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岳飞初次入行间

  玛丽·居里的父母,都是有见识的人。父亲学祖父的榜样,在圣彼得堡大学研究高深的科学,后来回到华沙教数学和物理学。母亲把一所收寄宿生的女校办得很成功,城里最好的人家都把女儿送到这所学校来。这一家在弗瑞达路她办的学校里住了8年,他们住在二楼,住房向着院子,窗户间有精巧得像花环的阳台。每天早晨当这位教师迈出卧室的时候,前面的屋子里已经有女孩子闲谈的声音,她们在等着上第一堂课。

  到了1868年,乌拉狄斯拉夫·斯可罗多夫斯基被任命为诺佛立普基路中学教师兼副督学,丈夫有了新职务,斯可罗多夫斯基夫人,不可能既保持女校校长职务,又照管她的5个孩子。斯可罗多夫斯基夫人不无遗憾地辞去自己在女子中学的职务,离开弗瑞达路那所房子。在离开这儿前几个月的1867年11月7日,玛丽·居里就出生在那所房子里,她的母亲亲昵地叫她玛尼雅。

  岳飞和徐庆同榻而眠,见他闭着眼睛,仿佛睡得很香,略微盘算未来的事,便朦胧睡去。隔了一会,忽被徐庆摇醒,附耳说道:“你先不要开口,我有要紧话和你说。休看都是同门师兄弟,情分也都不差,但富贵人家子弟到底和我们两样,有的话还不能让他们听见。”随把来意说了。
  原来徐庆愤恨朝廷无道,民不聊生,到处流离死亡,朝不保夕。再见强敌压境,虎视眈眈,边境上的良民不时受到敌人的侵害,身受更惨,一班有志之士和许多受苦不过的人们,不是去往军前投效,打算为国杀敌,便是率领那些苦难的百姓起义造反,想把昏君和手下奸贼除去。听说汤阴聚集了许多难民,后面还有好几起也要陆续赶到,他认为这是一个极好机会,想把这三家财主说动,一同起义。有他们的财力相助,容易成事。如不肯听,便一面鼓动难民,一面把玉贵等三人拉在一起。先把相州各县占据,然后招纳流亡,共图大事。那时木已成舟,这三家财主都只一个独子,断无不从之理。因和自己同门至交,特地赶来商计。
  岳飞听完,呆了一呆,悄说:“此事关系重大,明天我再回话如何?”
  徐庆拉紧岳飞的手,急道:“你平日不是和我一样的心思么?怎么今天刚受到财主人家一点款待,心就活动了?”
  岳飞笑说:“你太轻看我岳飞了。休说以前,就是现在,我也和你心思一样。我也知道,各处的民变都是官逼民反,并不老是百姓的错处。但是国有内忧,必来外患,内乱越多,越使敌人多出进攻的机会。我们国力本就调敝,再若自相残杀,使那虎狼一般的强敌乘虚而入,万一造成国破家亡之祸,我们岂不成了千古的罪人么?休看朝廷无道,各路兵将不能全是粮饷。兵力虽有强弱之分,如能善用,也是力量;而这些起事的老百姓,多半都是年轻力壮之人,动起手来,非常勇猛。若能晓以大义,引着他们同御外侮,定必人入奋勇,个个争先。这力量比官军更大得多!我们不把这些力量用来对付敌人,却用来同室操戈,使敌人坐收渔人之利,岂不冤枉?”
  徐庆苦笑道:“你话倒说得对。只是你我弟兄空有一身本领,眼望着贪官污吏、土豪恶霸倚势横行和万姓流离、救死不暇之惨,就不过问了么?”
  岳飞道:“时日易丧,冰山易倒;社鼠城狐,转眼消亡。若是内乱纷起,敌人得志,国如不保,民将焉归?此时只应全力对外,先保全了国家才是要紧。轻举妄动,万来不得!”
  徐庆又问:“如今奸臣当道。我们弟兄出身寒微,既没有人援引,又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难道就永远受苦受难,老死田野不成?”
  岳飞笑道:“自古以来,埋没的英雄豪杰虽然很多,那都是在国家无事的时候。今当国家多事之秋,正是我们出力之时。只遇到一点机会,便能为国尽忠,为民除害,外抗强敌,内去权奸;本身功业也必因此成就。你怎么只想自己这一面呢?周恩师在日曾说,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办什么事,我们只把事理认清,看准再做,不愁没有出头之日。忙些什么?”
  徐庆道:“我越听你的话越有理。只是吉青、霍锐业已在太行山占了山头,专和官军对抗。我这次便是受他二人之托,想把这些难民鼓动起来。等到占了汤阴,再把相州十八里岗两个坐地分赃的恶霸除去,夺了他的粮马兵器,就此起事,算计得很好。照你这样说法,这封信怎么回呢?”
  岳飞大惊问道:“就这分手不多天的工夫,吉青、霍锐就占山落草了么?”
  徐庆答说:“你看,这是他们的来信。”
  岳飞见对榻王贵业已朝里睡熟,便轻轻走向灯前,把信看了两遍,想了又想,回对徐庆说:“照他们来信所说,倒也不差。留这一支人力,可为后用。这封信等我日内和你一同回覆吧。若能照我算计那才好呢。”
  徐庆笑道:“你亲自回信,再好没有,我们先睡。”
  第二日一早,众小弟兄往村外赈济难民。快到中午时分,忽见一员差官带了两名旗牌,骑了三匹快马,直往庄中驰去。
  这时王明,张涛和众乡绅富户均在汤家,商议发放衣粮之事,和来人谈有半个多时辰,方始送走。跟着汤永澄便命人将岳飞等小弟兄请到里面,先朝岳飞笑说:“岳贤侄,你们快要出去建功立业了。”随即谈说经过。
  原来真定宣抚使刘韬乃是老将宗泽的旧部。日前接到宗泽一封密函,说童贯等奸贼误国,甘受金人屈辱,又为辽兵所败,致启金人野心:“以为我国穷民困,兵力单薄,不久定要大举来犯,我军必须早为防备。我已奏请朝廷,招募武勇忠义之士,以作防边防敌之用。河北各州与敌接近,最关紧要。当朝命未下以前,速在当地招募忠义敢战之士,暗中训练起来。万一此时为奸臣所阻,便将原有老弱无用的州兵裁去,将新募勇士补上;内中若有才勇过人的,必须当时提拔,使为国用,千万大意不得。”过了些日,朝廷降诏,命照宗泽所请行事。刘韬本就日夜担心金人南犯,忙即密令所辖各州县招募敢战之士。因和汤永澄旧日同僚,知他平日无事,常和张涛带了许多庄丁练习弓马,儿子又是关中大侠周侗的门下。为此派了二名州将,拿了亲笔书信,来请永澄相助物色人才,代为招募。
  永澄不愿先靠自己的情面来推荐众小弟兄,当时回了封信,说:“今当国家多事之秋,稍有血性的男儿,都愿从军杀敌。只要真心选拔真才,便不愁没有人才前来应募。若是事前荐举,老弟有了先人之见,既难免于偏爱,并使其他寒素之士,有无人援引容易埋没之感。我二人都是行伍出身,深知此中况味,既承重命,到时必有人来应募。如果我二人的老眼无花,决不辜负老弟所望。”
  写完信,又对来人说:“你回复刘宣抚,说我一定照他所说行事,非但我所知道的人,他们都会自去应募,别的州县,定还有不少被埋没的人才。请他挑选时千万留心物色,对那真正有本领的不要放过。”
