,卧房里的一切清晰可见。
修平的左手边是一面白色的墙壁,正对面是通往客厅的纸门,妻子则背对着他睡在右手边。
看着妻子的背影,修平想起昨天的事情。
昨天,从札幌回到家里,吃过晚饭之后他和芳子激烈地吵了一架。结婚十七年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这么赤裸裸地抒发彼此的不满。
单看此刻宁静安详的卧房,实在找不出一丝的不妥。他们夫妻之间被褥的距离相当于平日的两倍,或许可以勉强说得上是唯一争吵过的痕迹吧!
修平看着两床被褥间的距离,心情渐渐沉重起来。
就算芳子待会儿起床后,他们不会再重复昨天那种争吵,然而要恢复往日的平稳关系,似乎已难上加难。
在光线愈来愈充足的卧房里,修平叹了一口气。
芳子平常总是把闹钟摆在枕边,六点钟必定准时起床,今天却不见闹钟的踪影。是她压根儿就不打算这么早起床,还是太过激动而忘了摆呢?反正,看样子短时间内她是不会起床了。
芳子的鼻息规则而均匀,显示仍在熟睡中,于是修平蹑手蹑足地从被窝里爬出来,加了一件睡袍,往书房走去。
走进书房修平立刻把窗帘拉开,坐在椅子上。墙壁上的时钟已经指着六点十分。平常,从这个时候一直到吃早饭为止,他总会趁机阅读一些论文或杂志,今天却提不起劲来。于是,修平点起一根烟,走到门口拿报纸,然后从第一版开始看起。
将近七点半的时候,车声与人们的嘈杂声从敞着的窗口传了进来。修平已经抽了七根烟,他重重地干咳了一声。
修平大约都在八点钟左右出门上班,如果芳子还打算做早饭的话,这个时候她实在该起来了。她继续睡觉究竟做何打算呢?
修平看着时钟,愈想愈气。
倘若芳子以后不再煮饭烧菜整理家务,修平可就伤脑筋了。经过昨天晚上激烈的争吵,修平大概可以想象芳子的心情,但总不能因此而拒绝履行妻子的义务吧!
突然间,修平真想跑进卧房怒斥芳子一番。 “你在磨蹭什么?赶快起来煮饭!”
如果芳子顶嘴反抗的话,修平一定要让她明白一个事实:
“不论发生什么事,你做人家的妻子一天就必须履行一天的义务!”
为了稳定情绪修平又点了一根烟,然后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不一会儿,客厅那边传来了动静。
芳子总算起来了。修平坐回椅子上,略坐仰躺姿势。
修平心想,既然芳子起床了,自己就不必太焦躁了。应该暂时不动声色,先看看对方的表现再决定自己的态度。他摊开已经读遍了的报纸,想象着芳子走进书房时的表情。
她会坦率地道歉,说一声“昨天的事很对不起”?或是依然延续昨天那种臭硬的脸色?
修平在好奇与焦躁的矛盾情绪中,等待着芳子进门来和他说话。
然而,一晃眼过了十五分钟,芳子竟然没有出现。已经快八点了,修平出门的时间到了。
芳子不可能不知道修平在书房里,难道她是有意漠视修平的存在吗?再这样耗下去,甭说吃早饭,他连换衣服的时间都快不够了。
修平忍无可忍地咳了一声,此时芳子却在门外敲门。
修平立刻把身体背向门口,然后尽可能以最冲的声音,问道: “干什么……”
“早饭准备好了。”
芳子的声音竟然十分的平静。修平把报纸折起来,熄掉香烟,这才慢吞吞推开书房的门。
他不发一言地坐在餐桌旁,喝了一口柳丁汁。芳子从冰箱里拿出奶油,摆在桌子上,便默默地走进卧房。
上班时间已十分迫切,修平草率地填了肚子,随即跑进卧房换衣服。芳子似乎不愿和他同处一室,见状立刻拿起衣服到浴室换。等修平换穿完毕走回客厅时,芳子已在阳台上浇花。
修平一个人走到门口穿鞋子,临走前他轻轻地往地下一踩,表示自己已要出门了,芳子却始终不曾回头,无可奈何修平只得悻悻然地打开门往外走。
“真不明白!” 在走往车站的途中,修平喃喃自语着。
对于昨天的争吵,芳子究竟作何感想?是认为自己不对?丈夫不对?抑或认为他们夫妻都应该好好反省一番呢?
