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的复生,旧日情怀

回到市区差不多已经是中午了,因为早上走得匆忙,莫兰还没有吃过东西,所以她打算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再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莫兰让高竞开车送她到马丽的波波咖啡馆,高竞没有一句抱怨,结果他不仅把她送到咖啡馆门口,到达目的地时,还破天荒地先下车替她开了车门,真是让她受宠若惊。
“你怎么了?”她下车的时候问他。
“我是个有礼貌的人。”他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算是奖励吗?”
“奖励?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露露姐,你不会跟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吧?我套到那么多东西,你是应该对我好点。”莫兰说。
“可惜你套到的东西,对我没多大用处。”他言不由衷地说。
“你早知道他是男人,是吧?什么感觉?”
“他让我恶心。我只想揍他一顿,然后把他那张脸摁在烂泥里。”
他的反应莫兰丝毫也不觉得惊奇,高竞是从来不会同情罪犯的。
“你真是一点儿同情心也没有。”莫兰懒得跟他斗嘴,扭头就走。
她刚走上咖啡馆的台阶,就听到他在后面叫她。 “喂!”
她转过头去,发现他正专注地看着她。
“晚上我去找你!”他用命令的口吻说,接着,他迅速发动了车子。
莫兰并没有目送他远去,而是立刻转身进了咖啡馆。她真的饿慌了,现在她最需要的是一杯热咖啡和一份三明治,至于高竞晚上找她要谈什么,她才没兴趣去猜。
咖啡馆很空,马丽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莫兰进门的时候把她惊醒了,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到莫兰的位子边。
“呃?来了?要点什么?” “来份三明治吧。简单点。”
“好。”马丽看上去还是迷迷糊糊的,她打了个哈欠,随后记下了莫兰要的东西。
这时候,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王俊走了进来,他把手伸进裤兜正想摸钱,大概是想买点什么当午饭。这时候,他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莫兰,再次见到她,他有些惊讶,但还是马上露出了他的招牌微笑。
“嗨,美女,怎么这么巧?”
“可不是?”莫兰也还了他一个甜蜜微笑,碰见他,真是太好了,她现在实在有太多的问题要问他,于是她说,“你现在有空吗?”
“想请我吃饭?”他带着嘲弄的表情问道。 “你也可以拒绝。”
王俊稍稍迟疑了一下。
[=bws][=bwd(]14旧日情怀[=]“那好吧。”最后他爽朗地一笑,在她对面坐下。
他也向马丽要了一份三明治。
马丽给两人各上了一杯咖啡后,便识趣地消失在柜台后面。
“说吧,美女。你应该有话要说,不是吗?”马丽一走,王俊就用懒洋洋的声调说道,“莫非是又想去我家了?”
“你告诉警察了?”莫兰试探地问。
“当然没有。这可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有人告发你了?”
莫兰没有马上搭腔,只是上下打量他。今天他穿得颇为性感,上身一件黑色紧身背心,下身则是一条宽松的牛仔中裤,脚上穿了双绿色的夹趾拖鞋,看上去是一副落拓颓废的模样。
“我前天见过计小萍。”她简简单单地说。
笑容顿时凝结在王俊脸上,转瞬之间,阴云爬上了他的额头。
“你怎么找到她的?”他带着孩子气的恼怒口吻问道。
是他没错,计小萍说的那个男孩就是他。莫兰想。
“先回答我,计小萍是你的现任女朋友吗?”莫兰想印证自己的猜想。
“我的女朋友很多,她也算一个吧。”他焦躁地看了她一眼,“你还没回答我,你是怎么找到她的?”
“很简单,我把林琪的照片挂在网上,于是她找到了我。”
“她的照片是你发的?”他几乎是惊恐地瞪着她叫了起来,这时候马丽送来了两人的三明治,两人同时噤声。等马丽走后,王俊马上压低了嗓门,凑近莫兰问道:“你怎么会有她的照片?”
“是林琪的母亲卖给我的,我说我想回去好好缅怀林琪。”
王俊看着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的母亲?那个女人?”他点了点头,“她的确做得出来。”
看来王俊的确对林琪的家事知之甚详,如果他不是林琪的男朋友,他不可能知道那么多,但如果他曾经是林琪少女时代的男朋友,那么他早前提供给警方的供词就应该全部推翻。
莫兰想起王俊是这么对警方说的:“我不知道她叫林琪,但我确实认识她,我们就是在附近的酒吧认识的。当时我跟我的女朋友在酒吧里吵了一架,我那女人用酒浇了我一脸,我气得七窍生烟。她正好坐在我旁边,递了张纸巾给我,我们就认识了……”简直一派胡言。
“其实你跟林琪根本就不是在酒吧认识的,你们早就认识。”莫兰慢悠悠地搅着咖啡,“计小萍说,你跟林琪以前好得不得了,林琪上初中的时候就跟你在一起了。说得更明白点,你们住在一起。”
王俊没有否认,只是一边玩弄着一把银色小汤匙,一边问:“计小萍还说了什么?”
“林琪曾经用酒瓶砸伤你的脑袋,并曾经为你堕过胎。”莫兰下意识地看了看他那头密密的长头发,但她立刻注意到王俊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你说什么?!”他脸上震惊的表情说明他是第一次听说堕胎的事。 “你不知道?”
王俊皱着眉头摇了摇头,随后从牙齿缝里蹦出一串恶狠狠的话来:“贱女人!居然造这种谣!林琪怎么可能怀孕?”
莫兰这才明白,王俊是在骂计小萍而不是林琪。但是林琪为什么就不能怀孕?
“林琪为什么不可能怀孕?”莫兰问道。 这是第一次,他避开她的目光。
他嘴角漾起一丝苦笑:“她说我是个垃圾,她永远都不要我的孩子,即使生下来,她也会掐死。”
但是另一头,她不仅为他怀孕,而对所有人说,她要永远跟他在一起,生生世世。因为他在网吧厕所跟别的女孩聊天,她就吃醋得打伤了他的头,还用红色油漆在他家的墙壁上写满“负心人”的字样,甚至为此上派出所也绝不道歉。莫兰再次确信,林琪如果不是有姐妹,就一定有心理问题,有分裂的人格。
“你跟林琪是什么时候分开的?”莫兰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
“她上体操队后不久我们就分手了,是她提出的。” “什么原因?”