  永澄送走来人之后,忙请岳飞众小弟兄商议,并说:“当地官府准备联合富家丁壮镇压难民之事,已被刘韬严令阻止,金人不久必要南侵。你们正当少年,又有一身本领,为国杀敌,义不容辞。我不愿你们作人情货,初去时全是当兵,凭自己真行真干来建功立业。只是开头难免受苦,连我的儿子也不勉强。谁愿意去,说话?”
  岳飞闻言正合心意,先朝徐庆看了一眼,起立答道:“小侄愿往。”徐庆跟着忙说:“我和岳师弟一同去。”汤怀,张显也说:“我们都去。”
  王贵刚要开口,王明忙抢口说道:“既然四位贤侄都去,等这里放赈事办完,小儿也去便了。”王贵见父亲暗中示意,没敢再说。
  永澄笑道:“这是关系个人一生事业和安危成败的事。此去应募,全出自愿。休说令郎,我和张贤弟想挑百把名庄丁前去应募,也都要问过本人才定呢。”王明微笑了笑,没有答话。
  张涛接口笑说:“看刘韬来信甚急,这班人几时起身呢?”
  永澄道:“好在救济难民的事,岳贤侄业已办得井井有条。再来难民时,照他所说去做,决可无事。何况他父亲又是一个能干热心的人,一样可以把事办好呢。这和我们当年从军一样,当兵的人不用多带行李,说走就走。先让他们歇息一半日,岳贤侄也回家去和他母亲妻室谈一谈。如无话说,明日来此,就准备起身的事吧。”
  岳和在旁忙接口道:“内人早就想令小儿建立功名,断无不愿之理。”
  张涛笑说:“弟妹贤德,我早听人说过。休看我和汤大哥每人都只有一个儿子,平日有些娇生惯养,但这是关系他一身前程的事,我弟兄决不姑息。天已不早,你父子全家明天就要分手,这里有一百两银子,是我和张大哥送给岳贤侄安家和作路费的,请拿了一同回去,明天再见吧。”
  岳和父子再三辞谢,不肯收那银子。永澄故意把脸一沉,对岳飞道:“我是粗人,没读过什么书,但我也听读书人说过,好像孔夫子有这么两句话,老年人要给年轻人东西,年轻人不收,就是失礼呢。”
  王贵接口道:“那原文是‘长者赐,不敢辞’。”
  永澄笑说:“好像是这么两句话,我记不清了。不管孔夫子怎么说吧,我要送人东西,人家不要,就是看不起我,我可要急了。”
  岳飞还想婉言辞谢,岳和早看出永澄豪爽,没有什么虚假,若再推辞,恐其不快,略一寻思,便命岳飞收下。岳飞只得上前拜谢,告辞先回。
  岳和因当地有事,还不想回去。张、汤二老再三劝说,方同岳飞回转。汤怀、张显知道徐庆家贫,又各禀知父亲,送了几十两银子,作为川资和购买衣甲马匹之费。徐庆因正等用,并未推辞。
  岳和父子走到路上。岳飞笑问:“周老恩师生前所赠衣甲兵器全都现成;张、汤二位世伯所赠银两,是否收得多了一些?”
  岳和说:“此银我本来不想收。一来张、汤二老盛情难却;二来这次救济难民,都因汤世伯和你谈得投机而起,否则决没有这样方便。人家一番好心,若再坚拒,他一不高兴,连原有的情分也伤了。此银你可带走一些,其余留在家中吧。”
  岳飞到家见了母妻,说起要往真定应募投军之事。岳母早知金人残暴及遭难百姓身受之惨,心中愤恨。再想到周侗生前对岳飞所说的话,固然是巴不得爱子早日出去,为国杀敌,建立功名,以报答周侗、李正华二人的知遇之恩。便是岳妻李淑也觉丈夫文武全才,不应坐守家中,长此埋没。只管婆媳二人心中有也些惜别,表面上丝毫不曾露出,反恐岳飞恋母念家,儿女情长,再三鼓动。
  岳飞见慈母爱妻,都是那么殷殷慰勉,喜笑颜开,才放了心。岳母因明早爱于就要起身,大黑不久便命早睡。岳飞觉着真定离家虽不算远,此去身人军籍,再想回家探母,恐非容易,再三推延,不舍就睡。
  岳和却因年老多病,爱子一去,不知何年才回,口里不说,心中不舍,笑说:“五郎天性素厚,明日一早就要分别,容他多谈一会也好。”
  岳母原想两小夫妻少年恩爱,今当离别之际,难免有些话说,又恐明日早起,睡眠不足,才命早点安歇。后听岳飞说,明早只是在汤家聚齐,并非当日就走;又见丈夫望定爱子,依依不舍神气,由不得心里一酸,也就不再多说。老少四人谈到夜深才睡。
  次早,岳飞起身,岳和业已先走。正准备收拾完了衣甲,再去买马,忽见王贵带了两名庄丁,疾驰而来,后面还带着一匹鞍辔鲜明的白马,见面笑说,奉了父亲之命,送一匹好马和一百两川资与岳师兄。因为昨日当着人不便多赠,今早特来补送等语。
  岳飞知道王明心意,碍着王贵同门情面,只得禀告母亲,将银退还,把马收下。送走王贵之后,因马已无须再买,陪着岳母谈到傍午,方始拿了行李。兵器赶往汤家。见徐庆也是刚到,另外还有一百二十名庄丁,都是汤、张二老挑选出来的壮士。当日还要等做衣服,演习武艺,明日才走。
  张涛因汤家连日赈济难民,来往人多,和永澄商量,特在自己家中备下十几桌酒筵,为这一百二十四人饯行。岳飞一到,便即同去入席。
  那一百二十名壮士都曾受过张、汤二老的训练,拳棒弓马俱都来得。众人吃完饯行酒,便同去平日练习弓马的广场之下。
  张涛先对众人道:“我和汤大哥年都老迈,只盼你们能力国家出力,为乡里争光了。你们此去,都是当兵,前程大小,全靠自己的为人和本领。不过本领有大有小,蛇无头而不行。你们这一百多人,也得有人为首才好。如命汤怀。张显为首,你们以前都是我两家的庄丁,自然没有话说。我本来也有这个意思,后因汤老员外力说,此去投军,不比是在家里,谁的本领高,谁就当头,才合情理。昨天报名之后,你们的弓马刀枪也还不曾试过,我和汤老员外的意思,连你们和岳飞、徐庆、汤怀。张显四人,全在一起,考较一回拳棒弓马,选出两人带领,不管他是什么人,只本领最高,就是当头人。你们以为如何?”
  众人同声应诺。汤、张二老又送给壮士们每人十两银子作盘费,命众人先比弓马,再考拳棒。于是一百多条好汉先后比试过弓马拳棒。这班年轻的壮士俱喜习武,平日常听汤怀、张显夸过岳飞的本领,这次赈济难民又由岳飞主持,都觉他有才干。等到一比弓马武艺,更是比谁都强,由不得个个赞服,同声喝采。汤永澄对众人说:“岳飞文武全才,理应选他为首。”众人全都喜诺。永澄随命岳飞先领众人演习步伐。
  岳飞早看出汤。张二老对他的一番盛意,但知道两位老将家居纳福,壮心未已,平日专以兵法部勒手下丁壮。自己虽然学过兵法,到底不曾实地练习,先还恐教得不对,有些顾虑。后一想,天下事都从不会当中学来。这两位世伯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将,难得对我这样热心,正好照着恩师所传,当面演习,以求得他们一些指教,如何临场气馁起来?念头一转,先谦谢了几句,便将这一百二十人分成三个小队,分交张显、汤怀、徐庆三人率领,照着周侗所传步伐进退、战阵攻守之法,连教带演习了半日。因为这些丁壮平日受过训练,岳飞所教虽有不同,几次过去,也全学会。