今天早上起床后,芳子只说了“早饭准备好了”这么一句话。除此之外,她简直就像个闷葫芦,修平根本无法从言语中判断她心底真正的想法。然而,她保持沉默的态度,等于表示她根本没有丝毫反省或抱歉的意思。
既然芳子如此强硬,自己也不必再企图挽回什么。修平郑重地告诉自己,然后搭上电车。
修平一整天都在忙碌中度过。
参加医学会议而阔别六日的医院,增加了很多新病人,其中包括门诊与住院的病人,下午,修平又主持了三个因医学会议而延期的开刀手术,等一切都忙完时已经将近六点了。
因此,他得以暂时忘记和芳子之间的争吵,直到手术结束,洗过澡回到主任办公室时,昨天晚上发生过的一切才又在他的脑海里复苏。
其实,修平虽然和芳子大吵了一架,但是他本来以为芳子到最后一定会先低头。出乎意料的是,今天早上芳子的态度却没有任何谈和的迹象。
在彼此毫不留情地互揭疮疤之后,他们等于都承认了自己已做出不忠于对方的行为,可谓两败俱伤,然而,修平却不认为男人不忠与女人不忠,两者的罪行应该等量齐观。
这一点只要从男女在性行为上所扮演的角色来看,就能豁然明了。男人是射出、攻击性的,女人是被射人、被动性的;男人在性行为结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女人却会有某些东西残留于体内。
生理上如此,在精神上女人也比较容易动情。换句话说,即使没有爱情男人照样可以有性行为,女人若缺乏感情基础就不太可能以身相许。反之,女人一旦以身相许,就表示对对方有某种程度的感情。既然如此,女人不忠的罪行当然比较重罗!
修平思想前后,终于推演出这样的结论。
芳子犯了这么重的罪,却不俯首认罪好言道歉,岂不是太傲慢了吗?
修平的脑海里再度浮现站在阳台上浇花的妻子背影。她穿着一件碎花洋装,腰际系了一条皮带。她原本十分瘦削,胸部也相当娇小,修平始终觉得她缺乏女性特有魅力,然而,这一阵子以来,她的胸部丰满了起来,连肤色也白皙许多。
这些改变难道是和其他男人相爱的结果? “太过分了……”
修平全身热血沸腾,仿佛亲眼看到妻子的肉体任凭其他男人玩弄戏耍。
“我好歹也是个优秀的医生……”
不知情的人听到这句话也许会忍不住地大笑起来,然而修平的态度却是一本正经的。
“我的体力绝不会输给年轻人!”
这句话一说出口,修平立刻环顾四周,生怕被人听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修平不知道是不是该打电话回家,交代妻子煮饭。然而,当他想到妻子那张扑克面孔,他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该怎么办呢……”
修平开始感到饥肠辘辘,于是打算找医院里的几个年轻医生一起去喝一杯,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修平慢条斯理地拿起话筒,是叶子。 “我说的是真的啊!”
“拜托你不要再骗我了,因为我不是你的玩物!”
叶子说完这句话后,随即“喀”地一声挂断电话。
修平慢慢地放下听筒,双手交叉在胸前。看来他同时失去了芳子与叶子这两个女人的信任。
医院的中庭花园已完全隐没在黑暗之中,昨天晚上的这个时候,他还在飞机上回味着快乐的北海道之旅,不料一夜之隔他的境遇居然产生如此剧烈的转变。
“真受不了……” 修平叹了一口气,把身体靠在椅背上,仰望着天花板。
叶子虽然重要,但是解决自己和芳子之间的冷战,似乎才是当务之急。问题是究竟该如何解决呢?
委托侦探视调查妻子的行踪吗?一旦确定了妻子的不忠,那不是对外承认自己遭到别人背叛的命运吗?
再说,在昨天的争吵中,妻子已经默认了这项事实,自己倒不如直截了当地询问妻子的意向,到底要再继续执迷不悟下去,或是利用这个机会从此和那个男人一刀两断?
但是,倘若妻子坦白认罪,自己又该怎么做呢?何况她也有可能强烈地反击:
“你自己又是作何打算?断绝来往?还是继续暗通款曲?”
如果妻子真的这么问,自己该如何回答呢?你和他断绝来往,我也会和她断绝来往?抑或是等妻子了断一切关系之后再说呢?