“计小萍没说吗?她怎么只说一半?”王俊带着嘲讽的语调说。
“她没说。难道是因为她?”莫兰猜测道。
“林琪抓到我跟计小萍在一起,其实我们只是在一起做功课而已。那时候,我已经准备听我妈的话考大学……”
简陋破旧的公房客厅里,样貌年轻、留着一头短发的王俊正坐在日光灯下做功课,那是他最头疼的英文作业,他完全不明白读这些鸟语对他有什么好处,也许以后可以用它们来泡洋妞。“higirl,youaresexy!”可是听上去也不见得有多大的吸引力,还是用中文说来得更顺溜,如果不是他那个整天都在唠叨的老妈强迫他,他才不要受这种罪。这个时候,他的心思早就飘到别的地方去了。
他前额的醒目位置贴了一块白纱布,这伤口是林琪前不久用酒瓶砸伤的,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在他旁边,梳着马尾辫的计小萍也同样在做作业,但她看上去比他更加心不在焉,她只要写两行字就会忍不住抬起头偷偷瞄上他一眼。他长得真俊,她的目光在说。
计小萍跟王俊从小就认识,她是王家的常客,他们从7岁开始就在同一张桌上做作业。她本来以为他是她的,就是她的,没有人能把他从她身边抢走,他们的关系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越变越亲密,但自从他父母离婚,一切都开始偏离轨道。
他不再读书了,整天游手好闲,四处闯祸,简直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小混混,而自从他认识火一般热辣的林琪,他就再也看不见其他人。他的世界完全被林琪占据了。
要不是他的母亲及时回到他的身边,规劝他、痛骂他,甚至以自杀相威胁,他不会那么乖,那么快回心转意,当然,她,计小萍也帮了一点儿小忙。那个跟他在网吧厕所里接吻的女孩就是她,当然是她主动的,而他也不拒绝,他大概早知道她对他有意思,也许他认为多一种不同的体验也没什么不好,或者只是恩赐。但是这都不要紧,她如愿以偿,得到他的吻,然后让林琪发现,让他们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让林琪攻击他……于是他回来了,她耍的这些心计,她的用心良苦,终于没有白费,她终于还是把他拉了回来。
也许有一天,他会真正地吻她。 ……
计小萍正在幻想未来,王家那扇没有锁好的铁门突然哐的一声被人踢开了,一个长头发、穿超短裙的漂亮女孩冲了进来。是林琪!计小萍的心往下一沉,慌张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还好,她跟王俊只不过在一起做作业而已,她对自己说。
林琪根本不看她,只是用怨恨的眼神盯着王俊。而他,则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仍旧埋头做功课,但他的笔没有动。
“干吗不接电话?!”林琪怒冲冲地问他。
“接你的电话?”他抬起头,流里流气地反问,“我嫌手酸。”
“你不理我,就是为了跟这个臭女人混在一起?”林琪用手一指计小萍,仍然没有看她。
计小萍不敢说话,她了解林琪的脾气,她知道在这个时候,无论林琪说什么,她都最好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怎样?她比你好一百倍!”她听见王俊这么说。
哐当一声,一只鞋子被扔在桌上,撞翻了王俊面前的水杯,白开水立刻蔓延了整个桌子。
“你他妈的,你究竟想怎么样?!”王俊一下子被激怒了,他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那张椅子应声倒地发出一声巨响,计小萍无心去理那把椅子,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瞬间变得面目狰狞的王俊。
他像旋风一样冲到林琪的面前,没有任何迟疑,扬手就重重给了她一记耳光。计小萍万万没想到王俊居然会真的打林琪,那声音清脆得好似撞碎了一块玻璃,直听得计小萍心惊肉跳。
她赶紧起身迅速把自己的书和作业本放进书包里,她觉得自己不应该留在这里。
啪!又是一声清脆的耳光声,这次是林琪打他。
啪!王俊丝毫也不退让,立刻又回了她一记耳光。
林琪的脸肿了起来,她注视着他,泪水充盈了她的眼眶。
“你打我!你打我!你这个孬种!笨蛋!臭杂种!”林琪不住地跺脚,把地板跺得梆梆响,计小萍只好闭上眼睛默默忍受这震耳欲聋的噪声,心里不断祈求这场风暴快点过去。
但那两记耳光已经让林琪丧失了最后一点儿理智,她一边发狂地撕扯着他的衣服,一边扯开嗓门不住朝他咆哮。
“我恨你!我恨你!”她尖叫着,死命拍打他,正打在他的伤口上。疼痛加剧了他的恼怒,他一脚踢开身边的另一张椅子,哐,又是一声巨响。
“你再说一遍!你这臭婊子!”他圆睁双目,怒气冲冲地朝她吼道。计小萍从来没见过他发那么大的火,她吓得连忙抓起自己的书包躲到屋子的一边。
啪!林琪咬牙切齿地又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臭杂种!你这个除了上床什么都不会的臭杂种!臭猪!臭猪!臭猪!”
他真的快气疯了,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喉咙也哑了。
“你再叫!你再叫我掐死你!”他低声威胁道。
“臭猪!臭猪!臭猪!”她尖叫道,一脚踢在他的膝盖上。他痛苦地弯下身子,等他直起身子的时候,他猛然伸手掐住了她细细的脖子将她抵在斑驳的墙壁上,墙粉撒了他们一身。
计小萍惊恐地望着他们两人。 林琪在那里拼命地反抗,双脚不停地踢打他的腿。
“臭猪,放开你的手!放开!臭猪!”她尖叫着,哭泣着,不断地咒骂着。
他则死死盯着她的脸,手越捏越紧。计小萍的心吊到了嗓子眼,有那么一刻,她真的担心他会把林琪掐死,但他的手终于慢慢地、慢慢地松开。就在林琪要摆脱他的一刹那,他猛然又揪住了她的头发,他的身体猛地撞在她身上,她“哦”地叫了一声,被他挤在墙上。计小萍觉得他就快把她挤成一片纸了,然后,他像狼一样凑近她的脸,喘着粗气恶狠狠地对着她的耳朵说:
“你想找死!你这个贱女人!”
这场面太激烈了,计小萍实在看不下去了,她拎起书包飞快地逃出了王家的客厅。
但是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少带了一本书。当她再度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她惊骇地发现,王俊和林琪,这两个刚刚还打得你死我活的人,现在却像两匹野兽那样疯狂地纠缠在一起。
真正的吻,她终于见识了。 计小萍的心碎了。 “后来呢?”莫兰问王俊。
“后来计小萍找来了我妈和林琪的外婆,接着又闹了一场,结果我妈打了林琪的外婆,接着林琪让我当着她的面给她的外婆报仇,她要我揍我妈,这怎么可能……”
王俊眼神晦暗地将三明治揪成一个一个小面团扔进嘴里。
“然后呢?”莫兰已经忘了她的午餐。
“然后?然后她们就回去了。几天后,她约我出去,提出跟我分手。”
莫兰喝了一口咖啡。 “可是你们之前也分过手,不是吗?”
“那次可不一样。我们居然正儿八经地坐在肯德基里谈分手,你能想象吗?”王俊笑着说道,眼神却带着深深的落寞,“那次吵架后没多久,她的外婆就死了。她恨我。我知道她是外婆带大的,她对外婆的感情很深。”
王俊的眼睛瞟向窗外,他把两根手指放在唇边,仿佛陷入了沉思。
莫兰注意到每当他陷入沉思的时候,那个颓废浪荡又俗气的网站老板外壳就会自动从他身上蜕去,露出的是狂野躁动、充满激情的17岁叛逆少年的内心。其实跟林琪分手之后,他就从来都没长大过,莫兰觉得。
“她因为外婆的死而怪你?分手就是这个理由吗?”莫兰问道。
“是的。她怪我。”王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香烟,并没有点上,而是放在两根手指中间把玩着,“但她没有很直接地说,而是说得很巧妙。”
“她对你都说了些什么?”
“话倒是不多,但她对我非常冷淡,非常非常冷淡。”王俊加重语气说,“最奇怪的是,她从头到尾都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怪极了。”
“哦?”莫兰兴趣浓厚。
“她说,林琪从今以后不会再来见你,她会永远把你忘记,从记忆里把你连根拔除,从今以后,你们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你们分手了。”他点上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突然咧嘴一笑道,“她是一本正经地说的。”
“她说‘你们分手了’?”
“是的,她是说‘你们’,好像说的是我跟另一个女人的事,听上去很……”
“她看上去怎么样?”
“跟以前不一样。一本正经的,除了那张脸一模一样外,其他的全都不一样。”王俊朝空气里百无聊赖地吐着烟圈,“说话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感情。我气她说,我也想分手呢,我对她已经厌倦了,厌倦了老是吵架,她居然一点儿都不生气。换在平时,她会马上跟我吵起来,但是那次,她居然朝我笑了笑,说那太好了。我说当然,我对你早就厌倦了,我又说了一遍‘厌倦’那个词。她问我,干吗不说下去。我说,好吧,我厌倦了你,也厌倦了跟你做一切事,所有的我都厌倦了,接吻、**、吵架,甚至说话,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厌倦,厌倦,厌倦。我一遍又一遍地说着那个词,像个疯子一样,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大概是讨厌她那件土里土气的衣服吧,我向来喜欢她穿裙子。”
说到这儿,王俊突然笑了起来。 “接着,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什么?”
“她居然拿出一个录音机来,笑着对我说,你的话我已经录下来了,林琪会听到,她会记住你今天所说的每一句话。厌倦,说得真好,我会一字不漏地告诉她的。我感觉她就像突然被拔了插头似的,一下子就断电了。于是我也假装她不是林琪,我问她,如果林琪又来找我怎么办?”
“她怎么说?”
“她说,那她如何面对死去的外婆?就这一句话,让我一下子呆在那儿,没话好说了。我意识到她是来真的。”
“然后呢?”
“然后,她站起身准备离开,我想拉她的手,她躲得很快,马上闪到一边,而且用那种看苍蝇的眼神盯着我,好像恨不得一下子把我拍死。”王俊叹了一口气,“我本来想跟她好好谈谈,可她的态度把我惹火了,我可不想向她低头,所以我就站起来,没跟她说再见就直接走了出去。从那以后,她真的就再也没来找过我。”
“你也没去找过她?” “没有,干吗找她?我又不缺女人。”
“你们后来偶尔碰见过吗?” “有两次远远看见我,她就跑开了。”
莫兰喝了一口咖啡,抬起头微笑着说:“所以,你并不是在酒吧认识她的,不是吗?”
