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青拿天鹅

追袭 我一惊,看着他们,心中似霎时闪过什么,快得几乎把握不住。
“那人还说了什么?”我问。
御人摇头:“小人正欲与其理论,君主便将小人唤来了。”
我微微蹙起眉头,看向门外,那两个侍从仍旧站着庭中,眼睛却不时地往这里瞅。
沉吟片刻,我对他们说:“时已正午,我等当速归。楚太子处,托人留话即可,现下我与尔等一同去取车马。”
二人应诺。 我从榻上起身,随他们一道出去。
庭中两名熊勇的侍从见我们都出来了,面露诧色,走过来。
“不知公女何往?”一人行礼问道。
我看看他们,没有回答,却问:“太子现在何处?”
那两人相觑一眼,道:“太子出馆尚未归来。”
“如此。”我颔首,却不再跟他们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们似不敢阻拦,神色疑惑地跟在后面。我将余光扫过他们,心中的疑云愈加升腾,旅馆方寸之地却得这般护卫,不如形容为监视更为恰当。熊勇到底想做什么?
正思索间,前方的庑廊转角处突然匆匆闪来一人,前面的御人猝不及防,同他重重相撞,几欲跌倒。
那人却站得稳稳的,我望去,只见是路上熊勇夸赞的那名虬须楚人。
“唷……”御人揉着肩膀,不快地瞪着他。
那楚人却飞快地弯腰,将方才跌落地上的一块物事收入怀中。
那东西在我的视线中晃过,虽短暂,心中却一阵惊异。
冷不丁地,我触到两道犀利的寒光,抬眼,那楚人似乎觉察了我的注目,正朝我看来。
“安得挡道阻行!”这时,御人生气地开口。
楚人冷冷地看着我们,虬须下面色不变,片刻,将身体让开。
御人轻哼一声,引着我们继续往前。
我跟在后面走着,不疾不徐,心底却已掀起骇浪,背上如负荆棘。
那东西我并不是第一次看到。姬舆的丰宅里存着好些征战时带回的物件,其中便有一枚半掌大小的骨符,形制粗犷,与刚才所见的几乎一摸一样。
那时他告诉我,这是他西征时得的戎人符信。
不安愈加强烈,熊勇的人身上怎会有这样的东西?心中思索着,我不由地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当我们走到旅馆前的马厩时,果不其然,一名从人过来拦住我们,恭声道:“太子吩咐,任何人等无令不可取车马。”
“哦?”我看着他,笑笑:“你可知我乃何人?”
那从人看我一眼,道:“乃杞国公女。”
“便是。”我不慌不忙:“太子此令却管不得杞人。”说着,转头命御人和侍从解马。
“不可!”那从人的脸沉下,对我一礼,硬气地说:“小人不过奉命而为,还请公女先问过太子。”
“奉命?”我看他,缓声道:“太子可曾同你说若杞国公女取车马必不可予?”
从人愣了愣。
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我似笑非笑:“你可须想好,太子若无此语,日后有使者往楚责问,无礼的可就是你。”
从人面色犹疑,却不说话。
我不管他,吩咐御人和侍从速速取马,却听身后传来熊勇的声音:“姮!”
我转头,他正从街道那头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侍从和那名虬须楚人。
动作倒是快。我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走近前来。
熊勇的目光朝那从人看看,似明白了状况,对我嘻嘻一笑,问:“何必为难庶从之人?不知姮要往何处?”
我看着他,莞尔,也不遮掩:“勇,我欲返程。”
“现下?”熊勇讶然:“何以这般着急?也不知会我一声。”
我笑笑:“勇,犬丘已至,事已毕,姮自当返回。方才勇未归,姮惦念赶路,正欲托馆中从人相告。”
“如此。”熊勇颔首,目中似有思索。他看着我,弯起唇角,道:“姮何必急于一时?勇既携姮来此,自当再亲自护送,不若多留几日。”
我听着他说,却注意到那虬须楚人正同一名侍从说话,再瞥瞥周围,熊勇的人已经不动声色地封住了我们的去路。
心稍稍提起,我深吸口气,看着熊勇:“勇,我有话同你说。”
熊勇似觉意外,看看旁边的人,片刻,微笑点头:“善,往堂上便是。”
说完,他往堂上走去。我跟在后面,转身时,视线瞥过那虬须楚人,他站在不远处看着我,面色莫测。
堂上空荡荡的,只有我们两人。
“姮有何言语?”待各自坐定,熊勇仍是带着笑,向我问道。
我注视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只笑笑:“勇,你我相识多久?”
熊勇一怔,想了想,道:“两年有余。”
我点头:“两年有余,不算长。勇,依勇所见,姮为人如何?”
熊勇看着我,不假思索,道:“姮是美人。”
我顿时气结,正要瞪他,熊勇却咧咧嘴,收起玩笑之色,道:“容我想想。”他看着我,似乎在仔细思考,好一会,说:“姮甚大方,也善解人意,愿与勇为友。”
这话中听,我颔首。 他又想想,补充道:“只是自以为是,又任性了些。”
居然跟觪的评价如出一辙,我皱眉,不满道:“我如何自以为是又任性?”