看样子无论怎么做都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修平又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闭上双眼。
或许找广濑谈一谈会好一点也说不定。那个家伙的女朋友很多,对女人的心理应该知之甚详。
但是,这种问题毕竟不是可以假他人之手获得解决的。修平突然发觉这件事情多想无益,倒不如找个地方买醉,一醉解千愁。
“就这么办……”
方针既定,修平立刻起身往诊疗室走去,趁那些年轻医生还没下班之前,赶快跟他们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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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道没有梅雨季节。不过,每年的六月至七月可能会有几天连续阴雨的日子,札幌当地的居民称之为“虾夷梅雨”。
修平抵达札幌参加医学会议的这一天,天气和这种“虾夷梅雨”十分相似,飞机场一带覆盖着厚厚的云层。
每次来到北海道,首先令修平叹为观止的就是浩瀚的天空。宽阔的天空一直延伸到无止境的彼岸,不由地令修平产生苍穹无限,个人渺小的浩叹。
从修平抵达的第二天开始,天气恢复为北海道典型的凉爽初夏,而叶子到的那一天则阳光普照大地欣欣向荣。
当天,修平退掉原本住宿的旅馆之后,接着出席会议,下午的专题演讲听到一半时,他悄悄地把行李移往中岛公园附近的某家旅馆。
修平原来住宿的旅馆位于札幌的中心地带,距离医学会议的会场相当近,但是星期天晚上还是有很多会员将住在那里,譬如修平的部属染谷医师明天打算到积丹寻幽揽胜一番,因此决定再住一个晚上。
在这种地方修平根本无法安心地和叶子在一起。
当然,新换的这家旅馆应该也有其他与会的医师投宿,但其中并没有和修平特别熟稔的人。
下午三点,修平在旅馆柜台办好住宿登记之后,随即到客房里略事休息。
前几天修平睡的都是单人房,只有今天订的是双人房,室内备有一组简单的沙发和茶几。由窗户往外望去可见到绿油油的山峦,俯视则可看到一座被柳树团团围住的池塘。池塘是中岛公园的一部分,有不少游客泛舟其间。
这里比位于市区的那家旅馆宁静,景色也比较自然。
修平凝视着池塘,好一会儿才低头看了看手表。
叶子的飞机将在三点降落,从飞机场坐车到札幌市约需一个小时,所以她应该在四点左右抵达旅馆。
叶子抵达后一定会立刻从大厅打电话上来,但是她向来喜欢制造惊喜,说不定会向柜台打听房间号码,直接走来敲门。
现在,修平的心里已经把医学会议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论文的发表在今天下午之前顺利地结束,接下来就是自己和叶子的娱乐节目。
这是修平和叶子第一次相偕出远门。他们虽曾约在大阪见过一次面,但当时叶子主要的目的是参加某个亲戚的结婚典礼,并不是特地为了和修平幽会。
只有今天,叶子是百分之百为了和修平见面,才远从东京风尘仆仆地飞来。
对于她的热情修平相当感动,但同时也有些许不安。
“这次出来玩,叶子究竟对她丈夫编了什么藉口呢?”
即使没有小孩,他也不能不告诉丈夫一声就偷偷地跑出来玩吧!
当然,这件事修平没有追究的必要,但是,倘若他发现自己的老婆和其他的男人到札幌度假,修平绝不会善罢甘休。不止修平会有这种反应,普天下的所有男人应该都一样才对。
这么说,叶子的丈夫大概还没有发觉吧?
修平料想的没错,叶子没有打电话,而是直接在房外敲门。 “真好,你来了。”
修平紧紧地拥抱住笑容可掬的叶子。 “累了吧!”
“有一点,不过沿途的风景实在太美了。”
不知道叶子是否为了这次旅行添购了新装,她穿着一件修平从未看过的白色外套,衣领上系着一条水蓝色的围巾。
“会议已经结束了吗?”
“今天下午结束的,几乎所有与会的人都搭乘傍晚的飞机回去了。”
“可是,是不是还有人没回去?”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们出去吧!”
修平带着叶子到号称东亚第一高峰的大仓山,在山顶的了望台俯瞰夕阳西下的札幌市,然后回到旅馆的餐厅吃晚饭。
叶子站在了望台时吓得魂飞胆破,紧抱着修平大叫“好恐怖哦!”当她看到札幌的黄昏景致时,又不由地连声赞道:“太美了。”
第一天的节目似乎今叶子充分得到满足。
吃晚饭时修平中途离席,走到餐厅入口的电话前。他事先对妻子说过今天不回东京,但他觉得还是应该再打个电话回家比较好。
然而,电话接通后却一直没有人来接,修平正想挂断再重打时,有人拿起了电话。
“喂……” 接电话的是弘美。 “弘美吗?你怎么会在家呢?”
弘美住在学校宿舍,只有周末才会回家,现在已经是星期天的晚上,她应该回宿舍了。
“明天是我们学校的校庆,所以不必上课。” “叫妈妈来听电话好吗?”
“妈妈出去了。” “去哪里了?” “大阪……”
修平是星期四下午从东京出发的,妻子对大阪之行根本只字未提。
“哪时候去的?” “今天早上。爸爸不知道吗?” “对啊!不是啦……”
修平担心弘美会嘲笑自己居然不知道芳子要去大阪,遂赶紧改变口气。
“你知道她住哪里吗?” “不知道哎!” “她什么都没说吗?”
“我又不是负责报告妈妈行踪的人。”
不知道弘美是不是在开玩笑,她的口气有点冲。 “这么说,你一个人在家罗?”
“我有朋友陪我,没关系的。” “那么拜托你好好看家罗!”
挂电话回到座位上时,叶子正在吃饭后附送的点心。 “怎么了?”