王俊瞄了她一眼,把一大块三明治丢进嘴里。
“没错,再次看见她,我也很惊讶。”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承认。
“你为什么一开始说你不认识她?” “我有吗?”
“你说你是在酒吧认识她的,那表示之前你们并不认识。”
“啊,对啊,我是这么说过。”他笑了笑。
莫兰发现王俊就是那种人,如果你不透露你知道他在说谎,他就永远对你说谎,而且看见你在他的谎言里打转,他乐在其中。
“你为什么要说谎?”莫兰友善地注视着他。
他扬起眉毛,微微一笑,露出很漂亮的牙齿。
“因为对我来说,她已经跟陌生人没两样。”他说。
答得真圆滑。莫兰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这张秀美的脸孔上此时正挂着狡诈而略显得意的表情,他大概以为他已经在两人的交锋中占了上风,但莫兰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好糊弄,她接着他的话头问道:“怎么个两样法?”
他想了一想,才说:“她还是那么漂亮,但变成淑女了,我都差点认不出来了。虽然还是那张脸,但感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这一句倒像是实话。
莫兰想,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聪明是肯定的,但也非常幼稚、容易冲动,同时喜欢寻求刺激,如果按照高竞的说法,林琪穿上那件黑猫紧身服只不过是为了增添情趣,如果林琪的对手是王俊的话,那也未必没有可能。
“你刚刚说你见到她很惊讶?为什么?不是应该是惊喜才对吗?我想你曾经非常喜欢她。”莫兰说。
“如果你想听实话,我想说是惊讶多过惊喜。” “哦?为什么?”
“亲爱的,你大概是看《十万个为什么》长大的吧?”他讽刺她。
“为什么?”莫兰不理会他,继续问道。 王俊咽了一口唾沫。
“我永远没办法忘记在肯德基里她拿出录音机时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的她让我想起的只有这个。”他停了一下,才说,“其实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我的确想和她亲热,但是她不要我。”
现在该是问那个问题的时候了。
“你难道从来没想过,也许林琪有一个双胞胎的姐妹?”莫兰问道。
王俊的回答倒让莫兰吃了一惊。
“她是有一个双胞胎姐姐。”他平静地说,“一出生就被送人了,收养人好像是一对耍猴的夫妇,这是林琪对我说的。”
“耍猴的?”
“大概是吧,反正不是耍猴的,就是跳大棚,耍杂技的,他们是她外婆的同乡,但不住在家里,经常到各地演出。有一次,在重庆的一个什么小县城演出的时候,他们住的地方正好碰到山洪暴发,于是三个人都被冲走了。那年她的姐姐大概是10岁吧。”王俊平淡地说。
林琪的姐姐,在10岁时就已经死于山洪暴发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林琪曾经把这事告诉过王俊,但是她真的死了吗?还是林琪编的?莫兰觉得有99%的可能,她的这个姐姐仍然活在世上,而且就生活在林琪的身边,她曾经代替妹妹跟王俊分手。但是如果有两个林琪,作为林琪男朋友的王俊难道会没有发现?除非她不跟林琪住在一起。
“你有没有想过,在酒吧碰到的那个林琪也许是她的姐姐?”
王俊朝她做了个无辜的表情,嘴里咬着一根牙签。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认识林琪。难道你想说,她们两个长得一模一样?这我可就不清楚了。”
“哦,是吗?你从来没有怀疑过?”莫兰笑着说。
“没有。干吗要怀疑?”他似乎觉得她的话挺滑稽。
“林琪的个性前后反差那么大,难道你从来没怀疑过那是两个人吗?”
他很奇怪地沉默下来,那根牙签在他嘴里晃来晃去。然后他说:“我不太爱动脑筋,这种事太复杂了,我想不过来。”
整个事情他是清楚的,莫兰暗暗对自己说,也许在肯德基分手的时候,他还是一头雾水,但后来他慢慢就想清楚了,他的确知道他遇到的是两个林琪。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对林琪的死无动于衷,他认为那是陌生人。
“你对林琪的死怎么看?”莫兰问。
他流里流气地吐掉了口中的牙签,那表情似乎在嘲弄她。
“我想……”他瞄了她一眼,脸上没有一点儿悲伤,“可能跟楼上那个医生有关吧。”
王俊的话让莫兰摸不着头脑。 “你说的是张重义张医生?”
“出事那天中午,我见过他跟林琪在一起。”王俊神秘地说,“他们在车站拉拉扯扯,不知道在说什么。两个人都没看见我,但我看见了他们。林琪好像很不高兴,她一点儿都不喜欢他,我看得出来,她又用那种看苍蝇的眼光看着他。那个男人想去搂她的腰,她立刻就避开了,就跟当年避开我一样,闪得真快,只有练体操的人才会有那么灵巧的身段。”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你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警方?”
“我为什么要告诉警方?这关我什么事?”王俊的表情好像在说,这是林琪自作自受。跟那种老东西混在一起,她真是疯了!
莫兰停顿了一下,说:“我想她之所以要跟张重义混在一起,可能是因为张月红。”
这是莫兰首次在交谈中提到这个名字。王俊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认识张月红,你不否认吧?”莫兰问道。
这一次,他非常警觉,目光倏地一下朝她扫过来,又立刻移开。
“是啊,有点接触。我们一起吃过饭。对吧,马丽?”他故作轻松地对马丽说。马丽正好走过来送小饼干,现在每次莫兰光顾,她都会送上一碟西式小点心。
“是啊,你们是朋友嘛!”马丽揶揄道,顺便朝莫兰挤了挤眼。
“只是吃个饭吗?我可是听说你们两个的关系非同一般呢!”莫兰也朝马丽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
“我们能有什么事?”他露出无辜的表情,“你倒说说看。”
马丽把小饼干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你曾经让她在网上跳艳舞以此牟利,我没说错吧?她也许就是在你家的电脑面前跳的舞,她家里可没有电脑。她跟你可不是一般的朋友啊。”莫兰盯着他。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我真是有病,怎么会跟你这女人一起吃饭!”他突然站起身,脸上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恼怒和厌烦。
莫兰纹丝不动地坐在原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心想,他的反应也过大了。
他走到柜台前,又向马丽买了一份三明治,然后拿着三明治摇摇晃晃地逛到她面前。
“现在死无对证,我不怕你。”他俯下身子低声对她说。
随后,他把香烟丢在地板上快步走出咖啡馆。

“他就这么走了?”当晚,高竞坐在莫兰家的摇椅上问道。
“对啊,好像是突然生气了,很不高兴地走了。完全像个小孩子。”莫兰在高竞身边的茶几上放了杯加了冰块的黑咖啡,她知道他喜欢黑咖啡。
高竞瞅了一眼面前的黑咖啡,却皱了皱眉头。 “有问题吗?”莫兰问道。
“干吗放冰块?” “你不喜欢?” “味道会被冲淡的。” “晚上喝浓咖啡不好。”
“我需要咖啡因给我提神。我不要冰块,拿掉!”他把杯子递还给她。
真是从未见过这么厚脸皮、不知好歹的人。但是,算了……
莫兰气呼呼地夺过那杯咖啡。
“你又没女朋友,要那么多咖啡因养精神干什么?!”她嘲讽道,一边找了一个食物钳把杯子里尚未化开的冰块快速夹出来放在一个盘子里。
“为人民服务!除暴安良!还能为什么?” “算你狠!”
莫兰把黑咖啡重重地放到他身边的茶几上。
“他说,张医生在案发当天曾经在公交车站跟林琪拉拉扯扯,是不是?”他喝了一口黑咖啡,眉头立刻舒展开了,他接着说,“这事他一开始为什么没说?我是指王俊,不是张医生。张医生要隐瞒我很理解,可是,王俊为什么没说?”