熊勇瞅我:“莫非不是?你听传言杞太子伤重便赶来宗周,难道不算自以为是?只凭一时冲动便要来犬丘,难道不算任性?”
我反驳:“我说了我忧心不下!” 熊勇肯定地说:“那便是任性。” 胡诌。
我不理他的话,停了停,转而问道:“勇还在宗周留几日?”
熊勇道:“我也不知,还须看看。”
“勇,”我看着他,沉吟片刻,道:“你方才上城墙一番探询,必也知晓几分,天子既遣虎臣与晋侯领王师往歧周,定是已防备稳妥,不知勇所待为何?”
他面色微变,盯着我,笑意凝在唇边。
我坦然看着他,这话在他面前捅破,倒不觉得有什么害怕。
熊勇表情复杂,好一会,他发出一声轻哼:“姮倒是信得过虎臣。”
我不可置否地笑笑。
信不信得过不必说,但既然古今都说周八百,算下来,武王时代至今不足百年,而且当今天子看来也不是那个烽火戏诸侯的昏君,那么至少这一战猃狁是不会得逞。
“姮,”熊勇神色一整,语气稍沉:“可知此言不慎?”
我表情不变,午时的阳光从顶上的小孔漏下,淡淡的光柱落在两人之间,只见浮沉舞动。
“勇可知勇在姮心中如何?”稍倾,我开口道。 熊勇不语。
我认真地说:“勇虽爱玩笑,却待人真挚,是可信之人,也是愿与姮为友之人。”
“哦?”熊勇忽而一笑:“姮如此以为?”
“然。”我字字清晰:“若非如此,勇便不会三番两次助姮,也必不同我坐在此处相谈;我既信得过勇,如今也不惧说破。勇派人看住我,便是恐我撞见甚机要之事,招来祸患,可对?”
熊勇看着我,没有答话。他面色不定,似乎想说什么,却终没有开口。
我望着他,双目一瞬不移。
“我说你自以为是。”他似叹口气,将头一转,起身朝外面走去。
旅馆前,熊勇的从人仍将车马和御人侍从围住,熊勇将手挥挥,让他们退开。
他同我走到车前,回头看看我,语气和缓:“返程无须符节,道路也通畅,姮保重便是。”
我颔首,也漾起笑意:“勇一路照顾,姮唯感激在怀。”
熊勇牵牵嘴角,似笑得苦涩。
“不可!”这时,旁边的虬须楚人突然走过来,用口音浓重的周语喝了声。他盯着我,接着,又皱眉向熊勇,大声地对他说起一通楚语。
熊勇的脸一沉,厉声喝断了他的话,斥了几句。
虬须楚人面上涨红,似屈似怒。他没再开口,却逼视向我,虬须微动,只觉那目光寒意碜人。
熊勇看向我,笑笑:“束粗鲁,姮勿怪才是。”
我不以为意地一笑,瞥瞥那叫楚束的人,向熊勇一礼:“姮就此告辞。”
熊勇颔首。 我转身上车,御人扬鞭一响,马车沿着来路向城门驰去。
时间还算宽裕,我们不必像来时一样着急赶路,速度放缓了许多,倒显得悠闲了些。
秋日下的原野一片金黄,不远处的树林都落得光秃秃的,却别有一番质朴的美丽。路上行人依旧稀少,待两旁的树木渐渐茂密,更是寂静,走了好一段,只偶尔看见些樵夫背着柴草路过。
耳边传来哗哗的水声,我望去,渭水就在大路的下方。路延伸向山坡中,变得不再笔直。
“都说西边势险,看来确是不假,我等在杞国何曾见过这般山水?”御人啧啧叹道。
侍从笑起来:“你是第一次来,我从前常随国君太子朝觐,却见得多了。”
我听着他们的评论,望向车外,心中却思绪良多。脑子里一会转着方才的情景,一会又想到姬舆,自己依然担心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望向西边,犬丘早已不见了踪影,不知道更远的地方,姬舆在做什么……
侍从和御人不知说到了什么,哈哈大笑起来,只听侍从道:“你莫说,若论田歌,我年轻时,里中却无人唱得过我!不信我现下便唱给你听!”说着,他扯起嗓子唱了起来,音调拖得长长的,却唱得颇有意蕴。
御人大声叫好,我也不禁笑起来。
侍从一脸得意,正待再唱,突然,“嗖”地一声,他猛然痛呼,我们惊诧地望去,却是一支羽箭贯穿了他的左臂。
三人皆是大惊变色,向后望去,却见后面尘土扬起,似有人正疾驰而来。“当”的一声,又一支箭飞来,猛力无穷,透过车后的帏帘,稳稳钉在距我寸余的车厢板上。
我睁大眼睛看着它,惊魂未定。
“走!”侍从忍痛大喝一声,御人赶紧扬鞭,二马受惊突然发力,我坐不稳,一下震倒向旁边。
午后的阳光伴着冷风迎面吹来,道路向前伸展入山峦和森林中,似乎不知埋藏着什么在等着我们。我回头,狂风贯通了车厢,扬起的车帏后面,只见烟尘滚滚,几骑影子若隐若现。
惊恐顿时涌上心头,我看到当先一骑渐近了,隐约可见那人面上的虬须,却是楚束!