叶子看修平脸色不对,担心地问道。 “没什么……” “是病人的事吗?”
叶子还以为修平是打电话回医院。
修平的心里不停地反问:妻子到大阪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修平离开东京时,芳子根本没有提到她要到大阪的事,就算临时决定的,她也应该打个电话通知一下啊!她也不是不知道修平住在哪家旅馆。
难道她发觉把叶子叫到北海道度假的事,为了报复修平才跑到大阪?
然而,这次旅行进行得十分小心,芳子不太可能发觉才对。
思前想后,修平认为最大的可能是芳子接受了其他男人的邀约才到大阪的。
饭后,修平和叶子一起到地下楼的酒吧,但是心情还是无法平静。大约过了三十分钟,修平利用到洗手间的机会,又打电话回东京的家。
这次还是弘美接的。 “怎么了?爸爸……”
一小时内修平打了两通电话回家,弘美显得有点不耐烦。 “你的朋友还在吗?”
“对啊!有什么事吗?” “妈妈刚刚才说要到大阪的吗?”
“哦,对了,妈妈刚才打电话回家。” “她说了些什么?”
“她问爸爸有没有打电话回家?” “你怎么回答?” “我说有啊!”
“她还有没有说什么?” “她问你住哪家旅馆?”
出门时修平曾告诉妻子原本住宿的旅馆名字,但是却没有通知她自己已经换了旅馆。
“我跟她说我不知道。” “还有呢?” “没有了。” 隔了一会儿弘美问道:
“没有事了吧?” “没有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我转告妈?”
“你知道你妈妈住在哪里吗?”
“她没有说,不过我想明天早上她还会再打电话回家,你有没有话要我转告她?”
“不用了……” 挂断电话,修平叹了一口气。
他和芳子真是一对奇妙的夫妻。他们不知道彼此住在哪里,只是一个劲地打电话给在家的女儿,希望藉此套出对方的住处。
“弘美也真是的……” 在走回酒吧的途中,修平喃喃自语地嘟囔着。
父母虽然都不在家,她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修平实在搞不懂,现在的年轻女孩子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修平用拳头往自己的脑袋敲了两下,坐回座位后,叶子立刻问道:
“医院的事没问题吧?” “没问题了,你不必担心。”
叶子始终认为修平是在为医院的事伤脑筋。 “今天晚上我们痛快地喝它几杯。”
他们很少有机会在外面过夜,如果为妻子的事而郁郁寡欢虚度春宵的话,就未免太不解风情了。
回到房间叶子靠在窗前轻声问道: “这里真是札幌吗?” “没错,是札幌!”
“这么说,不会有任何人追来这里了。”
叶子话中的含意修平也非常了解。的确,来到这里之后,修平仿佛觉得东京一切烦人的事都已消失,这个世界就只剩下他和叶子两个人。
“明天你有什么打算?”
“先好好地睡一觉,然后到植物园参观,回程时顺便到支笏湖一趟,好不好?”
“这样时间来得及吗?” “只要明天回得了家都没关系吧?”
叶子点点头,但好像又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 “只住一个晚上实在意犹未尽。”
“你可以再住一个晚上吗?” “可是,你不行啊!”
对于叶子大胆地提出再住一个晚上的要求,修平显得十分惊讶。
“明天是星期一,而且……” “你要上班,我看算了吧!”
修平一边点头,一边想着叶子家里的事。
她身为人妻,怎么能够连续两天不回家却又毫不在乎呢?
修平本想开口问她,但又怕破坏气氛而作罢。
修平摇摇头摒弃杂念,走到浴室脱掉外出服,换上浴衣。 “你不换衣服吗?”