“他有一种看戏的想法。林琪甩了他,他至今都耿耿于怀,他不想跟警察打交道。你也知道他为什么不喜欢警察,他自己就经常干些违法的事。比如让张月红对着电脑跳艳舞。”莫兰一边说,一边回想着中午跟王俊面谈的情景。咖啡馆里的灯光昏暗,他就坐在她对面,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时而像孩子,时而像歹徒,但一旦打开话匣子就说个不停。莫兰相信,如果不提张月红,只谈林琪的话,他可能会坐在那里一直说下去。只要她问,他就会答;只要她肯听,他就会一直说到太阳落山。因为他爱林琪。
但是,他爱的是那个把他的头打开花、扇他耳光、跳着脚骂他臭猪的林琪,而不是那个坐在肯德基里用第三人称跟他谈分手的林琪,也不是那个在酒吧里给他递纸巾的林琪。他发狂般爱着的是俗气、凶狠、冲动、大嘴巴的林琪,不是后来那个冷艳、理智,聪明到会用录音机把他的话录下来的林琪。
“揭发张医生并不能减少他自己身上的嫌疑,他还是没完全说实话,口红为什么会在他那里,他至今解释不清。”她听到高竞在说。
“但我觉得他不是凶手。”莫兰道。 “为什么?”
[=bws][=bwd(]15张医生提供信息[=]“他没有动机。”
“等他招了,他自然会告诉你他的动机。” “他爱林琪,他不会杀她。”
杀死一个跟自己心爱的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同样需要非凡的勇气和超强的心理承受能力。莫兰觉得,王俊根本不具备这样的勇气和承受能力。如果他干了,他不会在咖啡馆轻描淡写地跟她谈论林琪的死,更不会有那种定力继续留在六月大楼,他很可能会逃跑。
“我想三年前,杀死张月红的人也不是他。因为他同样没有动机。你也听到了,他们的关系好得要命。他免费提供场地,手把手地教张月红怎么赚钱,怎么跟对方交流,还陪她去看病,介绍客人给她,好耐心,好体贴。张月红也说他好。这说明他并没有从中恶狠狠地抽头,即使有,也很少很少,否则张月红不会一直说他好话,而且从他谈起张月红的态度,我觉得他对她有种……怎么说呢?有种非常亲近的感觉,好像在保护她。”莫兰说。
“正因为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亲密关系,所以才更可能发生矛盾。而经济纠纷,是最有可能的。他介绍客人给她,明明客人给了200,她只说收了50,这是最常见的,******和皮条客之间的矛盾。”
“可是……”
“皮条客也会陪手下的******去看病,也会手把手教******如何跟客人交流,这跟爱不爱根本没关系,而是出于生意考虑。如果她身体不好,怎么做生意?”高竞冷冰冰地说,“你知道吗?王俊的网站从来没有盈利过,他靠什么赚钱?”
“他靠什么?” “我已经联系了网警。我们怀疑他开了个色情网站。”
“只是开个色情网站而已。” “只是?!”他严厉地反问道。
也许对一个警察而言,莫兰的这个评价太轻描淡写了,而且是非不分,但莫兰觉得,开一个色情网站的确没什么大不了的。有人需要,自然就有人做,这跟谋杀、强xx、抢劫相比,简直根本算不上犯罪。当然,高竞是绝对不会同意她的观点的,他的嫉恶如仇是出了名的。
“呃,我只是想说,开色情网站的人多半不会干出杀人越货这样的事。”莫兰辩解道。
“你知道什么叫做失控吗?” “什么意思?”
“本来只是犯点小错误,小小地违法,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犯罪行为不断升级,最后渐渐失控,演变成重罪。从小偷小摸变成杀人抢劫犯的例子太多了。而且据我所知,王俊从小就是那种爱跟警察较劲,违法不断的人。”
莫兰被他辩得没话说。
“好吧,就算他跟张月红之间出了问题,他杀了她,但这并不等于他就会杀猫女。”
“天太黑了,她又穿得那么怪,脸上画着胡须,就算大白天也很难一下子认出来,更别说漆黑的夜里了。他没有认出她,才会杀了她。”
“可是就算他没认出猫女,可猫女一定能认出他!因为他在明处,她在暗处。按照她的个性,她立刻会告诉他她是谁。她一定会,我猜想她还会激动地扑到他怀里,然后两个人一起商量如何渡过难关。那个女孩脑中的是非观念非常薄弱,她才不管什么杀人不杀人的呢,她爱他,她会听他的。所以,只要他们有过接触,猫女的坠楼案就不会发生。因此只有一个解释,他们之间根本没有接触过,猫女没看到过他。”
其实,莫兰怀疑王俊根本就不知道三年前跟张月红同时坠楼的猫女跟林琪长得一模一样。这很可能,尸体是清晨发现的,那时候他多半还在梦乡,等他醒来时,尸体早就被运走了,所以他不可能亲眼看到她。警方后来也没有拿着猫女的照片给楼里的居民辨认,即使有过,也未必会找上他,所以,他很可能并不知道三年前他已经遇到过一个林琪了。
但是,健身教练林琪会告诉他吗?会告诉他在六月大楼坠楼而死的女贼其实是另一个林琪吗?莫兰觉得不会。除非她认定他是凶手,否则她不会跟他多说一句,因为她像讨厌苍蝇那样讨厌他,唯恐避之不及。林琪接近他的目的无非是想试探他,一旦发现找错了人,她会立刻走人,绝不拖泥带水,而事实也正是如此。莫兰能想象,当林琪透过马丽的指引发现王俊也在六月大楼时,她该有多惊讶。
“反正我觉得他不是凶手。”莫兰固执地说。
“那么你认为谁最有可能是凶手?”高竞问。 “我觉得那个张医生最有可能。”
“为什么?”
莫兰一开始就不喜欢这个身材矮小、形容猥琐的张医生,而自从听了刘露对张月红梦境的分析之后,她就更厌恶他了,但是没有证据休想说服高竞,所以她只好说:
“我不喜欢他。而且谁知道他过去有过什么事?”
“这就是你要说的?”高竞朝她眨巴着眼睛,真是纯粹的妇人之见!他好像准备说这句话,但看在黑咖啡的分上,他什么也没说。
莫兰不理会他眼睛里的不屑,话锋一转问道:“对了,请问你今天来,究竟有何贵干?”
“我今天下午接到你的电话后找过张医生了。”他说。
“你找过张医生?效率好高啊。等等,这么说,你同意我的观点,林琪的案子跟三年前的案子是有关联的喽?”莫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陷入僵局的时候,总得找找别的出路。”他又喝了一口黑咖啡,眼睛里露出一丝笑意,“有时候业余侦探的话未必完全没有道理。”
业余侦探?莫兰觉得这称呼有点嘲弄她的意思,但想了想还是勉强接受了,毕竟这称呼出自高竞之口,已经够不容易的了。
“张医生怎么说?”莫兰问道。 高竞微微一笑。
“他一听说我们知道他那天见过林琪,马上就傻眼了。”
穿着白大褂的张医生跟高竞坐在医院走廊里的同一条长凳上。不时有病人和医护人员从他们身边走过。
“我已经说过了,我没有见过她。”他惶惶不安地低声辩解着。
“是吗?”高竞盯着他,微微扬了扬眉毛。
“我已经一再声明,那次她从我家走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你要不要再想想?” “……” “给你点提醒。公交车站。” “……”
“中午11点多。”高竞拿出腰间的手铐放在手里把玩着。张医生偷偷瞥了一眼手铐,心脏一阵颤抖。
“好吧,我想想,啊,对了,我是见过她,那天中午。”他似乎终于下了决心。
“说下去。”
“那天我是下午上班,所以中午才出门。我吃好饭去乘公交车,在车站上碰到了林琪,她刚好从车上下来。”
“几路?”高竞问。 “25路。好像是25路。” “好,接着说。你跟她打招呼了?”
“是的。我叫了她。”张医生点了点头。 “她什么反应?”
“她好像吓了一跳。接着我们就聊了几句,我请她吃午饭,她说她还有事,然后她就走了。”张医生低声说。
高竞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张医生看,后者心神不定地避开了他锐利的目光。
“其实……”张医生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 高竞看着他,等待他说下去。
“其实,她根本没事。”张医生说。 “你跟踪她了?”
“我只是想知道她有没有其他的男人。” “结果呢?”
“她漫无目的地瞎走,不对,不是瞎走,其实她是有目的地的,只是我一开始不知道而已。她走了很多路,最后在一栋写字楼前停下来。她就在大楼下面等着,一直等着,等了二十分钟,那个人终于出现了。”张医生那张不太像成年人的小脸突然变得凶狠起来,“我认识那个男人,他住在10楼,是个杂志社的美术编辑!”