“快!”我朝御人大喊。
他不断地抽响鞭子,马跑的越来越快,车厢颠得像要散架了般。道路在前方转了个弯,正待驰去,突然,破空之声响起,一支箭贯穿了御人的咽喉。不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圆睁着眼睛,在我面前向一旁滚落下去。
“君主勿慌!握住缰绳!”侍从大声的对我喊道。
我极力地稳定住心绪,坐出去,伸手一把握住御人的缰绳。心阵阵狂跳,似乎要冲撞出来,我不断地鼓励自己不要慌,双眼紧盯前方,手臂却止不住地发颤。
可任凭我再努力,终究不曾驾过车,两匹马失了操纵,竟渐渐有些慢了。我心中焦急得如火燎般,回头望去,楚束更加近了,已经能看到他手中的长弓。
死亡从未像现在这样迫近关头,眼见着危急,我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勇气,咬咬唇,望向前方奔跑的马,双手紧握缰绳,稍稍站起身来。
“君主!”侍从惊惧地大喊。
心里不断的给自己打气,我只将双眼紧盯着前方,眼见着马车驶到一处稍平整的路段,稳住身体,一个箭步踩上车辀,下一瞬,身体向前倒去,手稳稳地扶在了绮的背上。
绮似乎受了惊,几乎跳起来,马车狠狠地晃了一下。
“不怕!不怕!”我奋力坐到绮的背上,抚着它的鬃毛,心怦怦地撞击心壁,声音出来都带着颤抖。坐稳身体,我弓着腰,迅速拔出姬舆赠的直兵,朝它身后的马车羁绊割去。剑刃锋利无比,皮带三下五除二地割断松去。
绮与马车渐渐分开,随着最后一根绳索的断开,我大喝一声,绮似感觉到了身上的松弛,撒开四蹄向前奔去,将马车抛在了后面。
道路渐渐弯曲起来,两边的树林也变得浓密,我们尽量利用地形,不让身体显露在射程之内。突然,空气中传来一声弦响,我急忙伏下身体,只觉一道黑影擦着肩膀飞了过去。
一瞬间,我似乎听到了熊勇的怒喝。
绮却被箭所惊,长嘶一声,离开大道,转而朝旁边的一条岔道奔去。我大声地叫喊,它却失去了控制,道路在面前转了个弯,绮不管不顾地径直冲向密林之中。
“绮!”我大喊着,赶紧低下头,躲过迎面打来的枝条。只听树枝发出“咔咔”的折断声,头发和身体被划拉得生疼。
“姮!”后面突然传来熊勇的叫喊:“落马!落马!”
我心中犹疑不定,仍紧抓着缰绳,心中满是惊惧。
一阵马蹄声紧追而来,“姮!”身后突然传来熊勇一声大喝,我不及回头,已被一个身体重重地扑倒,跌向路边的高草里。

声音出来,似撞到了厚壁上一样,倏而被呼呼的寒风淹没。
我睁大眼睛望着歧周,充耳而来的是疯狂的呐喊声,泪水滚落,火光染红了半边天空,远远可见王旌的一角仍在城头飘摇,城下的戎人像潮水一般涌上前去。
最后的一丝冷静被恐惧吞没,我倾身向前,急急扯住御人的衣裾喝道:“回去!”
“姮!”臂上一紧,燮拉住我:“勿慌!”
“让我回去!”我大力地挣扎,无奈丝毫抗不过他,心头急怒交加,我低头就要朝他的手腕咬下去。
“姮!”燮扣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在车板上。我正欲蹬出脚去,却听他大声向左右命令:“援师已至,稳住!”
我的动作瞬间停住,惊疑地抬头,援师?
望向歧周,人声夹着兵刃撞响,依旧喧闹鼎沸,却隐约可以听见一阵低沉的隆隆声,浑厚而密集,竟似是周人戎车的鼓声。光照微弱,城下的情景并不分明,却仍看到戎人的进攻已经出现了乱象,原野上,似有金石交撞的铿锵声传来。
是觪?我心中一阵激荡,这才发觉肩头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我坐起身来,燮没有看我,只将双目注视着歧周,面部的轮廓映在火光中,沉静依旧。
战场上的情势已然急转直下,我们这边却不容乐观。我听到一阵马蹄声渐渐逼来,转头望去,竟是一众戎人正朝这里追赶,他们有人举着火把,只见人影密密麻麻,竟似有几十之众。而前方的道路上,也有许多人马举着火把正向这里奔来,再过不久,我们就要腹背受敌。
我瞪大眼睛,心再度高高揪起:“燮……”
“只恐戎人将我等视作了贵重之人。”未等我说下去,燮沉声道。
我明白过来,戎人一心围歧周,乃为城上王旌吸引。方才城将破,他们又发现这突围的车上携有女子,燮便很有可能被认作身份特殊的人……
“携妇而逃,”燮冷笑:“安得小觑我周人!”说完,他站立起身,大声下令:“速与援师会作一处!”