  张,汤二老见岳飞指挥着这一小队人,纵横变化,无一处没有呼应。汤怀、张显、徐庆三人,也都能照着岳飞所说,做得一丝不乱。自己虽在军中数十年,像这样整齐严肃、动作神速的行军攻守之法,却是从所未见。问知全是周侗教授,而岳飞所得最多,也最精熟,不禁大为惊服,称赞不已。为求熟练,又在高兴头上,一面准备夜宴,为这班投军的少年人预祝成功;一面命人去请众绅富来看演武。一直演到日色偏西。
  岳飞经汤怀、徐庆怂恿,又将师传跃马“注坡”之法传与众人。四小弟兄再同带头演习一回。汤、张二老固然连声夸好,众绅富也是赞不绝口。只有王贵一人,因乃父王明惟恐爱子受苦,另有打算,在旁观阵,十分技痒。
  王明看出爱子心意,笑说:“贵儿!你不是和我说,周老师教过你的兵法么?何不也到下面练上一回,请二位老世伯指教,长点见识?”
  王贵受过周侗指教,知道军旅之事森严如山,就是随便演习,也丝毫轻忽不得;再见岳飞手持令旗,全神贯注场上众人的动作,神态严肃,如临大敌之状,知他平日对人虽极谦和,遇到正事,却是丝毫不肯迁就。父亲所说,恐难答应,心正为难。
  永澄己冷笑道:“王员外!兵家之事非同儿戏。我知令郎是周老先生的高足,本领料不在他们四小兄弟之下。不过这班立志从军、为国杀敌的少年人,刚把队伍成立起来,最要紧的是军规!他们还没有经过战阵,若还当作后辈和庄丁看待,一开头就乱了他们的章法,就不好了。请恕我的口直,改日我们同去贵庄,再请令郎当众施展着玩如何?”
  王明闹了一个无趣,知永澄性情刚直,只得老着一张脸,赔着笑说:“汤老大哥说得对。改天我奉请诸位,再教小儿吧。”
  永澄没有答话。王贵见父亲窘状,好生难过。岳飞操演完毕,永澄便命摆席,众人一同尽欢而散。
  当晚,几个小弟兄都非常兴奋,哪里肯睡!王贵向众人说:“我本想随诸位师兄弟前去投军,爹爹偏叫我后去,也不知什么意思。这一分手,不知将来能否和你们在一起呢?”
  岳飞见王贵愁容惜别,正在劝慰,忽然想起一事,便将昨晚所写的信暗中交给徐庆,又嘱咐了几句。
  徐庆说:“昨日见你事情大忙,以为无暇及此,因此已照你的意思说与来人,打发走了。这封信比我所说详细得多,我再把信亲自送去。好在你已先往应募,我晚去数日无妨,上路时我自打主意便了。”
  张显知岳、徐两人家贫,又见背人说话,笑问:“两位师兄有什么为难的事吗?”
  徐庆接口忙答:“我与人合伙贩药材,还有一些未了之事,想请诸位先走,再赶去呢。”汤怀、张显都不愿徐庆单走,岳飞笑说:“无妨,只匀出一匹快马给他,至多晚来几天而已。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让他后来,也是一样。”跟着又谈一阵,方始安歇。
  次日一早,众人便辞别汤、张、岳和三老和王贵等,起身往真定赶去。徐庆先走。岳飞见一百二十名弟兄全是步行,便和汤、张二人说好,将三人的马都用来驮干粮,人全步行上路。由此无论打尖宿店,都是岳飞抢先安置,设想又极周到,众心更加悦服。岳飞看出众人都是互相关切,情同手足,又和汤、张二人商议,按照兵法行军。
  众人全都喜诺,小小一队人马,行列非常整齐。刚到真定境内,便听路上人说,刘宣抚招募新军,已来了不少应募的壮士。跟着便见一名中军手持令旗,骑马跑来,到了众人面前,下马笑问:“诸位壮士哪里来的?都是应募的么?带头的是哪一位?”汤怀忙指岳飞说了来路。
  中军笑说:“诸位来得正巧,刘宣抚今日午后要在教场挑选新军,随我一同去吧。”岳飞请他上马,中军笑说:“诸位都是步行,我一人骑马,没有那个道理。”
  众人再三劝说,见中军只是推辞,说话神情十分谦和。想起平日所见官府征兵征役那样强横霸道的情景,大出意料,均觉刘韬礼贤下士,长于治军,投在他的手下,为国立功,必有指望。
  岳飞暗中留意,见大街之上,到处贴有招募壮士的告示,应募之人来往不断。有的说要往报名,有的说要歇息一天,明日再去。都是三、五、十、八一伙的多,并无人管。心方一动,又见一名旗牌飞驰而来,和中军见面略谈了几句,朝众人看了两眼,重又飞驰而去。
  教场在南门外。大片广场,当中一座将台,旁边环绕着好些营房。众人被安置在新搭的十几间帐篷之内,每十人一间,午后便要校阅。众人连日行路,未免疲劳,等中军走后,刚想吃些干粮,歇息片时,忽见几名兵士抬了开水和馒头饭菜,来请饮食。只当是照例如此,也未在意。吃完,歇了一会,便听将台擂鼓。
  岳飞正命众人准备听点,先前中军也赶了来,说宣抚一会就到。随领众人去至将台侧面等候。教场附近营房内的兵校,也都排成队伍,走了出来。
  张显悄说:“怎么这些兵老弱全有,行列也不整齐?”岳飞低嘱众人且听选拔,不要多口。不多一会,刘韬带了一队比较整齐的人马走进。到了将台,随来人马自向两边分列。只刘韬带了几员将校、一伙从人走上台去,向众发话说:“今天专为选拔应募入伍的新兵,已在场中备下枪。刀。弓矢。战马之类,有何本领,只管施展。如有奇才异能之士,必定重用。”
  军吏便照花名册传点,将人分成七八起演习,均有刘韬专派的将官分头指挥查看。一时枪刀并举,骑射飞驰,看去十分热闹。
  岳飞等站在将台附近,见各县送来的丁壮和自愿应募的壮士,差不多都经军吏点到,同在场中演习。本领较高的都被挑向一旁,只自己这一队百余人,一个未点。眼看日色偏西,尚无动静,中军也未再来,方疑军吏遗漏,忽见一员偏将手持令旗挥了几下,场上比试的人便各归原处,纷纷退去,跟着便听将台上传呼岳飞、汤怀、张显、徐庆。岳、汤、张三人忙同赶到将台之下,行礼报到,井说徐庆家中有事,随后就来。刘韬便命岳飞等三人先练枪刀,再试弓马。三人领命,各把本领施展开来。
  这三小弟兄都是周侗的嫡传,当然与众不同。岳飞更是弓强箭急,远射三百步外,接连九枝全中红心。休说刘韬喜出望外,连声夸好,连旁观的军校和新招募的人们也都暗中惊佩,赞不绝口。
  演习刚完,刘韬又命岳飞带领同来的一百二十名壮士演习阵法。岳飞仍和汤怀、张显把人分成三小队,将行军步伍分合攻守之法演习了两遍。刘韬看完大喜,传令所有新兵全准入伍,听候甄拔。只汤阴县来的这一起新兵,仍住原处待命。随传岳飞、汤怀、张显三人到府衙进见,仍是先前中军引路。
  三人到了宣抚衙内,等了不多一会,刘韬便唤三人去到里面,见面笑说:“你们未来以前,便听人报,有百余名壮士由汤阴来此应募,个个精神抖擞,与众不同。不料你们本领既高,又通兵法。像这样英年有志之士,定能为国家出力,建立功名了。现在先命岳飞暂为小队长,汤怀、张显为副,莫要辜负我的期望。”岳飞等三人拜谢辞出。