原来林琪去找过董斌,两个人在董斌工作的大楼下面碰的头。
“他们怎么样?”高竞问道。
“他们先是说了几句话,然后林琪突然扑到他怀里,他们就这样当着我的面拥抱在一起。”张医生焦躁地搓着手,额头的皱纹更深了。
“然后呢?”
“那个男的很开心,虽然不是开怀大笑,但就是显得很高兴。他的脸上满是阳光,所谓春风得意,说的就那种表情。接着他搂着林琪的腰,动作很漂亮,他们有说有笑地一起打的走了。我没再跟他们,那没意思,那实在没意思,我后来就从那儿直接回医院了,我下午还得上班。”说到这儿,张医生冷不防看了高竞一眼,既像在对两人的偷情进行道德审判,又像在撇清自己跟林琪的关系。
“好吧,你说的我们会查的。”高竞把手铐重新别回到腰上站起身,他感觉张医生似乎松了口气。
“我说的是实话。”张医生说,他看到高竞要走似乎安心了一些。
但是高竞突然转过身来。 “对了,张月红你认识吗?” “谁?”张医生很疑惑。
“就是三年前在六月大楼跳楼自杀的那个。” 张医生呆呆地注视着高竞。
“她叫这个名字?”
“别装糊涂,有人看见你们在咖啡馆吃饭。”高竞冷冰冰地抛出这句话。
一阵沉默。
“呃,我们仅仅只是吃了顿饭而已。你知道她是那种女人,而我,离婚了,很寂寞,我真的很寂寞。也许你无法理解,但是,如果你跟我一样,每天回去独自面对四面墙的时候,你就知道,那个滋味并不好受。所以有时候,人总要找点什么来填补空白,人有时候是会犯傻的,也许找的人并不合适,但当时……我也不知道算不算认识她,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是你说的那个名字吗?我不知道,我仅仅跟她吃了顿饭……”他脸色发红,唯唯诺诺地说着,不停用手绢擦着额头的汗珠,声音却越来越小,高竞能从他不安的语调和扭捏的姿态中感受到他的尴尬、局促和羞愧。的确,要一个有体面职业的男人承认自己跟******有来往实在不是件光彩的事。
但会用钱解决生理需要的人,很少会去干强xx的勾当,这完全是两码事。这个人会是那个早年在公园里强xx张月红的人吗?看上去不像,可是,高竞提醒自己,有时候胆怯是最好的伪装。而且,那些强迫对方满足自己性欲的人,多数都是遭女性讨厌、嘲弄甚至是鄙视的人,高竞盯着张医生的脸看,这张脸,即便减去20岁,也不会讨女人喜欢。他准备回去好好调查一下张医生的过去。
“他说董斌跟林琪那天中午在约会?”莫兰吃惊地望着高竞。 “很意外吗?”
“是的,有点。不过其实说起来,他们两个还蛮般配的,如果他们两个真的可以成一对的话,也算是一对神仙眷侣。”莫兰的脑子里出现一幅图画,穿着一袭白色婚纱的林琪深情款款地望着站在身边穿着白色燕尾服的帅透了的董斌,真是令人羡慕的一对。
她正沉浸在浪漫的幻想中,耳边却响起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可这加重了他的嫌疑。” “谁?董斌?”
“他有杀死张月红的动机,他也有杀死林琪的动机。而且,他说谎了。”
莫兰瞪大了眼睛。
“请问他杀死林琪的动机是什么?他很喜欢林琪。”莫兰心里还在回味张医生说的“春风得意”这四个字,却被高竞一句话浇醒了。
“别忘了,他是有女朋友的,他的女朋友跟他在同一家杂志社工作,而且似乎也准备谈婚论嫁。他跟林琪只是逢场作戏,他也许根本不想跟林琪结婚,但林琪的想法就不同了,她没准当真了。为什么婚外恋经常会演变成谋杀?就因为一开始说好只是玩玩的,你情我愿,两不相欠,但后来其中一方却当真了,想要结果了,所以事情就变得难办了。他得解决问题。”
倒也有可能。莫兰泄气地想,这种故事报纸上经常登。
“那张医生呢?”莫兰不甘心地问。 “我觉得董斌的可能性比较大。”高竞说。
“为什么?我觉得张医生最有可能。”
“林琪不会穿着那身衣服去取悦他,你懂吗?她连顿饭都不肯跟他吃。”高竞露出成熟男人世故的笑。
“也未必。” 高竞抬眼看着她。
“如果林琪那天晚上是跟董斌约会,搞不好张医生在半路截了她。张医生完全可以随便编个什么借口,说林琪有什么东西掉在他的房间让她去取,等把林琪骗到他的房间,他就向她求爱。如果他要强迫林琪跟自己亲热,林琪当然会拒绝,所以他一时气愤就打了她。他可能下手太重将她打昏了,所以只好把她扔出楼去了事,他也许害怕林琪醒过来后会告他。”莫兰说。
高竞用警察的眼神看着她,似乎在认真思考她所说的话。
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喂?”他接了电话,突然皱起眉头,“什么?!好,火舞酒吧。我马上就到!通知刑侦科!”
他随即挂断电话。
“怎么了?”莫兰紧张地看着他,他脸上的凝重表情告诉她,出事了。
“你想不到的事!”他把手机塞进口袋,“王俊死了!”
“什么?!”莫兰震惊得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她的脑袋一片混乱,眼前不断闪现王俊那张年轻英俊,又带点邪气的脸,他抽烟的姿势,他说话的神态,他的眼神,他脸上的怒气,孩子般的笑容,今天中午,他还是活生生的,跟她在咖啡馆里一起吃午饭的时候,他还好好的,怎么会……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刚才。谢谢你的咖啡。”他把黑咖啡统统倒进喉咙,随后放下杯子,快步朝门口走去。
莫兰禁不住一路跟着他来到门口,并以最快的速度套上了鞋子,她实在好奇得快发疯了,怎么也得赶去看看,就算是看热闹也好。
高竞很快发现她的举动,他立刻回转身。 “你想干什么?”他凶巴巴地问道。
“我正好要到那里去买点东西,就在离火舞酒吧不远的地方……”莫兰随便想了个理由。
“你算了吧!” 还没等她把理由编好,他就不由分说地一把将她推回屋去。
“乖乖待在这里!别妄想跟我抢饭碗!”他严厉地瞪着她道。
莫兰不服气地仰头看着他。 “我警告你……”他刚想再开口却被莫兰打断了。
“电梯来了。”莫兰冷冷地提醒道。
于是,他来不及再威胁她,便急匆匆扔下她,以最快的速度奔进了电梯。在电梯门关上的一刹那,他看到莫兰笑吟吟地走出门,她朝他挥了挥手,随后她身后的铁门砰的一声自动上了锁。

一刻钟后,高竞赶到距离六月大楼一公里远的火舞酒吧,这时所有的刑侦人员都已各就各位。高竞戴上白手套,快步走入现场。火舞酒吧此时已经做了清场工作,原本昏暗的灯光现在已经被调到最亮,所有客人都被集中在一个角落里,有两名警员正在跟这些人一一谈话,不管他们是否跟案子有关,按照惯例,他们需要留下自己的身份证号码和有效的联系方式。
王俊的尸体就躺在吧台旁边的地板上,他口吐白沫,眼睛圆睁,拳头捏紧。高竞发现他脸上有一块淤青。
“他跟人打架了?”他问警员小王。
“是的。被害人是今晚8点左右进入酒吧的,之后他与人发生口角,随后双方动了手,在争斗过程中,被害人突然倒地,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经法医初步鉴定,他可能是死于中毒,但最终结果要等到详细的法医报告出来后才能知道。”
高竞点了点头。
“如果是中毒的话,我很想知道他晚饭吃了什么,跟谁一起吃的,在什么地方吃的。”
“已经去查了。”
“明天又有得忙了,我们要立刻申请搜查令,搜查他的家。他跟谁打架?”
“是他的邻居。你也认识他,探长。”小王的手指向酒吧最黑暗的一个角落。
立刻,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了高竞的视线,他看见董斌整个人陷在一张黑皮大沙发里,怔怔地注视着眼前空空如也的桌子,他的样子就像被施了定身术。
“情况就是这样。可以抬走了吗?”小王问道。
高竞挥了挥手,于是小王示意警方的工作人员把王俊的尸体抬走。
“你们问过他了吗?”高竞问小王,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董斌。
小王看了一眼董斌。 “问过了,他说被害人说话惹火了他。” “具体什么原因?”