众人应诺,纷纷握紧手中兵器,御人大喝一声,将戎车调转方向,引众人往东飞驰。
“坐在我身后勿动。”燮微微偏头,低声对我说。
我颔首,没有答话,心扑扑跳着,双目盯前方。
夜风夹着朔气的寒冽迎面扑来,身上却不觉一丝冰冷。城头的火光愈加耀眼,各种喊叫声交杂地扑来,我双手紧握着直兵,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要害怕,不要慌乱。
不断有流矢飞来,被车左车右竖起的盾牌挡去,像石头击打般钝响。交战双方发现了我们这些不速之客,明灭的火光中,我看到四周有许多戎人包围了过来,加上后面追赶的人,已然步入险境。
我一手扶在车沿上,膝盖被颠簸的戎车磕得生疼,却一刻也不敢放松,攥着出鞘的直兵,神经绷得紧紧的。燮站在我前面,似无所畏惧,身躯挺得笔直,指挥御人冲入敌阵。
只见前面的车右挥动长戈,刃上血光一闪,惨叫声凄厉入耳。车后的侍卫也兵器挥戈劈向上前的敌众,金石交撞之声真实地响彻四周,不时有人痛呼落马,又被飞快地抛在后面。
浓重的血腥味充溢在空气中。御人颇有经验,戎车在他的操控下左冲右突,速度不减,只往敌阵的薄弱处突击。厮杀一阵,援师的旌旗终于眼见着渐渐近了,我看到一辆兵车朝我们驰来。
车左大声通报燮的名号,兵车上的人遥遥一礼,掉转方向引我们奔入王师阵中。
鼓声滚动如雷,只见当先的戎车上,一人弁冠俨然,正是觪。
我定定地望着他,心中悲喜交集。目光相接,觪看到我,眉间倏而释然一展。
待近前了,他却望向燮,在车上一礼,宏声道:“国君。”
燮亦站在车上还礼:“太子。”
“杞觪来迟,”觪没有说多余的话,正色问燮:“不知城内现下如何?”
燮答道:“城内有虎臣领戍师并国人五千余。”
觪沉吟,望望歧周,道:“杞觪引豳两千戍师全数到此,虽召师未至,却仍可成合围之势。”
燮颔首:“戎人器陋,又兼长途奔袭而来,虽众,不足惧也。”
觪吩咐从人将我安置到了一辆兵车上,命令整军,随后,转身执桴,猛力地在戎车上击起鼓点。旁边的从车上也应和地擂鼓,未几,只见歧周城头王旌一扬,相似的鼓声远远传来,鼓点响彻地夜色沉沉的原野中,激荡而振奋。突然,戎人一阵骚动,我远远望去,歧周的城门已经洞开,火光下,十数辆兵车引着人潮奔涌出来,隐约可见当前的戎车上,一人昂首站立在当中,身形颀长。
我望着那戎车冲入戎人阵中再见不到影子,心中似火一般燎烧,听到传来的冲杀声,身体僵僵的,掌心泌出了黏腻的冷汗。
周围人们的士气却愈加高涨,觪宏声喝令,车马开动,他与燮的戎车并行在前,引着王师的阵列向战场驰去。人喊马嘶,我乘坐的兵车也跑了起来,跟在车列的最末,后面拥着徙卒。
喊杀声如潮水般扑向战场,两面夹击的气势下,戎人虽也有马匹,却已然乱了阵脚,不过依旧顽抗。我望见觪和燮的兵车分开方向冲往戎人之中,无数兵刃在暗淡的光线中划过明亮的一瞬,呼喝声和马匹的嘶鸣混在一起,似乎头烽燧的残火也要被血色染红。
突然,前面一声尖刻的惨叫声传来。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辆兵车上,车右被一只铜矛透胸挑起,在空中高高一转,整个人被抛向了后面的徙卒之中。
我目瞪口呆,心中一窒。 那执矛之人满面虬须,是楚束。
众人一阵惊怒,纷纷将干戈挥向楚束。他却颇有巨力,将铜矛一扫,兵器折倒一片,竟无人可近他身前。
倏地,楚束抬头往这里看来。视线刹那相遇,一股寒意猛然窜上我的脊背。我意识到,这个地方只有我一人知道他的来历……未待我往下想,楚束却突然挥矛刺倒面前两名士卒,直直骑马朝我冲来。
恐惧霎时凝滞在四周,我的心脏几欲跳出胸口,却瞪着他,本能着握紧直兵。
车左怒喝一声,朝楚束射箭,却被他以矛干挥开,再近前抬手一刺,车左跌落了兵车。下一瞬,那杀气凌然的双眼直视向我,矛头上的鲜红透着寒光掠过视野……突然,一个强劲的弦响破空疾来。楚猛然俯身闪开,箭没有射中他,却将坐骑的脖子贯穿。
马嘶叫地倒下,楚束也滚落在了地上。
周围的兵士见机上前,将戈矛向楚束刺去,却被他飞快地挥矛挡去。紧接着,他机敏地站起身,虽没了坐骑,却勇力无改,铜矛随手臂一转,又连伤几人。
这时,一个熟悉的怒喝声传来,我望去,心猛跳一下,又高高悬起。
姬舆手持长弓,正站在戎车上朝这里驰来。
楚束转头,大吼一声,即将矛头迎向姬舆。
姬舆面若寒霜,傲然从车右手中拿过长戈,抬在臂间直指楚束。
我双眼望着前方,言语不能,只觉血液瞬间凝住,心跳似乎停住。