  过了几天,岳飞正和黄机密等幕僚商计军情,张宪来报,擒到一名间谍。猛生一计,便和黄机密说了。黄机密道:“此事不成无害,成则不费一兵一卒,便除去一个大害了。”岳飞点头称是。密谈了一阵,随向张宪指示机宜,命先安排好了奸细的住处,再选上一些将士先住进去,然后升帐审问间谍。
  间谍乃是兀术心腹杨勇,被擒以后,只说凶多吉少,心胆先寒。隔了一会,忽听传呼元帅升帐,跟着便有军校提审。勉强挣扎着随到宣抚大堂一看,岳飞坐在当中,两旁卫士刀枪雪亮,威风凛凛,还未近前,便听呼喝堂威。
  军吏禀告:“金邦奸细身有腰牌,请按军法斩首!”杨勇越发胆落魂飞,伏地不起。心正叫不迭的苦,连想:“死定了!死定了!”
  忽听岳飞大喝:“奸细抬头答话!”吓得他战战兢刚喊得一声。“元帅饶命!”目光到处,瞥见岳飞双眸炯炯有光,英威逼人,正在朝他注视。心里一震,由不得把头一低,哪里还敢仰视!心正急得打鼓,周身发抖。忽听传令:“退堂,将奸细带往里面审问!”跟着又听脚步走动。
  他偷眼一看,岳飞人已入内,两旁卫士刀斧手刚刚退去,身后便有人来解绑。回顾一看,正是岳飞身旁那位姓张的少年将军。只得随着,连过了几层院落,到一小院之内。进屋一看,只岳飞一人独坐,桌上杯盘狼藉,满屋酒气熏人,仿佛先前酒还未曾吃完,便出审问神气。以为岳飞想骗他的口供,心中略定,忙即跪下。杨勇暗忖:“自己当了多年间谍,连经风险,都被逃脱。除非当时将我斩首,我算认命,只要有过十天半月拖延,就能想出脱身之计。反正你和我是对头,我只能说点皮面话把你稳住,才好脱身,要骗我真实口供,却是休想。”
  心正盘算,忽听岳飞道:“张宪,将门关好,不许有人走进。”随将桌子一拍,骂道:“大胆张斌!本帅命你带了蜡丸密书到汴京去,请齐皇帝借着约会金人侵宋为由,诱兀术落网,里应外合,大破金兵,以免互相残杀,受那外敌欺凌。去年庐州一战,刘麟偏又胆怯,迟不下手,以致金兵先退,失去机会。都是你一去不来,误了大事。新近又派人去和齐皇帝商量,日前回报,今年冬天,定将兀术诱到清河入伏杀死,免他下手碍难。然后双方夹攻,把金兵全数消灭,宋、齐两国平分疆土。我事快办妥,你才回来,又将身藏的金兵腰牌被人看破,差一点没把我的机密泄露。你自己想想,该当何罪!”
  杨勇误以为有了生机,忙说“因被金兵掳去,想乘机探听虚实,假意投降,新近才得逃回,原发腰牌已失”等语。
  岳飞笑道:“这类腰牌,都由被擒奸细手中得来。我正奇怪你那腰牌上的姓名本是王忠,怎会变作杨勇?照这样说就对了。你此行受苦还下小呢。”杨勇知道岳飞不是容易受欺的人,便把金兵虚实连真带假说了好些。乘机又说:“这次是由淮北逃来,前在东京还结交了好些义民,以后往来方便,探敌容易。”
  岳飞大喜道:“你所说金兵虚实,有好些齐皇帝也曾来信说过。你居然探得这样详细,足可将功折罪了。侦敌队现在添了一些新人,归张宪将军带领,地方已换,可随去歇息数日,不久还要用你呢。”
  杨勇极口称谢,刚随张宪要走,岳飞又喊回来说:“转眼就要大破金兵,你们这些敢死之士用处最大。近恐泄露军机,每人蒙着一片黑纱,谁也不会认出面目,也不许离开一步。违令者斩!你莫要久出新回,误犯军规。”
  杨勇诺诺连声,随同张宪由一又暗又窄的夹道走到一所僻静营房里去。张宪先取黑纱将脸给他蒙上,然后一同走进。里面先有十来个面蒙黑纱的壮士,起立行礼,喊了一声“张将军”,便不再开口。
  张宪又把杨勇引往一旁,嘱咐了几句,方始走去。食宿均有专人照料,十分精美。杨勇久当间谍,甚是好猾。恐被岳飞看破,一心一意苦盼早日脱身,非但不向人打听虚实,偶听旁人谈及军事,必以婉言劝告,表示他是岳飞的心腹。有人问他此行经过,也只敷衍了事,不肯多说。
  由第二日起,便见这些蒙面壮士不断来往调动,也有探敌回来受到奖赏的。多是一进门先把敌人咒骂一阵,对于认贼作父。甘为敌人爪牙的败类,更是切齿痛恨。杨勇知道一露马脚休想活命,无奈这一队死士关防甚严,每次调人出外探敌,都是张宪亲来,谁也不敢私自走出。做贼心虚,万分忧急。好容易盼到第四天上,张宪忽把他带到岳飞密室之内,将他大腿肚割开,把一封蜡九密书封藏在内。
  岳飞跟着走进,说:“现在命你带了蜡丸密书,往见齐皇帝,速讨回信,必有重赏。再若延误,休想活命!”随给百两银子与作路费,令其速行。
  杨勇自然喜出望外。临行,岳飞又将他几次喊回,再三叮咛,加给了一些金珠,以供途中紧急之用,最后才由张宪亲自护送,江边已有小船等候。杨勇谢了张宪,由船家扶上船去。仗着带有岳飞的令符,宋军境内,水陆通行。过界以后,更不必说。
  杨勇急于回去报功,日夜赶路,往见兀术,说了经过。兀术见信,又惊又怒,忙向金主奏报。刘豫偏不知趣,恰在这时请立刘麟为太子,并催请金主命兀术、达赍早由清河进兵,大举灭宋。所说的话,正与岳飞假送刘豫的信相合,不由金人不信。金主忙命兀术、达赍借南侵为由,往袭刘豫。
  兀术快到汴京,先遣人把刘麟召来商计军情。一见面便发动埋伏,连所部人马全数擒住,跟着进兵汴京。刘豫正在讲武射箭,向左右夸口:“金兵一来,此行灭宋无疑。”兀术已突入东华门下马,命刘豫出见,一把抓住,同到宣德门,命人押往金明池囚禁起来。
  第二日召集伪官,宣读金主诏旨,内有“建尔一邦,逮兹八稔,尚勤兵戍,安用国为?”的词句。随将皇帝名号废去,另设行台尚书省和汴京留守。一抄刘豫的家,共搜出黄金一百二十多万两、白银一千六百多万两、米九十多万石、绢二百七十万匹、钱九千八百七十多万缗。刘豫几次苦苦哀求,表示忠于金邦,死无二志。兀术。达赍理都没理,反骂了他一大顿。
  岳飞得信,立上奏疏,请乘刘豫新废,攻其无备,长驱收复中原。韩世忠也上奏说,机不可失,请大军北征。赵构虽连回话都没有,金兵南犯清河之举却因此作罢。
  绍兴八年的秋天,金人屯兵汴京、顺昌、淮阳、陈、蔡、徐、宿等地,积草屯粮,准备大举南侵。因岳飞、韩世忠、刘铸等不可轻侮,便乘赵构屡派王伦赴金求和的机会,想下缓兵之计,答应将河南州郡还给宋国。
  岳飞识破敌人阴谋,往见赵构,详陈利害。赵构只拿迎还太上皇梓宫(赵佶的棺材)作题目,说:“和议必成,业已谈妥。”岳飞力言:“敌人不可信!我国不能言战,岂能言和?相臣(秦桧)此举,不为国家根本打算,必有后患,将来难免被后人讥议。”赵构却也无话可答。