“他不肯说。我们正打算把他带回去。”
“好,带回去再说。”高竞说,他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白线。
[=bws][=bwd(]16突然死亡[=]审讯室里,董斌跟警员小王面对面坐着。
半个多小时以来,脸色苍白、神情憔悴的董斌始终低着头,对警方的询问置若罔闻,他只是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自己的手,好像他的手和眼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住似的。他的态度渐渐让警员小王失去了耐性。
“我现在问你,被害人究竟对你说了什么?” 没有回答。
“你以为不说话就可以逃脱罪责?我们有的是办法对付你!”小王威胁道。
没有反应。 “他究竟对你说了什么!” 仍然没有反应。
小王气呼呼地把文件朝桌上一拍,董斌身体往后一让,仿佛怕文件拍打桌面扬起的灰尘弄脏自己的衣服。
门开了,高竞走了进来。董斌和小王的对峙,隔着玻璃墙他早已经看得一清二楚。他示意小王离开,小王生气地瞪了一眼董斌后开门出去。
“好了,现在只剩下你和我了。” 董斌面无表情地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打他,我也知道他说了什么。老实说,他确实欠揍。”高竞慢悠悠地点起了一支烟。
董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但随即又被嘲弄代替。他的眼睛仿佛在说,又是警察唬人的老把戏!你的目的不过是想骗我说出来,但是我不会说!你也不可能知道我的事!高竞也用眼睛告诉他,我对你了如指掌,包括你藏得最好的那部分。
他们对视了两秒钟。
“他确实欠揍?这是警察该说的话吗?”最后打破沉默的是董斌。
“如果他嘲笑我有一个不男不女的父亲,我也会揍他。”高竞把烟灰磕在烟灰缸里。
董斌的脸霎时变得惨白。 “我找过刘小路。他现在被关在第五监狱。” 一阵沉默。
“我跟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过了好一会儿,董斌说。
“但他至少是你的父亲,不是吗?血缘关系是无法改变的。”
“警官先生,你的父亲会让你叫他阿姨吗?”董斌突然抬起头迎向高竞的目光。
高竞有点同情眼前这个衣着光鲜、仪表堂堂的年轻人。可以想象,跟这样的父亲一起度过童年会是什么滋味,他是躲不了被人嘲笑的命运的,没准还因此经常被人欺负。“你的父亲会让你叫他阿姨吗?”高竞又在心里回味了一遍这个问题,随后他想,如果我父亲也是这个鸟样子,我一定也会离家出走的,毫无疑问。
他把烟丢给董斌。
董斌从烟盒里抽出一支来塞在嘴里,高竞噗的一声打开打火机,替他点着了。
“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关系,也不想听到关于他的任何事,对我来说,他早已死了。”
“被害人究竟对你说了什么?”
“他说……”董斌拿着烟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我很像他。”
高竞的目光透过层层烟雾,射在董斌的脸上,很遗憾,他发现董斌的确跟刘小路长得十分相似,他们都拥有俊秀的五官和精致的轮廓。他想象在能见度极低的酒吧里,王俊醉眼矇眬地看着董斌,然后用充满嘲讽的语调说:“嘿,你跟你那个不男不女的老爹长得可真像,可真像啊,你穿上裙子就更像了,哈哈。”的确欠揍!
“可你有没有想过,被害人怎么会认识刘小路呢?你父亲从来没有来过你家,不是吗?”高竞问道。
“我想是别人告诉他的。”董斌略显不安。 “你认识被害人吗?”
“我只知道他叫王俊,是个搞网站的。” “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这问题让董斌有些不自在,他没有马上回答。 “认识张月红吗?”高竞直接问道。
“张月红?”董斌马上皱起眉头,随后又立刻舒展开来,“啊,对了,是她告诉我这个人的名字的,有一次,我看见她跟这个人在一起。后来她说这是她的朋友。”
“她是你父亲的朋友。曾经住在六月大楼1003室,三年前跳楼死了。”
董斌没有说话。 “听说她跟你很熟。”
“我见过她几次,但谈不上熟悉。”他神情疑惑地看着高竞,似乎想弄明白高竞究竟有什么意图。
“你们谈什么?”高竞问道。 “私人问题。”
“什么私人问题?”高竞紧紧盯着他的脸,“她威胁过你?”
起初董斌脸上的表情略显惶恐,但很快这种神情就被一种警觉、抗拒的表情所代替。董斌将身体向后靠去,倚在椅背上,随后摆正脑袋,直直地迎视着高竞的目光。
“仅仅只是私人问题而已,我没必要向你坦白。”他说。
他不怎么会抽烟,烟在他的指间早已经熄灭了。 “你那时候有个女朋友是吗?”
“是的。” “现在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们分手很久了。”
“你当时准备跟她结婚,是吗?” “是的……”他略显犹豫。 “为什么后来会分手?”
“我们合不来,这种事没什么可说的。”他不耐烦地瞪了高竞一眼,这个问题让他极度不舒服,“我们吵架了,总是吵架。”
“可她并不是这么说的。”高竞悠闲地朝空中吐了口烟说道,他很高兴地看到这句话在董斌身上起了作用。
“你找过她?”董斌转换了一下坐姿,不安地问道。
“要找她并不难,你父亲知道她的名字、年龄和职业。但今天我实在太忙,抽不出时间跟她见面,所以我们只是通了个电话。她很健谈。她说你们关系一直很好,从来没吵过架,你们之所以会分手是因为张月红找到她的父母,谈你父亲的事。”
这话像鞭子一样打在董斌的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神情木然地注视着前方。
“张月红不仅仅是威胁你,还付诸行动。”高竞说。
董斌把目光移向高竞,终于开口了:“你究竟想说什么?”