戎车飞快向前,与楚束错身之际,暴喝声起,戈矛“锵”地狠狠相撞。只见刃光划过,火星四迸,楚束的矛歪向一边,矛头已瞬间断去。未待众人反应,姬舆手中的铜戈又是一挥,我几乎悚然出声,只见血雾喷红了空气,楚束猝然沉沉倒在地上,胸口猩红狰狞。
王师众人见状,顿时群情激昂,楚束横在地上的尸体转眼即被呐喊奔走的人群挡去。我仍惊魂未定,抬眼,却见前方的戎车上,姬舆炯炯的目光看向了我。
心中虽仍砰砰迸撞,却似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充满,驱散了恐慌。我远远望着他,只觉喉头骤然涌起百般滋味,还未来得及体会这重逢的悲喜,泪水已漫上了眼底。
只听震耳的鼓声响起,姬舆转身挥戈大喝,士卒呼声高涨,跟随兵车继续冲击向戎人。
喊杀声雷动遍野,我乘坐的兵车也随人流向前。早有甲士登车补上车左,火光如昼,姬舆的戎车没入人海之中不辨了踪迹,鼓声却仍阵阵传来。
我抓紧颠簸的车沿望向面前,戎人骑马集结向兵车冲过来,车下众士卒的举起戈矛蜂拥刺去,车左的控弦声中,刃光箭影交错,无数的呼喝惨叫响在耳畔。车兵如利刃在俎,无往不克,所过之处,遍地尽是杀戮过后的狼藉。
戎人再无力抵挡会合在一处的王师,我听到周围已经有人在呼喝胜利,渐渐会做声浪,一波一波,和着鼓声,将人马的嘶号吞没。
歧周的城墙渐渐近了,我抬头,烽燧的映照下,王旌上的红色与白色相衬,愈发显得如鲜血般炽艳分明……

我站在船边上,望着他的脸庞渐渐清晰,心中似乎一下塞满了什么,短短的距离,却似漫长得走不到头。
只听舟人丁一声吆喝,大舟上抛出绳索,栈桥上的人接住,齐齐使力向后拖去。未几,舟身轻轻一震,挨着栈桥停住了。视线被纷纷上前的人影阻隔,不少人从栈桥跑上大舟,手脚利落地把一筐筐粮米往下搬。
眼看着人多起来,我正要挪步向旁边让去,腰间却忽然一紧,眼前晃了晃,自己的身体已经稳稳落入了姬舆的臂间。
我双手抓在他的肩上,望着那咫尺相对的面容,只觉一颗心顷刻间安安稳稳地落下了。
“来。”未等我开口,姬舆沉声道,一把拉起我的手,便转身向后走去。
他的脚步很急,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栈桥上的人纷纷让道,迎面看着我们,表情诧异。
走到水边一处人少的的地方,姬舆终于停下脚步,回头来,低喝道:“你来此做甚?!”
我望着他,只见他目光严厉,脸上怒色隐隐,嘴唇紧抿。
鼻间顿时涌起一阵浓浓的酸涩,眼眶中忽而一热。
“舆……”我再也忍不住,哽咽一声扑到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大哭起来。
姬舆身体微微发僵,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他像感觉到了不寻常,稍倾,双手握着我的手臂,低下头来,语气惊疑:“出了何事?”
我摇摇头,却哭得愈发厉害。
姬舆没再问,只将手环在我的背上,任凭着我宣泄。
我哭了许久,像要把委屈和恐惧通通倾倒干净了一般。
“可知我、我找了你许久……”终于要收住的时候,我仍不放开他,犹自哽咽着,喉头阵阵发虚:“自辟雍到、到丰,又至犬丘……人人都不知你去了何处……”
身上的手臂忽而将我拥紧,他似松弛了些,额边触上了他温热的气息。脑后传来有力的摩挲,他的手掌缓缓抚在我的发间。
我吸吸鼻子,抬起头来。
姬舆注视着我,深深的眸中,目光柔和了不少,却仍说不出的复杂。
心情稳定了不少,我发觉脸上凉凉的,这才想到自己现在的摸样不知有多狼狈。心中一哂,我忙抽出手来,想用袖子处理一下。
“勿动。”姬舆却开口道,将我拉住,从怀中拿出巾帕,把我脸上的泪痕细细擦去。
丝绢凉凉的,如风一般轻柔。我瞥到他胸前狼藉的洇湿,有些赧然,拿过他手中的绢帕,别过脸去擦拭。
“此伤如何得来?”姬舆突然抓过我的手腕,皱眉问道。
我讶然看去,只见手掌上有一小片擦伤,破了些皮,红红的。
“哦……”我知道他迟早要把来路上的事弄个明白,也不遮掩,小声道:“马上摔下所致。”
“马上摔下?”他的声音微微加重,双目炯炯地盯着我。
“然。”我咽咽喉咙,把路遇熊勇的经过和楚束的事简要地说了一遍。
姬舆听着我叙述,脸色愈发严峻。
“楚束?”他看着我,目光渐渐沉凝,一抹锐色倏而闪过。
我颔首,补充道:“舆,此番多亏了太子相救。”
姬舆却没说下去,将我上下打量,似乎在确定没伤到别的地方。他复又抬起我的手掌,问:“尚痛否?”