  秦桧闻言,更恨极了岳飞,便和金人私通消息,想好阴谋,将河南一一些州郡真个还给宋国,因此威权日重。赵构还恐岳飞不愿意,又下亲笔手札,归功于岳飞,说:“全靠卿能抗敌,才能得到这样好的结果。”岳飞好生不快,对黄机密等幕僚说:“敌人虎狼,哪有信义!权奸用事,后患无穷矣。”互相愤慨了一阵,知道赵构不听劝说,便在暗中加紧练兵,开发营田,以为未来之计。
  绍兴九年三月,赵构因收还了一些残破的州郡,大赦天下。十一月,又因和议成功,升赏文武百官,加封岳飞,进秩一等。
  岳飞连上三次奏疏力辞,大意说:“这是国家的耻辱,不是可喜可贺之事。以此论功行赏,徒使敌人讥笑;将来敌寇叛盟,更失朝廷体面。敌人以和议为饵,欺骗我国已十多年。廷臣庸懦无谋,使国家蒙此奇耻,流毒无穷,举国臣民皆所痛心。今金人忽然无端请和,不是包藏祸机,便因内部空虚,为此诡计。明为还土地,实是当作寄存一样。臣实不敢拜命。”
  秦桧知道赵构希图苟安,又怕赵桓还朝,便说:“岳飞跋倔扈强,拥有重兵,须防变乱。”劝赵构以温言劝谕,强令拜命。一面却严令岳飞:“新界军民,不许结纳。如有北方逃来的百姓,都要送还金邦,不许宋军渡河往来。”岳飞自然愤激,并未照办。
  绍兴十年五月,金人准备停当,果然大举渡河,分道南侵。这时达赍因为谋反被杀,主帅只兀术一人,兵力比前更强。自领孔彦舟等叛将直攻汴京,命乌噜取归德,李成取河南,分攻各州府县,左监军萨里干由河中攻打陕西。秦桧奏保的东京留守孟瘦、南京留守路允迪,全都开城投降。下余河南州县官府,多半是秦桧的奸党,不是弃城逃走,就是投降。只有拱州守臣工糙、亳州提辖魏经战死殉国。陕西各州县守臣,也是不降即逃。
  宋室君臣一日数惊,远近震动。兀术只个把月工夫,便将去年退还宋国的一些州郡又夺了去,越发志得意满,以为兵强将勇,又有秦桧内应,专和几个抗敌的名将作梗,定是势如破竹。没想到上来所得州县,沾了秦桧的光,守土官将都是粮饷,自然抢夺容易。再往前进,便吃了大亏。
  也只有个把月的工夫,宋将吴磷首先大败金兵于扶风,萨里干几乎全军覆没。同时,刘铸率领所部兵将去往东京赴任,途中闻说金人败盟,由涡口(淮河附近)兼程而进,又大败金人于顺昌。
  岳飞这面更是一得急报,立命张宪,王贵、牛皋。杨再兴、李宝等十多员勇将分兵攻打西京、汝南、郑州、颖昌、陈州、曹州、光州、蔡州等地。命梁兴渡河,联合太行山忠义巡社和两河各地义军攻取河东河北诸州县。又命岳亨、吉青、汤怀。张显东援刘铸,霍锐和杨幺手下降将黄佐、杨钦等西援郭浩。自领大军长驱向敌,准备一举收复中原。
  不消多日,牛皋、杨再兴首先在京西打了一个大胜仗,李宝连攻曹州、宛亭县和渤海庙(镇),三战皆胜,杀死金邦大将鹊眼郎君和另三名金将。
  闰六月,张宪大败金兵于颖昌府,将城收复。跟着进兵,将金将韩常杀得大败,又收复了陈州。韩常是金邦有名大将,气愤不过,调来援兵镇国大王邪也学堇,带了六千铁骑,乘虚偷袭颖昌,又被董先、姚政杀得大败。
  当天,王贵部将杨成收复郑州,将金邦大将漫独化杀了个落花流水。七月初一,张应、韩清收复西京,牛皋、傅选在京西又打了一个胜仗,跟着又在黄河岸上大获全胜。另一路孟邦杰收复了永安军,又命部将杨遇收复了南城军,跟着联合刘政攻打西京。伪军守将李成、王胜等带兵十余万,放弃洛阳,逃往孟县。
  这些全是岳飞先后选拔起来的勇将,所有将士都受过极好的训练,明于战术战略,领有机宜。所到之处、战无不胜。共只两个多月光景,便将河南州郡全都收复。岳飞将大军留驻颖昌,命诸将分道出战,往破金兵。自领一队轻骑驻扎鄙城,准备即日北进,军威越盛。韩世忠又乘机收复了海州。金兵到处挫败,兀术大惧。
  赵构既怕赵桓回来,要他让位,又觉汴京业已残破,江南风景秀丽,更多享受,只要保住这半壁残山剩水,已是心满意足;又听了秦桧的谗言,觉着打了胜仗,求和容易。忙命司农少卿李若虚赶往军前,面谕岳飞:“只可退守,不许前进。”岳飞不听!若虚见连打胜仗,士气高昂,岳飞更是为国公忠,智勇过人,好生感动,便对岳飞说:“你只管进兵,朝廷若问,就算是我把旨意传错便了。”岳飞大喜,接连出兵又打了几次胜仗。
  赵构连接各路捷报,前方将帅都主张以全力将金兵消灭。岳飞所奏更是慷慨激昂,义正词严,实在无话可说,只得再下诏旨,劝岳飞保全实力,不可冒险。
  岳飞看出金人只想倚仗奸臣秦桧,伎俩已穷。先不回奏,只命将士每日挑战,咒骂不已。兀术恼羞成怒,打算倚仗人多,与岳飞一决胜负,召集龙虎大王、盖天王和韩常等大队人马一同出战。
  岳飞先命岳云带领三千人马往冲敌阵,如不能胜,便按军法从事!
  岳云经过这些年的锻炼,本领更高,所部“背鬼”、“游奕”两军,又是岳飞军中特有的精锐,都能各自为战,一以当百,当时冲入敌阵。由早起战到午后,连伤了好些敌将,金兵杀伤甚众,并夺了数百匹战马。不料兀术怒火头上,亲自督战,派了大队金兵杀来,忙又回兵冲杀。虽然所到之处,无人能敌,无奈金兵越杀越多。眼看陷入重围,正打算率众拼命,忽见西北角上敌阵大乱,知道来了接应,连忙冲杀过去。
  原来兀术正在西北高坡上指挥督战,严令部下金兵,只许前进,不许后退,非生擒岳云不可!忽听下面喊杀之声,仔细一看,由北面杀来一支宋军,当头一员手持长枪的大将,威风凛凛,勇不可当。迎敌兵将稍微挨近,不是被他刺死,便被枪杆打落马下。素以勇悍著名的盖天大王手持双铁锤,上前迎敌,才一照面,便被来将手起一枪,拨开双锤,当胸刺透。连尸首也由马上挑起,甩向一旁,双锤同时飞落出去,又砸伤了好几个金兵。随来宋军好似生龙活虎一般,勇猛非常,转眼便被杀出一条人弄,直奔这面山坡而来。刚呆得一呆,忽听哈密量在旁低语道:“殿下还不快走!”一句话把兀术提醒,话也顾不得说,忙即上马,往坡后逃去。
  哈密蚩先见岳云只带少数人马,便来冲锋陷阵,知道岳飞用兵如神,早防中计。一见这支宋军突由后面杀来,越料不妙。忙代兀术传下急令,命龙虎大工和勇将阿里朵李茎先将来将敌住,一面命全军速退第二层阵地,紧守待命。刚把令传完,宋将人马已快杀到坡前。龙虎大王、阿里朵学茧哪知厉害,同声怒吼,连忙催马杀上前去。哈密量见势不佳,手朝兀术的女婿夏金吾一招,一同上马,就此溜去。