“你打算要睡了吗?” “我要洗澡,你要不要一起洗?” “我待会再洗。”
于是,修平走进浴室大肆冲洗一番,洗完后走出浴室,叶子正在打电话。
修平不想打扰她,遂蹑手蹑足地走到她身后,轻声说道:“那么”,叶子立刻慌张地把电话挂掉。
修平心想也许是打回家的,叶子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微笑着站起来,随即消失在浴室里。
修平站在原地用毛巾擦拭濡湿的头发,然后走到窗口,对面的群山已消失在黑暗中,池塘边也不见半个人影。
修平喝了一口桌上的冷饮,顺势躺在双人床上。
特地跑来北海道玩,谁知道竟然提不起一点兴致。
修平感觉自己的内心里充满了焦虑。
然而,却不是工作或人际关系上发生了问题。他在医学会议上发表的论文,获得颇高的评价,同时,他在医院里颇得病人们的人缘。五、六月间,几乎各科的病患都显著减少,唯独修平的整形外科有增无减,从表面上来看他算得上是一帆风顺。
尽管如此,他心底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郁闷,时常令他产生想大叫或猛挥几拳的冲动。
究其原因,最近妻子的行为正是因素之一。
虽然无法百分之百地确定,但他总觉得妻子已红杏出墙,尽管他一再告诉自己这是不可能的,但是这几个月来,这种疑惑始终无法根除。
修平本身却不肯承认此刻他内心的焦虑是因妻子而起。否则,不就等于承认自己已被妻子的红杏出墙击倒了吗?他一直认为芳子没有理由红杏出墙,而且也不可能找到适当的对象,所以事到如今,他极不愿意看到自己因妻子的不忠而紧张失措。
于是,修平努力地保持冷静。
如果因此而乱了方寸,必定会成为社会的笑柄。修平才不希望出这种洋相,故而将伤痛深藏于内心深处,焦虑的情绪才随之与日俱增。
回想起来,和叶子之间的关系,可能是发泄这种焦虑的一种方式。
当然,修平和叶子开始交往,是在妻子没有任何红杏出墙的迹象之前,他是在坚信芳子将永远深爱自己的情况下,才和叶子接近的。
也就是说,他是在非常笃定的状况下开始有外遇,如今,这份笃定已变得十分靠不住了。
倘若芳子真的对修平不忠,修平就不必再对自己和叶子的关系感到愧疚万分。
在相信妻子忠于自己那段时期,修平每次和叶子幽会之后,内心里都会产生一种“心虚”的感觉,现在这种歉疚可能已是多余的了。
这次,之所以把叶子带到札幌游玩,或许是修平有意藉着此行达成平衡焦虑的作用。就在这么漫无边际地思索的当儿,叶子已穿着她自己带来的睡衣,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修平在拂晓前醒来过一次,他起来上厕所,回到床上时,顺便看了窗外一眼,发觉天空隐隐泛白。
六月的札幌天亮得相当早,从天色尚未大明看来,时间应该还没有超过五点。
修平轻轻地把背向着自己的叶子的背部和腰部紧贴着自己的身体,双手轻触她柔软的乳这是房,眼睛却没有睁开。
就这样感受着叶子散发的温暖,修平不久后又睡着了。
修平在三个小时之后又再度醒来。他觉得好像有人在远方叫他,睁开眼睛后才发觉是电话铃声在响。
修平缓缓地翻了一个身,拿起听筒。 “喂……”
修平心想这么早会是谁打来的,这一声“喂”充满了不快,紧接着他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
“醒了吗?” 修平一时搞不清楚对方是谁,愣了一下,对方立刻又问道:
“还在睡吗?” 听到那口齿清晰的声音,修平才发觉对方居然是妻子。 “对不起。”
“没关系……”
到底几点了?修平想看一下床柜旁的时钟,遂把身体往上挪,此时,妻子说道:
“现在八点。”
突然间,修平有一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回头一看,叶子似乎已经醒了。
“吓了一跳吧?” 修平真正担心的是,妻子的声音有没有被叶子听到。
“没有和你联络上,所以我问遍了所有的札幌旅馆,才知道你住这里。”
修平把听筒紧贴住耳朵,以免电话里的声音外泄。 “你还好吧?” “嗯……”
叶子就在旁边,回答必须愈简短愈好。 “你那里天气怎么样?” “很好。”
修平说话的口吻连他自己都觉得十分不自然。 “你是不是今天就回来?” “是……”
“哪时刻到羽田?” “我还没决定。” “你现在是不是不方便说话?” “没有……”
修平慌张地摇摇头,然后问道: “你在哪里?”
“你没有问弘美吗?我突然有急事,来大阪办。”
假如在大阪的话,为什么不告诉弘美你住在哪家旅馆?修平心里有很多不满,但现在却不能说,因为怕被叶子听到。
“如果不方便,我待会再打过去好了。” 妻子的话令修平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打算在事情办完之后,搭今天下午的飞机回家。”
“如果方便的话,我们是不是可以在羽田碰头?” “在羽田?”
“弘美一个人在家,我想带她到羽田的餐厅吃晚饭,算是对她的补偿。”
如果和妻子在羽田碰面,自己和叶子在一起的事势必会穿梆。修平默不作声,妻子随即追问。
“不行吗?” “不是…” “那么,我们约什么时间呢?” “你突然……”
修平说话时,叶子起床了。修平斜看了她一眼,然后以十分客气的口气,说道:
“现在我还没有决定坐几点的飞机,所以……” “你身上没有机票吗?” “还没去买。”
“那么我待会儿再打电话给你好了,到时候可要决定坐几点的飞机哦!” “……”
“我要挂了哦!对不起,把你给吵醒了。”
电话随即被挂断。修平握着发出“嘟嘟”声的听筒,叹了一口气。
妻子仿佛已经察觉自己和其他的女人在一起。其实,单凭刚才的对答,任何人都听得出来有些蹊跷。相对于芳子的喋喋不休,修平却自始至终只说了“是”或“不是”这几句话。
问题是,芳子为什么那么早打电话来呢?