我摇头:“不大痛了。”
姬舆颔首,拉着我转身向后走去。一名军吏走过来,姬舆同他交代了几句,又吩咐侍从把马牵来,一把抱我上马背。
“往何处?”我问他。
“歧周,”姬舆答道,翻身坐在我后面,抓着缰绳低叱一声,纵马向前驰去。
骊驹撒开蹄子在道路上飞奔,夜风吹在脸颊上,像船上一样朔气冽冽。我却不觉得冷,身后,姬舆的怀抱坚实而温暖,比任何的皮裘都更能驱走寒意。
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似乎各怀心事。
我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明白自己贸然跑来必定是给他增加了麻烦的,并且楚人的事也梗在心中,想起上回他在丰宅看熊勇的脸色,我仍心有余悸且患得患失起来,总觉得刚才有地方没解释透彻……
夜色在骏马的奔跑中不断向前延伸,没过多久,我看到远处出现了一片隐隐的光亮。待渐渐靠前,那光亮越发清晰,城门的身影如同巨兽般蹲踞在夜幕那头。
前方早有从人举符喝令开门,护城河上的吊桥缓缓放下,绳索发出时而沙哑时而尖刻的摩擦声。
木板闷响着落在地上,姬舆策马上前。城门洞开着,火光通明,两旁的守吏纷纷向他揖礼。刚穿过城门,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虎臣!”
我一怔,转头望去。
姬舆勒马驻步,烛燎照耀下下,旁边的城墙下快步走来一人,皮弁素服,竟是燮。
目光相触,他看到我,脚下忽而一滞。 “国君。”姬舆在我身后道,声音平静。
燮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姬舆。他走上前来,问:“粮草已齐备否?”
姬舆道:“方才最末一趟已抵渡口,天明前可悉数入城。” 燮颔首。
姬舆略一欠身,便要催马前行。
“虎臣。”燮突然出声,他的视线似扫过我,看着姬舆,面色沉沉:“我有话与虎臣说。”
姬舆的声音不疾不徐,道:“我稍后也有事与国君商议。”话音落下,他打马驰入城中。
骊驹一路奔跑向前,在一座大宅前停下,我看了看,竟是城中的大庙。
姬舆带我进去,让庙中的寺人给我安排一间厢房。
“你且在此处歇息,”姬舆看看里面的陈设,对我说:“我叫人去备饭食汤水,稍后送来。”
我点头。 姬舆看着我,片刻,转身便要出去。 “舆。”我叫住他。 姬舆回头。
我望着他,好一会,弯弯唇角:“快些回来。”
姬舆的目光泛起一抹柔和,颔首:“好。”
房门“吱”一声地阖上,我听到外面传来姬舆的话音,随着几声低低的应诺,四周复而一片寂静。
我望着四周,室内家具简单至极,不过一案一榻罢了。心中忽而升起些怪异的念头,自己大老远跑来,似乎最终不过为了让姬舆把我关在这间陌生的陋室里。可过了会,又觉得若让我再选一次,比起像个局外人一样忐忑不安地回杞国等待,自己更愿意站在这个地方……
未几,庙中的寺人送来了被褥和膳食,还带来药草,说姬舆吩咐要给我清理伤口。
我问他们姬舆去了哪里,他们说姬舆刚跟燮去了城墙上。我谢过他们,用过饭之后又洗漱收拾一番,身体放松不少,坐了会,便到榻上去休息。
一日来的疲惫全涌上来,我很快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迷糊中,我感觉身旁似乎有人,不觉地哼了哼。似乎又捱过一段时间,意识渐渐清晰,我半眯着眼睛醒来,发觉天已经大亮了。
身上的被褥盖得严严的,一条手臂压在上面,环过我的身体。后背贴在一个暖烘烘的胸膛上,耳边,起伏的气息拂来,节奏平缓。
我小心地挪了挪身体,姬舆的手臂微微动了动,却再没了动静,似乎睡得很沉。我轻轻将头转过去,他的脸正在眼前。
我微微怔忡,室内的光线虽昏暗,却仍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处细节。
他脸色暗淡的许多,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的胡茬。看着他眼睑下的两圈青黑,我想起舟人丁说他运粮忙了两日,这两日里,姬舆也没休息好吧?
心中隐隐发疼,我在被褥下摸了摸,找到他的一只手,抚过大大的骨节和指间硬硬的茧皮,轻轻握住。
突然,外面响起“笃笃”的敲门声,不大不小,却在静谧的室内显得极其响亮。
姬舆睁开眼。 四目相对,他愣了愣。
我缓缓漾起一个笑容:“舆。”声音出来,轻轻的,带着些晨起的低哑,我的脸忽而莫名一热。
姬舆睫稍微动,眸色黯黯地凝视着我,目光在我脸上流连,褥下的手反握住我的指头。过了会,他却转过头去,向外面道:“何事?”