  来的这员战将正是杨再兴,奉了岳飞急令,由京西回军绕向敌军之后,接应岳云,先挫敌军的锐气。再兴赶到当地,因见金兵势盛,喊杀震天,正恐岳云有失,忽见南面山坡上立有一面杏黄色的大纛旗,知是敌人主帅所在,忙一摆手中枪,绕向侧面,一声大喝,匹马当先,冲杀过去。
  再兴本领高强,部下四千兵将都是精锐。本来出其不意冲向敌后,擒杀敌人主将并非无望。无奈兀术屡为岳飞所败,存有戒心,身旁保卫的心腹兵将甚多,初上来都能拼命迎敌,再兴虽然得胜,却耽延了些时候。眼看杀到坡前,瞥见两员金将怒吼杀来。更不答话,先将阿里朵丰堇的大刀一枪磕飞,人也坠马逃走。龙虎大王正由侧面来攻,吃再兴一枪杆将马头打碎,连人扫中,马倒人翻,被金兵抢救了去。再兴满想生擒兀术,连忙冲上山坡一看,人已逃光,手起一枪,将大纛旗打断,跟着又往人多之处杀去。
  岳云正带领人马冲杀过来,两军会合,杀得金兵尸横遍野。一直追到金兵第二层阵地,接到收兵信号,方同将所得的战马和敌将的首级带回交令。
  兀术先以为岳飞必有巧计,事后才知共只岳云、杨再兴这七千人马,竟将他多出十倍的兵将杀了一个大败。当时愧愤交加,越想越气。
  亢术先练有一支骑兵,号称“拐子马”。每三人三骑为一联,人马皆披重铠。马头上佩有利刃,马上人都端着极锋利的长枪。每联马前还配有一个特制的拒马刺,上起阵来宛如一层接一层的铁墙,戈甲鲜明,惧眼生光,遇人人死,遇马马伤。遇到平原旷野,冲起锋来,万蹄踏尘,惊天动地。后面再有千百人擂鼓助威,声势越发惊人。兀术平常看得最重,这次出兵,先在顺昌府因遭大雨,“拐子马”为刘铸所败,连死带伤去了一小半,非常痛惜。因往襄汉这一路,平原无多,再往前进,更多水路,本来留在前面,不舍轻用。也是一时情急无计,以为当地战场是平野,可以一试,便调了来。当日命韩常暗带三千“拐于马”先出挑战。
  岳飞遥望金兵前面旗帜特多,后面尘土高扬,远望好似裹着一团浓雾。想起刘椅前些日来信和以前的谍报,忙传密令,命众将分头准备。再命岳云、杨再兴同出迎敌。告以“敌军后面藏有精锐,也许就是兀术所练‘拐子马’、‘铁浮图’之类,这次不比上次,你二人能胜则进,不能胜则退,切记不可多伤将士。”
  二将领命出战,望见对阵敌兵手挥大旗,极少持有兵器,越知有诈。岳云首命将士留意,不要急进,随同再兴当先迎敌。来将正是韩常,刚一交手,便自逃退;前面金兵跟着纷纷逃窜。再兴要追,岳云连忙拦住道:“敌将不战而逃,敌兵都往两旁逃散,必有诡计。”再兴方说“无妨”,忽见金兵散处,后面突然涌现出大队铁骑。再兴笑说:“这东西平地相遇,果然厉害,可命众将士后退,我两个先讨他一点彩头再走如何?”
  岳云回头,“背鬼军”部将王纲带了五六十名骑兵由后赶来。大喝:“这东西也和它硬拼么?急速传令快退,我和杨将军稍微试它一下就回来了。”话刚说完,一看再兴已单骑向前,便跃马赶上前去。
  为首金将刘大保,首吃杨再兴迎住,共只两个回合,便中枪落马。另一金将正是阿里朵学堇,吃岳云迎住,才一接触,便被岳云铁椎震得两膀皆麻。身后大队“拐子马”一拥而来,连后退都难,吓得慌不迭往斜刺里逃去。
  再兴、岳云虽看出“拐子马”来势凶猛,仍想试它一下,不顾追敌,各催战马,冲杀上前。初意是想查看“拐子马”是否可以攻破,又想迎头打死一些,看看马倒之后是何光景。谁知兀术“拐子马”每三人三骑为一联,每十联为一小队,均能各自力战,并有大小将校带领,先二敌将只是同来诱敌,并不相干。
  再兴胆大气粗,临敌最勇,手中所用铁枪又长,见岳云忽然立马观望,喊声“快杀!”便单人独骑,挺枪直上。上来一枪,刚将当头一联的马上敌兵长枪打落,连伤了两个,还想多杀几个时;没想到这些铁骑久经训练,上起阵来,一味前冲,人虽杀死,马却不停,又都披甲,只露四脚,并有一个形如铁环的拒马刺挡在前面。坐下马先禁不住,左右两边的“拐子马”再纷纷冲杀上来,越发难当。
  再兴不是闪避得快,坐下马已不死必伤了。盛气头上,还不肯退,回手猛力一枪,刚将左边冲来的一联破甲透颈而过,连伤两马;马上敌兵也有一人滚落,被旁边的马踏死。右边又有数十联“拐子马”涌到,靠近的一联敌马,手中长枪已朝再兴人马猛刺过来。眼看形势危急,人不受伤,马也必死。
  忽听大喝,一条人影带着一团寒光,突由斜刺里横飞过来。跟着便听玱琅琅一片急响,目光到处,正是岳云。连马都没骑,赶来接应;纵身一铁椎,先将敌兵的三支长枪全数打飞,再猛力将椎一挥,内中两马的头立被打碎,下剩一马也受了伤。
  再兴还没有看清,岳云已不再恋战,回手朝再兴马股一拍。这类久经训练的良马,得到退回的信号,立往来路跑去。再兴因岳云孤身应战,又未骑马,自不放心。刚要回援,忽听收兵信号,同时瞥见岳云已连蹿带跳,飞驰追上。口里一声呼哨,所骑战马便由前面奔腾而来,到了近前。岳云纵身上马,这才并骑同回。
  原来岳云看出“拐子马”前有一个拒马刺,无法近前,恐爱马受伤,又见再兴危急,忙即下马纵身赶去,将再兴接应下来。“拐子马”身披重甲,三马连环,看去声势猛恶,行动到底较慢,自然追他不上。
  二人回离阵地不远,正恐敌骑追来,难以抵挡。忽见两名骑兵由满地野草中左转右折,飞驰而来。见面便说:“元帅恐敌骑猛冲,已有防备,前半有陷坑和绊马桩,后半是照第四十三行营图设的,请二位将军过时留意。”说时,王纲带了五十名人马,也由侧面飞驰而至。
  岳云问他:“怎么不曾回营?”王纲答说:“因见金将落荒逃走,就便赶上,将他杀死,因此晚来了一步。”三人回营一看,全军业已后退十五里。岳飞同了徐庆、陈经、黄机密等正在立马遥望,见面问了几句,便命同退。
  那统领“拐子马”的名叫噶嗜,闻报两员挑战的金将均被宋军杀死,大怒追来。遥望宋军阵地营垒森列,旌旗如林,只是静悄悄地不见一兵一卒。随听侦骑来报,说前面设有绊马桩。正命破桩而进,忽听前面金鼓齐鸣,号炮四起,左右两旁草地里,立有大批火箭射来,同时又接兀术急令说,宋军不战而退,必有准备,命速回兵。噶噜只得带了三千“拐子马”退回。