她说要补偿弘美,该不会只是藉口,最终的目的是想探一探修平这里的虚实?
她平常一副淡然又明理的态度,或许内心里仍不可避免存在着女人惯有的嫉妒。
从窗口望去,太阳已高挂在群山山头上。修平从床上爬起来,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随手点了一根烟。
本以为时候还早,但一看时钟,却已经八点半了。如果在家的话修平早已起床,妻子却一个劲地说:“对不起,这么早把你吵醒了。”不是在挖苦人吗?
说到挖苦,刚才芳子在电话里所说的话不都是有意挖苦修平吗?她说出“你是不是不方便说话?”这句话,无异表示她已经知道修平和叶子在一起。
“我输了……”
修平一面凝视着烟雾,一面嘟囔着。今天早上,遭到偷袭的修平显然输了,妻子的偷袭一如当年的日本偷袭珍珠港,没有任何迹象可寻。
这个致命的偷袭使得修平溃不成军,好比乱了方寸而摇摆不定的舰队。看样子敌人不把修平击沉是不会罢手,发动第二波的攻势只是早晚的问题。
芳子如果再打电话来,该如何回答呢?
其实,修平真的还没有决定搭几点的飞机。会议已经在昨天结束,而且现在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应该随时都有空位。再说,叶子似乎并不急着回去,所以修平打算参观支笏湖之后,再搭晚一点的班机回东京。
如果和妻女相约在羽田见面,就必须改变计划。下午四点,最晚五点不搭上回程的飞机,势必来不及和她们一起吃晚饭。
而且,在羽田和她们碰头的话,就不便和叶子搭同一班飞机回去。就算一起回去,也必须在出口处分道扬镳。
特地把叶子找来北海道度假,回程时却各分东西,实在有点遗憾。何况,若是让叶子知道家人将在机场迎接自己,她一定会不高兴的。
“我还是应该断然拒绝才对。”
可是,一旦断然拒绝,芳子必定会更加怀疑。搞不好这回不再采取迂回的挖苦战术,而是直接了当地劈头就问:“你不是和其他女人在一起?”
事实上,修平原本处于绝对优势的立场。昨天晚上他还在想,今天回到东京他势必要彻底盘问妻子的行踪,岂料一夜之隔,攻守易位,修平已然毫无招架之力。
“态度强硬地予以还击,是扳回劣势的唯一方法。”
修平点点头为自己加油,叶子刚好从浴室走出来。她已经穿好外出服,脸上也化着淡妆。
“干嘛那么快就把衣服穿上了?” “我看你好像很忙嘛!”
修平本想抚摸叶子柔软的肌肤,再休息一会儿。 “今天几点回东京?”
“几点都无所谓。” “早一点回去不是比较好吗?”
叶子似乎约略听到了刚才电话的内容。 “你也赶快去换衣服吧!”
修平无可奈何地站起来,走进浴室梳洗起来。
如果可能的话,修平希望在浴室里接到妻子的电话,如此一来,就不必担心谈话内容被叶子听到,他大可自由地畅所欲言。
但天不从人愿,梳洗的当儿始终没有电话,走出浴室,坐下来正要喝一口叶子泡的茶时,电话铃声却响了。
“喂……” 妻子的第二波攻击似乎算准了最佳时机。 “回来的时间决定好了吗?”
“还没有决定。” 修平感受到背后叶子的视线,于是毅然决然地说道。
“今天可能会晚点回去,所以还无法决定。” “有事吗?” “对……”
“我特地要让弘美高兴一下的,你不能想想办法吗?” “不行。”
断然拒绝后,妻子什么话也没说。就这样沉默地僵持了一会儿,修平有点过意不去,正想打破僵局时,妻子却先开了口:
“我知道了,那我挂了。” “没关系吧……” “没办法啊……”
电话即被挂断,修平看了听筒一眼,才放了下来。 “你太太打来的吗?”
修平回头时叶子正好问道。修平腼腆地点了一根烟。 “是不是有急事?”
“根本就是无聊嘛!”
抽了一口,修平突然对妻子的作法感到十分生气。她任性地一早就打电话过来,得知修平无法和她配合,就立刻把不高兴的情绪表现出来。她始终不提自己擅自外宿的事,却一味地指责自己,这种作法简直是不要脸嘛!
“怎么回事?”
叶子紧盯着修平。她那种担心的眼神,令修平产生一吐为快的冲动。
“她在外面有男人。” “你说什么?”
“昨天晚上她好像和其他的男人一起住在大阪。” “怎么会呢……” “我看错不了。”
说完之后修平并不觉得尴尬难堪,于是话匣子就打开了。
“我亲眼看过那男的送她回家。” “可能是误会吧!”
“不是误会,根本就是证据确凿嘛!”