“邑君,晋侯正在堂上。” “知晓了。”姬舆答道。
外面的人应下,再无动静,被褥微微拉动,他再回过头来。 “要去作甚?”我问。
“议事。”姬舆轻声道。
我看看门缝里投来的日影,像是已近巳时了,可算算,姬舆也不过休息了一个多时辰。
“这么急?”我低声道。
姬舆唇含微笑,抬手触上我的鬓间,稍倾,道:“歧周干系重大,我与晋侯须戮力而为。”
指下的摩挲延伸向后,感觉到耳际的一阵酥麻,我顺着他的臂膀向前,把头埋入他的颈窝。“舆……”我低喃着,吸口气,抬起头看他:“有句话,我想对你说许久了。”
“何话?”他问。 我注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舆,我心中除你外再无他人。”
姬舆目光定住,眸中忽而光彩焕然,面上隐有红潮。
话刚出口,我的脸上也抑制不住地烧烫起来,这实在是自己生平说过的最肉麻的话。我看到他的唇边漾起笑意,抽抽嘴角,将手环上他的脖子,赧然埋头。
头顶传来他低沉的笑声:“为何突然要说这些?”
我不抬头,好一会,闷声道:“我也不知。”
发间摩挲的手停了停,稍倾,姬舆的双臂却将我拥得更紧。热气贴来,他低下头,在我耳边辗转亲吻。胡茬扎在皮肤上,热热的,细碎地向下,颈间一阵刺痒。我轻笑着要躲开,手不经意地向他腰下滑去。
突然,姬舆把我的手按住。
他将额头与我相抵,眸光深黯,嗓音粗嘎而隐忍:“别闹!”
气息喷我的鼻间,微微紊乱,我望着他,仍是笑,却乖乖地不再乱动了。
停留了一会,姬舆放开环抱我的手,侧过脸去,从榻上起来。
我仍躺在被子里,静静地看他弯腰从案上拿起外衣披在身上,低头整理衣带。他的动作流畅而专注,细微的窸窣声中,只见颀长的身形在席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似乎觉察到我的注视,姬舆的视线忽然转过来。 我笑笑:“舆,发斜了。”
姬舆愣了愣,抬手伸向头顶。他束发的竹笄松松地插着,发髻已经有些垮了。
“我来。”姬舆正要动手束发,我出声阻住,从榻上爬起来。 姬舆微讶地看我。
“坐下。”我一把拉他坐到榻上,自己跪在他身后。
姬舆没有说话,配合地一动不动,颊边的弧度微微弯起,似带着笑意。他的脊背笔挺,我将被子垫在膝下,又直起身,才勉强够得上为他梳头的高度。
拔去竹笄,乌发盈盈坠在掌间。姬舆的发质很好,发丝粗硬,却滑滑的,毫不扎手。发束很快便在我的手中整齐地拢起,我将它绾作髻,用竹笄固定在头顶,又伸手到案上取来皮弁,加在姬舆的发上,转到他身前,将鉤颔仔细地系在项上。
姬舆的头微微扬起,热气近近地拂来。我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眸微垂,静静地凝视着我。
我收回视线看着他的下巴,唇角微微扬起。
腰间被双臂牢牢环起,眼前忽而笼下浓浓的阴影,呼吸被一片温热锁住。姬舆的轻咬我的唇,流连着,不断地向深处探索。两人的气息亲密无间地交融在一起,我轻轻喘息着,双手攀着他的衣领;他的手指抚上我的脖子,颈后起了一阵微麻的战栗。姬舆的呼吸愈发炽热,动作也愈发用力,手不安分地游弋起来。
我的喉咙里不觉漾出一丝微弱的轻唤:“舆……”
“邑君。”侍从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
身上的手停顿住,稍倾,姬舆松开我抬起头来,面上涨着氤氲的红。
“邑君,”未等姬舆开口,侍从便又出声道,语气似急切非常:“密有疾书而来。”
姬舆闻言,脸色一变。 他放开我,起身下榻,快步开门出去。
外面传来一阵话语声,我望去,只见姬舆的手里像是拿着一片木牍,看了看,低声地对侍从说着什么,语速极快,似严肃非常。
未几,侍从应诺,匆匆走了。 “何事?”待姬舆走回来,我问。
“无事。”姬舆淡淡地说,面上却沉沉的,看看我:“我出去一趟,你勿乱走。”
我望着他,点点头。 姬舆没再说什么,又迈步离开了室中。
室中复又剩下我一人。
不久,外面有人敲门,庙中的寺人送来了饮食和一桶汤水,还有一身干净的衣裳。
我瞅瞅身上,这才记起自己已经两天没有洗澡了,昨夜来的时候又太累,脱去外衣就躺在榻上睡了过去……想到姬舆一直搂着我睡到天亮,我心中忽而窘然,赶紧让寺人把汤水留在室中,闩上门,仔细地把身体擦洗了一番。
换上衣裳,我转了转,发现还是挺合身的,衣料的质地也和我穿来的衣服一样,是素白的细麻。是姬舆特地去寻来的?心中一热,想到他,不由地抬眼朝门上望去,只见缝隙中已经没有阳光透入,似乎巳时过半了。
他现在在干什么?