“张月红之所以要做这些事,无非是想让你跟你的父亲和好,但是她好心没好报。”高竞停顿了一下,仿佛是想留点空间给董斌思考,然后他说,“我们认为她不是自杀。”
一阵沉默。 “难道你怀疑我把张月红扔下了楼?”董斌带着怒气问道。
“你用的词很准确,她的确是被——扔——下楼的。” 董斌顿时住口。
“再来说说林琪,关于你跟林琪的关系,你难道没什么可以跟我说的吗?”高竞带着嘲讽的口吻问道。
“我跟她没有什么关系,她从来没来过我家,我已经说了。”
“没错,她是没来过你家,但你去过她家,就在案发当天的中午。”高竞假装没看见董斌脸上目瞪口呆的表情,他翻开桌上的文件夹,从里面找到一张用圆珠笔写满字的a4纸,“我们的警员今天去过林琪的住处,他们拿着你的照片给邻居辨认,他们证实案发当天中午,你跟林琪一起回到她的住处,一个多小时后你才离开。”
董斌震惊地看着他。
“那天中午,她在你工作的写字楼下面等你。有人看见你们举止亲密,之后你们一起打车去了林琪的住处,两人拉上窗帘,在那里面待了一个多小时后你才离开。你现在还想跟我说你跟林琪没有关系吗?”高竞饶有兴趣地看着董斌。
董斌的脸涨得通红,窘迫和尴尬让他说不出话来。
董斌揉了揉酸痛的眼睛,从电脑椅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工作了一个上午,现在他只感到头昏脑涨,视线模糊,连最大的图标都看不清了,耳朵里嗡嗡直响,像被塞了棉花球,如果再不出去调剂一下,他觉得自己就快睡着了。于是他关上电脑,信步走出了办公室。他准备到公司附近的咖啡馆去买点吃的回来。
出门的时候,他下意识地透过广告部的玻璃窗向里面扫了一眼,他的女朋友小梅此时正拿着电话兴致勃勃地在说着什么。她永远是乐天派。他本来以为自己喜欢这种类型的女孩,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约她出去,但现在看来这是个天大的错误。
他跟小梅已经交往两年,她的活泼开朗曾经给他的生活带来不少惊喜,但时间一久,当最初的新鲜感退去之后,他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爱她,甚至连喜欢都谈不上。
他厌倦了那些无聊的小孩子把戏,听不懂她说的笑话,也无法跟她分享打电脑游戏的刺激。他觉得自己就像个被强拉进新年狂欢队伍的人,越来越跟不上她的节奏了,她的快乐无法感染他,她的脸也变得越来越模糊,有时候他甚至想不起她的电话号码。实际上,他已经很久没主动打电话给她了,最近这段时间,他们之间的话变得越来越少,也很少一起吃午饭,就算碰上了,他也不知道跟她说什么。
他觉得跟小梅恋爱最不明智的地方就是,他们是同事。被所有人祝福的恋情通常都不会有好结果。自从他第一次给小梅打电话后,他们的事就成了整个杂志社最热门的八卦新闻,当然,传播者是小梅本人。她喜欢向要好的同事吐露心事,而她的同事也从没打算保密。本质上他是一个腼腆的人,很不习惯在聚光灯下生活,而他知道,当所有人都在朝他微笑的时候,事情肯定是不妙了。
他觉得他们不应该在一个公司上班,但他从没想过辞职。他对自己的这份工作很满意,虽然又苦又累,但他心甘情愿。在这个城市想要找到一位尽职的好美编并不容易,但要找一份喜欢的工作更难。他的技术很好,对设计方面也很有感觉,所以整个杂志社的人都对他另眼相看,他也是唯一一个没有被主编骂过的下属,而且他的薪水也很高。他知道小梅也不会为了他离开这里,因为她是好不容易才进入这家杂志社的,她干得也很出色。
他从没跟小梅提起工作的事,也不知道小梅是否已经洞悉他的打算,他只是不再给她打电话,不再跟她一起出去,不跟她说话,也不跟她同乘一个电梯,他想,如果这样她还不明白,他就只能找个机会明说了。
最近,他从同事那里隐隐听到一些传言,说小梅曾经在同事的派对上哭过,并且已经开始跟别的男人单独出去,他不知道这消息来源是否可靠,但他觉得如果她能自动离开,对两人来说都是件好事,毕竟他们心里都明白,这段逐渐冷却的感情已经很难再开花结果,尽管两人都没有说破。
小梅的影子在他的脑子里停留了几分钟,不知不觉,电梯已经从24楼下到底楼,他穿过敞亮气派的大厅走出门去。
外面阳光很好,他从台阶走下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她。
他没法不注意到她,因为台阶下面只有她一个人。她穿着很休闲的亚麻裙和时髦的黑色暗花布鞋,柔软的头发披在肩上。
她叫林琪,是一个健身教练。当初她找上他,是因为她想做一本关于健身的书。其实他很少接这种活,相比做书来说,他对做广告设计更感兴趣。他本来可以一口回绝她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不仅没有,而且第一次见面,他就跟她在马路上聊了足足三十分钟,这对他来说是绝无仅有的,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而更令他自己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次见面后,他居然把他们之间的对话忘得一干二净,留在他脑子里的只有她眼波的流光,她裙子掀起的小小涟漪以及她身上淡淡的薰衣草味道。
“嗨!”他走上前跟她打招呼,尽量掩饰着心中的喜悦。
说实在的,再次见到她,他的确有些惊喜。前一天晚上,他们曾经在波波咖啡馆见过面。本来说定第二天她到他家来看他的作品,但是早上他打电话给她,她却冷冷地拒绝了,弄得他好失望。他万万没想到,两小时后,她居然会突然出现在他工作的写字楼下面。
她用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着他,然后慢慢地走近他。 “嗨!”她说。
“嗯,真巧。”他傻傻地搭讪道。
她没说话,走到离他更近的地方,近得能让他闻到她头发上柠檬香波的味道,他感到自己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起来。
虽然他认识的女性并不多,但他很清楚眼神交会的力量有时候远胜于语言,它总是能轻易过滤掉那些语言带来的尴尬、笨拙和虚伪,把两个陌生人直接带入主题。他大学时在舞会上认识过一个漂亮女孩,当时他就是这么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在人群中,他们对视了很久,等到他们终于走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已经说完了所有的话,那种感觉跟今天的情形十分相似。从她的目光中,他清楚地感到,她有话要说,那句话一定很难说出口,究竟是什么话呢?是不是想一想后,又不说了?
他胡思乱想着,想避开她的目光,但有点身不由己。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他只感到心在怦怦跳。接下来她会做什么呢?他心里琢磨着。不管怎么样,他很清楚自己不想逃开,反而还有点期待。
她很久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看着他,像在犹豫着,又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击倒了。
忽然,她朝他展颜一笑,爽快地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她的举动让他略感吃惊,但是,他没有任何犹豫,很自然的,他立刻用手臂揽住她的腰将她抱在怀里。他惊讶于自己的举动竟是如此自然,像跟这个女人已经交往了很久一样。
她那包裹在粗糙亚麻衫里的柔软身体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味道,这让他感到温暖,那一刻,他起伏不定的心似乎得到了安慰,骤然平静了下来。
他们就这样在马路上紧紧相拥,忘记了周遭的一切。然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公司楼下,大马路上,他不想让别人说他的闲话,然而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就像在梦中,一种懒懒的、沉醉的、身不由己的感觉控制着他的四肢,使他动弹不得。随后,他听到她在他耳边轻声说:“有人在跟踪我。”
他吃了一惊,但随即又觉得有趣。
“谁在跟踪你?”他悄声在她耳边问道,同时用眼睛在她身后搜索,很快,他看见在马路对面的小弄堂门口,有个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在朝这里张望。
那个人他好像在哪见过。 “他是谁?”
“别去管他。”她伏在他耳边说着,嘴唇在他的脸颊擦过,“现在有空吗?有个地方,你一定没去过……”
他的心激起一阵小小的涟漪。 “好吧。”他说。 于是,他们一起上了一辆出租车。
在车上,她一直微闭着双眼靠在他怀里,而他始终握着她的手,他们互不说话,只是偶尔相视一笑,默契得就像一对正在享受温泉的情侣,一切尽在不言中,一切都那么自然,好像一切本该如此。
她说的地方其实是她的家,她单独居住的家。
他没心思打量屋里的陈设,只记得那是间小小的房间,木头地板,仅有的一扇窗上挂着白纱做的窗帘。他跟着她走进去,脑袋里一片混沌,她真的要吗?她想清楚了吗?他忐忑不安地看着她放下窗帘,走到他跟前。他已经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了,有的事是逃也逃不了的。
“你还好吧?”他盯着她的眼睛柔声问道。 “我很好。”她莞尔一笑。 “真的吗……”
笑意停留在她脸上,然后她说:“一个叫张月红的女人,你认识吗?”
他猛然一惊,张月红?他没听错吧。霎时,他的热情像潮水一般退去,他感觉自己就像个沉迷游戏的孩子,刚刚还沉醉在新奇刺激、充满迷幻色彩的世界中,却猛然被谁拧着耳朵揪出了游戏场。激荡的热情还在他的血管中冒着气泡,但眼下他顾不得它们了,他得先弄清状况。事实上,他已经完全迷惑了。
她究竟想干什么?难道之前的一切都是他的错觉?她叫他来只不过是为了打听这个女人?可是她是怎么会知道张月红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不安地看着她。她的脸很美,是他喜欢的那种美,但现在这种美成了他的敌人。
“我知道你认识她。”她走近他,柔声道。 “是的,我认识她。”
“有人告诉我,你是她的客人。”她仰头注视着他。
客人?!他的脑子里尖叫着重复了一遍。
起初他想据实否认,但他很快就明白她这句话里其实包含了一个问题。她其实真正想问的是,你是不是跟张月红这个******有什么可耻的勾当?你们有吗?有那种恶心的事吗?如果他说他跟张月红毫无关系,她会相信吗?
“干吗提她?”他终于问道。 “我只想知道这个。” 她的眼神说明她的确想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钟。 “她不配。”过了一会儿,他说。
他的告白似乎让她有些吃惊,她的脸上现出受伤的表情,但随后,她的嘴角慢慢向上翘起,露出浅浅的笑意。
“但我听说她很美。”她注视着他,露出孩子似的烂漫笑容。 “什么?”