修平的口气十分凝重,叶子突然变得不知所措,她以一种半惊半疑的眼神看着修平。接触到那种视线,修平立即变得十分尴尬。
一个大男人在一个女人面前坦白相告妻子的红杏出墙的事实,无异宣布自己是个戴绿帽的龟公。
“她实在太过分了。” 修平苦笑着把香烟揉熄,叶子缓缓地点头说道:
“你太太实在很幸福。” “你这话什么意思?” “因为她被你深爱着。”
“我才不爱她呢!就因为不爱她,我刚刚才会断然地拒绝她。”
“可是,你不是很生气吗?”
“当然生气,被人骑到头上,难道你还要我默不吭声吗?”
“你生气就证明你还爱着她。像我先生,他根本连生气的火气都没有。”
“不会吧!” “难道他是强行压抑下来的吗?” “他爱你,所以才会压抑。”
“也许他根本没有所谓的男性自尊心。” “说不定你先生和我太太很适合哦!”
“一个是强行压抑的丈夫,一个是戴着假面具的老婆?” 修平想起了换偶俱乐部。
“改天让他们见见面,试试看。” “好啊!”
“可是我们说好没有用,他们不答应的话还是行不通。”
“冲着新鲜这一点,我想他们会愿意的。”
修平突然觉得十分可笑。在旅馆的房间里,一个有妇之夫和一个有夫之妇,居然兴致勃勃地谈着换偶的话题。
“总而言之,一对男女如果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太久,一定会合不来的。”
修平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倒了两杯。
“大概是在一起太久的话,两个人都会原形毕露吧!”
“一切都不像恋爱时那么美好了。” “可是我和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很好。”
“如果不好,你为什么要嫁给他?”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回想起来,修平也不是因为深爱芳子才和她结婚。如果叶子问他相同的问题,他也会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和他现在都分房睡。” “如果他想向你求欢,该怎么办?”
“放心吧!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 “可是,如果发生了呢?”
叶子的丈夫比修平年轻五、六岁,一个时值壮年的男人,居然不会想和叶子这样的老婆亲热,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那时候我会以各种理由拒绝。女人扯这种谎简直是轻而易举。”
听叶子这么一说,修平觉得有些不安,自己该不会也被妻子巧妙的谎言欺骗过吧!
“他会相信吗?”
“就算他不相信,这种事如果不是两厢情愿的话,那不是很乏味吗?”
叶子的确很了解男人的心理。修平把杯子里的啤酒喝完,然后又倒了一些在杯子里。
“你太太没有用这些方法对付过你吧?” “没有……” “那你们两个还有救。”
修平觉得自己被叶子看得太低了,又一口气把啤酒喝完。
“你先生在外面是不是也有女人?” “我想应该有吧!” “你爱不爱他?”
“这个嘛……以他给我充分的自由这一点来看,他的确是个好人,而且我本身也很喜欢工作。”
叶子似乎有点避重就轻,修平不太了解她说的话。
“就算他外面有女人,我想也应该仅止于不牵扯感情的肉体关系。”
“即使是真心相爱的夫妻,也难保对方不会走私。”
叶子虽然才三十出头,对于婚姻却似乎了解得颇为透彻。
“我的朋友每个人都有她们对婚姻的不满与牢骚。” “是不是她们的要求过高了?”
“也许吧……” “她们是不是只是发发牢骚,不会有分手的念头?”
“那是因为她们还没有找到其他的对象……”
“这么说,如果找到适合的对象,她们就会要求离婚?”
“这个嘛!我想只要找到,她们都会要求分手。”
女人的大胆实在出乎修平的意料。必要时,她们可以干脆地抛弃一切,至少,叶子就具有这种壮士断腕的决心与勇气。
“最近,女人提出离婚要求的比例不断地增加。”
“女人都有洁癖,一旦讨厌一个人就绝无法忍受和那个人一起生活。”
“男人也无法忍受啊!” “可是,你不会离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人好……” 说到这里,叶子以一种戏谑的眼神看着修平。
“而且你又爱着你太太啊!” “喂,不要开玩笑好不好?”
“可是,你并不打算离婚,不是吗?” “被你突然这么一问,我……”
“我说嘛?你果然是爱她的。”
修平认为夫妻是否离婚,其间牵扯的问题十分复杂,但如果有人问他:“你不离婚的原因是什么?”他也无法立即回答。
“我们不要再谈这种无聊的话题了。”
或许从一早开始就尽说些严肃的话,修平和叶子都感到有些疲倦。
叶子明快地打下休止符,修平点点头表示赞同,然后看着窗外。
没有梅雨季节的北国天空,万里无云艳阳高照,绿意盎然的青山在不远处耸立着,仿佛在对修平招手。
在视眼良好的第十二层日式食堂吃过早饭之后,修平和叶子先到植物园参观了一阵子,紧接着又漫步于自然景观十分雅致的东北大学。
中午,他们在山脚下的露天餐厅吃了一顿丰富美味的成吉思汗料理,随即驱车前往支笏湖。
途中,他们请司机在俯视湖面的了望台上,为他们拍了一帧照片。隔着取景镜,修平心想计程车司机不知道是以什么眼光看他和叶子。
从年龄与外表来看,他们也许像一对夫妻,但举止似乎稍嫌亲呢,不像是结婚多年的夫妇,或许司机已经看穿他们只是一对露水鸳鸯。
当修平发觉自己的表情不够自然时,司机正好按下了快门。 “我们走吧!”