  斯可罗夫斯卡夫人用她手指抚摸她最小的女儿的前额。这种抚摸是玛妮雅所知道的最亲切的表示了。

  早在玛妮雅能记事的时候起,她母亲就没有亲吻过她。

  那时候,她所能想象到的最大幸福,莫过于偎依在多思多虑的母亲身边,并且在几乎看不出来的一些示意、一句话、一个微笑和亲切的一瞥中,感觉到有一种极深厚的慈爱保护着她,关注着她的命运。

  她还不了解这些令人痛苦的原因,也不懂她的母亲为什么严格地使自己与他们隔离。斯可罗多夫斯基夫人这时候已经病得很重,生玛妮雅的时候,她就有了结核病的初期症状,后来5年中,虽然经过多方调治,她的病情还是发展了。不过这位勇敢的基督徒总是生气勃勃,衣着整洁,照旧过着忙碌的主妇生活,给人一种身体健康的错觉。她自己立下严格的规矩:只用她专用的餐具,不拥吻她的女儿。那些小斯可罗多夫基不大知道她有这种可怕的病症他们只听见由一间屋子里传来的一阵阵短促的干咳声,只看见母亲脸上的忧愁阴影,只知道由前些日子起,他们的晚祷辞里加了一句很短的话
:“保佑我母亲恢复健康!”