她是在说张月红吗?他微微皱了皱眉头。
“她很美。”她又说了一遍,语调坚定,眼睛比什么时候都明亮。
她的神情让他怦然心动。 他没回答。然后她说:“你从来就不快乐,从来就不。”
就好像突然有把刀出其不意地朝他刺来,他骤然呆在那里。
她说得没错,他是从来没快乐过。
自从他10岁那年父亲穿上他母亲的连衣裙堂而皇之地去他的学校参加家长会之后,他的生活就变成了一堆乱麻,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他向来称为爸爸的人,他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了。从那以后,耻辱就像幽灵一样始终追随着他,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他到哪里,无论他在干什么,那个人的影子始终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他无法摆脱。是的,他从来就没快乐过。
可是,难道就那么明显吗?他难道没对她微笑吗?跟她在一起时,他不是总在微笑吗?
“是吗?”他不知不觉开口了,声音冷静得像冬天的玻璃。
“我第一次看到你就知道了。”她说。 第一次?真的那么明显吗?
他突然感到无比沮丧,都想走了。 可是……
“其实我跟你一样。”她用叹息般的声音说道。
她眼神迷离地瞅着他,好像在品尝他的痛苦,然后她慢慢靠近他。于是,她头发上的柠檬香味再次控制了他的知觉。
刹那间,所有的痛苦都涌上了他的心头。
“你亲过她吗?”她凑近他的唇边呢喃着。
他的眼前一片黑暗,只依稀看到她的眼波之光,泛起淡淡的青色。透过她的嘴唇,他看见细小的白牙齿在她的嘴里闪着亮光。他感觉自己就像烈日下的冰棍,刚刚还又冷又硬,一会儿就化成了一摊水。
她吻了他。起初很轻很轻,只是轻轻地触碰,好像他的嘴唇是个正在流血的伤口,接着,她冷冷的嘴唇变得越来越烫,直到把他融化。
“没有。”他开始解衬衣的扣子。路易威登的衬衫,有着精致的金属扣子,很难解开,他猛力一拉,扣子掉了下来。他听到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你完了,你完了,你完了……”
“你咬过她吗?”她攀上他的肩膀,狠狠咬下去,但是奇怪,一点儿也不痛!她并没有用力,只是用她的小牙齿在他的肩头蹭过,在那里留下几滴唾液和一抹阴凉的感觉,但是他就像被咬到似的,难以抑制的喊叫声差点从喉咙里冲出来,他知道那绝对不是因为痛,绝对不是,是别的东西,是那种让他快乐到痛彻心扉的东西。
“没有。”他用沙哑的声音回答道。衬衫早就被他丢在了地上,他感到血液里有无数的小虫子在蠕动,它们吸着他的血,啃着他的血管,让他焦躁得难以躲藏。现在他浑身的细胞都沸腾了起来。他用眼角的余光看见镜子中的自己,他有很好的身材,至少不会被一个健身教练嘲笑。
“哈。”她仰头笑起来,“那么你也没有这样吗?”
她的手在他的脸上摸索着,温柔,潮湿,缓慢,一直延伸到他后脑的发根,然后她猛然抓紧了他的头发,好痛,这次是真的痛!
“没有。”他说。 “摸过她的头发吗?” “没有。” “她的耳朵呢?” “没有。”
“那么这里呢?” “没有!没有!没有!” ……
那天,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多少个没有。直到他离开她家的时候,这个词还一直在他的脑子里盘旋。没有,没有,没有。他什么都没有干过,他跟那个叫张月红的女人根本没有过任何关系。没有,没有,没有。
他怎么可能跟张月红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呢?他对她厌恶至极,这个像父亲一样变态的女人!他当然知道她不是自杀,但他丝毫都不同情她,这样的女人活该被人像垃圾一样扔出窗外。
但在那个时刻,他什么都没说,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他任由她不断提到这个人,任由她问个不停,任由她假装像在测试他的忠贞那样在他的身上起伏,任由这个他最讨厌的女人的名字成为最好的催情剂……
只是直到他浑身软绵绵地坐上出租车的时候,他仍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一再向他提起那个名字。
是出于妒忌吗?她真的喜欢他吗?
还是有别的目的?还有她最后跟他说的那句话。
“我多么想爱你,多么想……”她说。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知道她跟他在一起只有这唯一的一次吗?难道她知道自己会死吗?
其实她来找他,唯一的理由就是她喜欢他,她想跟他在一起,就这么简单。他知道,当她笑着站在写字楼下面等他的时候,就已经打定主意要奉献自己了,她也知道他求之不得,她懂得他,虽然他们之间在这之前从没说过什么动情的话,但只要他们相互看着对方,所有的东西就都已经袒露无疑。
他常常会想起在那间挂着窗帘的小屋里,她靠近他嘴唇轻声轻气说的那些话:“你亲过她吗?”“你咬过她吗?”“摸过她的头发吗?”它们就像无数个小炸弹在他的大脑深处无数次被点燃,又被引爆。轰……
“你喜欢她吗?”那个叫莫兰的女编辑曾经这么问他。
“不,我不喜欢她。”他是这么回答的。
其实他想说,“喜欢”这个词远远不足以表达他对她的感觉。他想,用迷恋、沉溺或者爱,也许更合适。
在那间挂着白纱窗帘的小屋里,她赤裸着身体,蜷缩在毯子里,仰头望着他。
“我多么想爱你,多么想……”她说。
“这么说,你承认在案发那天中午,你曾经跟林琪一起去了她的住处。”高竞冷冰冰如同钢筋一般硬实的声音向董斌掷来。
“是的。”他回答。 “你们干了什么?”
“聊天。”他眯起眼睛扫了一眼高竞,简短地答道。 高竞笑了笑。 “聊天?”
“是的。” “你们聊了那么久,都聊些什么?” “还是那本书。”
“她跟你聊完天之后去了哪里?”高竞问道。 “我不知道。” “好好想想。”
“可能是去购物了。” “购物?”
“她说要去逛逛商场。”他隐隐记得听到她说过这么一句。 “哪个商场?”
“我不清楚,但是有可能是华云路。她说喜欢那条路。” “还有没有说别的?”
“没了。” 高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关于你在她家聊天的事为什么一开始不说?”高竞问道。
“这是我跟她之间的私事。”他明知道这理由很没说服力,警察也根本不会相信他们只是在聊天,但他的确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你们有没有再约时间见面?” “没有。” “她的情绪如何?” “一般。”
其实他走的时候,她有点忧伤。可当他提出留下来陪她,她却拒绝了。
“她死了你有什么感觉?”高竞突然问道。
他把这个问题在心里又过了一下,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自从林琪死后,他就再没睡过一个好觉,他总是做同样的梦,梦见林琪半夜从窗户外面爬进来,穿着她那身紧身衣,她真是美,虽然有点怪异,但他喜欢那样的她。他想象着她向他走来,用叹息一样的声音问他问题,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然后,露出晶亮的小白牙齿,像野兽一样啃噬着他……
而每次当他大梦初醒,终于明白她已经再也不可能走进他的生活的时候,他就感觉自己像是突然掉进了冰窟窿,刺骨的寒冷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接着无尽的悲伤涌上心头。他记不得已经有多少次,他在做他那繁琐的、需要创造力的工作的时候,会突然莫名其妙地停下来,僵在那里,满脑子全是她的脸。他也记不得有多少次,他必须得拼命集中精神,才能回答同事提出的最日常的问题。“今天的盒饭怎么样?”“还不错。”“你把那页再修改一下好吗?”“没问题。”“主编找过你了吗,关于那个封面?”“没有,还没有。”“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跟小梅吵架了?”“没有,当然没有。”“昨天的球赛看了吗?”“中国队踢得真臭。”“是的,是的,真臭。”他想念她,抑制不住地想念她……但把所有这些告诉眼前这个表情严肃的警察,他会懂吗?
“我为她难过。”他口气冷淡地说。
高竞审视了他一会儿,随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好吧,希望你回去以后好好想想,还有什么遗漏的。”他站起身。
“这么说,我可以走了?”
“你暂时获得了自由,不过你得留在本市,我们随时还会来找你。”
“我哪儿也不会去。”他答道。
高竞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之后,先他一步离开了房间。
等他恍恍惚惚地走出警察局的时候,才忽然想起他之所以会被带到这个地方并不是因为林琪,而是因为那个叫王俊的人。这个人死了,他很高兴。
他一点儿都不喜欢这个人,一点儿也不。
当然,他也不喜欢刚刚审问他的高竞。这个人有一双真正的警察的眼睛,直到他走出几条街,他都能感到高竞眼里的寒光射在他的背上,一直追随着他,让他浑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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