计程车司机载着他们从了望台往下行驶,然后开上呈半圆状围绕支笏湖的收费公路,不久就抵达湖畔。
他们两个人在那里又拍了几张照片,在湖畔的餐厅略事休息后,遂往飞机场方向出发。
“如果时间充裕一点的话,你们就可以看到夕阳西下了。”
计程车司机好心地说道,但是这么一来,他们势必会赶不上飞机。
修平心里一直担心,万一叶子执意在湖畔观赏夕阳的话,他就一定回不去了。
到时候,叶子大概会开口要求:“我们再住一个晚上好不好?”
不知道为什么,修平居然感到继续和叶子一起旅行,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两个人旅行虽然快乐,但是修平无法抗拒叶子的魅力,似乎将一步步地沉人无底的泥沼。
计程车穿过白桦树林,驰骋在黄昏的草原上,到达千岁时已经六点四十分了。
搭机的手续办完之后,他们来到二楼的登机大厅,修平总算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回家了。
“只玩一天实在不够尽兴。”
透过玻璃帷幕,看着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叶子轻声说道。
“如果现在能再折回支笏湖,那有多好啊!”
修平点点头,叼起一根香烟。他们就这样眺望着渐渐天黑的机坪,不久,机场服务员已透过麦克风催促飞往东京的旅客进关了。
“走吧!” 说话的同时,修平的脑海里又浮现表示想在羽田见面的妻子的脸庞。
修平心想实在应该答应和她碰面,但事到如今,想想这些都已于事无补了。
飞机在七点多一点起飞。他们的位子相连在一起,叶子坐在窗户旁,修平的座位则靠近走道。
“累了吗?” “我还好。”
叶子昨天来今天就回去,对她而言,这实在是一次相当紧张的旅行,不过她丝毫不感觉疲倦。倒是修平离开家已经五天了,这段期间他参加医学会议,又招待叶子畅游北海道,到现在已经有点疲倦了。
若是平常,回家后他真想好好地休息一下,但是,今天晚上妻子的脸色想必不会太好看。
“下了飞机你是不是要直接回家?” 飞机呈水平线飞行时,修平问道。
“对啊!怎么了?” “没有……”
和自己一起旅行的叶子待会儿就要回到另一个男人等着她的家,修平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恕我冒昧地问你一句,你先生会不会在家等你?”
“我不知道耶!今天是星期一,我想他应该比较晚回家。”
“再怎么晚也会和你碰面吧?” “大概是吧!” “到时候你要怎么解释来札幌的事?”
突然间,叶子噗嗤地笑了开来。 “原来你心里还在想着你太太的事。”
修平被说到痛处,赶紧摇头否认。 “到时候我大概会说和朋友一起来的吧!”
“和朋友……”
“对啊!我已经想好某个朋友的名字,到时候我就说是这个人约我的,他绝对不会怀疑的。”
“可是,假如他打电话到你朋友家问,那不就穿帮了吗?”
“不会的,男人绝不会打电话到太太的朋友家。再说,就算会打电话,只要事先串通好,不就万无一失了?”
“有这么好的朋友吗?” “这叫做互惠嘛!” “什么意思?”
“她和男朋友约会时,还不是拜托我帮她圆谎。” “原来如此……”
修平本来以为只有男人为了坐享齐人之福而绞尽脑汁,没想到女人也发展出一套有利于红杏出墙的对策。
“你最好也小心一点。当你太太拿她的好朋友做挡箭牌时,就表示其中必然有诈。”
“我太太是因公出差,所以……”
“就是这样问题才更严重,职业妇女最容易有外遇了。”
这些话虽然只是叶子个人的想象,修平听了还是觉得相当不安。
“你自己也要谨慎一点。”
“我知道!万一被他赶出来的话我不就无路可走了?再说你也不会收容我!”
修平苦笑了一下,然后用毛巾擦了擦手。
在这个世界上,似乎有许多夫妻十分恩爱,但是彼此背叛、相互憎恨的夫妻也绝不在少数。奇怪的是他们往往不协议离婚,仍然继续过着貌合神离的生活。
“实在不可思议……” “你说什么?” “没有……” 修平含糊地答道,随即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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