  玛妮雅每次说到读书,一种特有的羞怯总使她双颊晕红。前一年他们住在乡下的时候,布罗妮雅觉得独自学字母太乏味,想拿她的小妹妹作教育试验,跟她妹妹玩“教师游戏”。
这两个小女孩有好几个星期总在一起,用纸版剪的字母随意排列成字。后来有一天早晨,布罗妮雅正在她的父母面前结结巴巴地读一段很简单的文字,玛妮雅听得不耐烦,从姐姐手上拿过那本打开的书,很流利地读出那一页上的第一句。

  起初,周围的寂静使她很得意,就继续玩这个极有趣的游戏;但是她忽然惊慌起来,看了看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和夫人惊呆了的脸,又看了看布罗妮雅不高兴的样子,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含糊不清的话,就不由得哭了;神童气概完全消失,她还不过是一个4岁的孩子,痛哭着并且悲哀地重复着说
:“请原谅我原谅我我不是故意这不是我的错也不是布罗妮雅的错这只是因为它太容易了”

  玛妮雅突然失望地想到,或许因为她学会了读书,他们永远不肯原谅她。在这次难忘的事发生之后,这个小孩渐渐把大小写的字母都认熟了;由于她的父母总是避免给她书,她才没有显著的进步。他们都是很谨慎的教师,总担心他们的小女儿智力发育过早,所以每逢她伸手去拿书本的时候,就叫她作别的事。

  玛妮雅天生有惊人的记忆力,她清楚地记得上年夏天和姐姐在一条小河里划水玩,一玩就是好几个钟点记得她们秘密地捏泥饼,衣服和围裙上都溅了黑泥点;还把泥饼放在木板上晒记得那棵老菩提树,有时候七八个小捣乱——她的表亲和朋友——一齐爬上去,
他们也常把她这个手臂太弱、
腿太短的“小东西”举上树去;他们在大枝上铺着又凉又脆的白菜叶,在白菜叶上晾着板栗、生胡萝卜和樱桃等食物她记得在马尔基,约瑟夫在一个燥热的谷仓里学乘法表,他们试着要把她埋在那流动的谷粒堆里!她也记得斯可西波夫斯基老爹,他驾着大型的四轮马车的时候,总是那样高兴地把鞭子抽得噼噼啪啪地响!

  她还记得克萨维尔叔父的马!

  她们越走近学校,比较大的一个就越控制住自己,并且把声音放低。她大声讲着的那个自己编的故事并没有完,但是到了在学校的房子跟前,她就中止了。

  这两个女孩子突然静悄悄地从房子的窗前走过,这些窗户都挂着同样的硬花边窗帘。

  里面住的是斯可罗多夫斯基一家最恨也最怕的人物依凡诺夫先生,他是这所学校的校长;在学校范围内,他是代表沙皇政府的。

  素希雅和玛妮雅散步回来,溜进父亲的书房的时候,这位教师正低声和夫人谈着伊凡诺夫。

  但是不行!大人们的谈话太叫人厌烦了。“
依凡诺夫警察沙皇放逐密谋西伯利亚”玛妮雅一到这个世界来,就每天听见这些词儿;她模糊地觉得它们有一种可怕的意义,本能地躲开它们。

  这个小女孩深深沉浸在幼稚的幻想中,从父母身边走开,不去理会他们低声的亲密谈话。她昂着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并且呆呆地站定在她特别喜欢的东西跟前。

  那里有个架子,上面放着一个饰有路易十八的圆形头像的蓝色塞夫勒磁杯——父母上千次告诫过玛妮雅不要碰它,因此她很怕它。小女孩躲开了这个架子,终于在她最喜欢的那些宝贝前面停下来。

  一个是挂在墙上的精确的气压表,镀金针在白色的标度盘上闪着亮光;到一定的日子,这位教师就当着他那几个聚精会神的孩子仔细地调整它,并把它擦干净。

  再就是一个有好几个隔层的玻离匣,里面装满了奇异而且优美的仪器。有几支玻璃管、小天平、矿物标本,甚至还有一个金箔验电器以前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在教课的时候,常把这些东西带到课堂去;但是自从政府命令减少教科学的钟点之后,这个匣子就一直关着了。

  玛妮雅想不出来这些极有趣的小玩意儿有什么用处。有一天,她正踮起脚尖站着,极快乐地看着它们,她父亲简单地把它们的名字告诉她
:“物—理—仪—器。”

  多古怪的名字!

  她没有忘记这个名字,她从来不会忘记任何东西。

  并且,因为她正很高兴,就反复地唱着这个名字。

  玛妮雅上学后,她的样子和她的同学并没有多大差别。她坐在第三排,靠近一个高高的窗子,由窗子向外望,可以看见萨克斯花园里白雪覆盖的草地。她坐在邻近的桌子前面。穿整齐的制服,梳简朴的发型,是西科尔斯卡小姐的“私立学校”的规矩。

  坐在椅子上的这位教师,服饰也并不浮华,她那黑绸上衣和鲸须领子,从来不是流行的式样;而安多尼娜·杜巴尔斯卡小姐也不美丽,她的脸是迟钝、粗鲁而且丑陋的,
不过很富于同情。 杜巴尔斯卡小姐——人们平常叫她“杜普希雅”,
是数学和历史教员,兼任学监;这种职务使她有时候不得不用强制手段,压制“小斯可罗多夫斯基”的独立精神和固执性格。

  然而她看着玛妮雅的时候,眼神仍是含着很深的慈爱。她怎能不为这样一个出色的学生而感到骄傲呢!

  这个学生比自己的同学小两岁,对于任何科目都似乎不觉得困难,永远是第一:算术第一,历史第一,文学第一,德文第一,法文第一,教义问答第一有一天,全教室寂然无声——似乎还不只寂静而已,这是在历史课上造成的一种气氛。25个年轻激昂的爱国小志士的眼睛和“杜普希雅”的庄重脸色,反映出认真的热诚;讲到死去多年的波兰国王斯塔民斯拉斯的时候
, 玛妮雅带着特殊的热情肯定地说:“不幸得很,他是一个缺乏勇气的人”

  这个不漂亮的教师,正在用波兰语教波兰历史;她和那些很听话的儿童,都带着共同参加阴谋的神秘态度。

  突然,她们真的都像阴谋者一样吃了一惊,因为轻轻的电铃声由楼梯平台那里传来了。两声长的,两声短的。这种信号立刻引起一种剧烈而无声的激动。

  杜普希雅猛然挺直身子,急忙收拾起散乱的书籍。一些敏捷的手把课桌上的波兰文笔记本和课本收起来,堆放在5个敏捷的学生的围裙里,她们抱着这些东西,由那扇通往寄宿生宿舍的门走出去。接着听见搬动椅子,打开桌子盖,再轻轻关上的声音。这5个学生喘着气回来坐下。通前厅的门慢慢地开开了。

  霍恩堡先生在门口出现,他的讲究的制服——黄色长裤,蓝色上衣,缀着发光的钮扣,紧紧地裹在他身上。他是华沙城里私立寄宿学校的督学,身材粗壮,头发剪成德国式,脸很肥胖,眼光由金边眼镜后面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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