我站在原地思考起来。自己也知道歧周此时不比丰镐,依照姬舆的性格,他不会让我久留,而昨晚到现在已经过去半日,或许再在这室中留一会,姬舆就会带着马车来要我返程……这事越想越觉得可能,我不再待着,迈步向前,“哗”地把门打开。
外面的廊下果然立着一名侍从,他看到我,忙过来行礼。“公女,”他瞅我一眼,道:“邑君吩咐,公女不可随处走动。”
“并非随意走动,”我不紧不慢地接话道:“我正要去寻邑君,不知他去了何处?”
侍从愣了愣,有些支吾:“小人……小人也不知,方才小人见他与晋侯从堂上出来,许是去了城墙……”
“那我便往城墙。”我笑笑,径自往庙外走去。
歧周的大街上行人不多。农事早已完毕,此时的国人们都已经清闲起来,天气不错,我看到不少人与邻居亲朋在门前扎堆晒太阳聊天,我一路走过,许多目光好奇地投过来。
“近来是怎么了?歧周来了许多王师,又来了虎臣晋侯,便是外来的女子也比以前好看。”路过一处门前有树的人家时,我听到一名妇女在后面低声笑道。
旁边的人发出一阵笑声。我心中哂然,望见城门已经快到了,赶紧加快脚步。
“……何怪乎?”稍倾,只听一个老妪的声音慢悠悠地传来:“入秋哪年无王师前来……”
他们的话音在渐渐远去,城门也已经近在咫尺。
我的目光在四下里搜寻,却不见姬舆的身影。
“公女,“未几,一旁的侍从指指城上:“或可问问晋侯。” 燮?
我顺着他指着的方向望去,只见燮正一边与军吏说话,一边从城墙上下来。我正犹豫这要不要去问,他的目光却向这边瞥了瞥,望到我,忽而停住。
燮转过头去继续与军吏说话,稍倾,军吏颔首行礼,复又往城上去了,燮却顺着阶梯走下来。
视线相对,我看着他踱过来,却不好离开了,想了想,也迈步迎上前。
周围都是从人,两人略略见礼之后,燮看着我,问道:“何事?”
“公女欲寻梓伯。”未等我开口,旁边的侍从已经代为答道。
燮看他一眼,面色平静无改。 我的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望着他。
“虎臣方才与我一处,现下或去了西墙。”燮淡淡地说。 “如此。”我颔首。
“公女不便在城墙四处行走,你去将虎臣请来。”燮又道,这话却是对侍从说的。
侍从愣住,朝我看来。
我讶然看向燮,他目光透亮,瞳中却幽深得清冷。相视片刻,我转向侍从,轻声道:“便如晋侯所言。”
侍从犹豫了一会,应诺,往城墙上走去。
旁人都隔在几丈外,原地只剩我和他两个人。 “为何来此?”他直入话题。
我知道他指的是在犬丘宾馆遇到时,他交代我赶快回去的事。稍稍地整理了一下思绪,我望着他,解释道:“途中出了些事,我也未料竟会……”
“心中不欲,何以至此!”燮忽而沉声打断我的话。 话堵在口中,我怔了怔。
他似乎也觉失态,脸上表情变了变,片刻,他深吸口气,却仍严肃地盯着我:“此地不可久留。”
我颔首:“我明白。” “你本不该来此。”他的语气微微加重。
“我知晓。”我垂下眼睑,轻轻地说:“燮,你所言皆在理,我来此确也是执念所致。只是燮,我既有牵挂,便必无安心可言。”
燮沉沉地注视着我不语。
不远处一阵脚步声起,望去,却是那侍从快步地跑回来了。
再看向燮,他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勿忘方才言语。”他低低地说,看我一眼,径自朝前走去。
“公女,”侍从走到我面前,道:“邑君正在西墙上。”他停了停,面露难色:“只是他正与众人说话,小人未敢上前禀报。”
我把目光从燮离去的方向收回来,微微颔首:“我自己去便是。”说着,往城墙上走去。
待我到了西墙,只见这里的人并不像我想象中的多,也许是已经都散了,只有些巡逻的士卒。往前面望去,城头上,一抹颀长的身影静立在雉堞前,朝前远望,似乎在凝神思考着什么。
我站立片刻,向他走过去。
快要靠近的时候,或许察觉到了动静,姬舆回过头来。
视线相触,我微微一笑,缓步上前。 “在做甚?”我问。
姬舆看着我,面容稍稍缓下,却微微蹙起眉头:“如何来了此处?”
看到我,他的神色明显缓下,走过来,问:我笑笑,指指远处一片青黛的山岭:“你说要与我看岐山。”
姬舆一怔。 我没再言语,含笑地在他身旁停住脚步,也扶着雉堞向城下望去。
太阳在天空中尽情地释放者热力,灿灿的,天地间的薄暮渐渐消散,周原的大地和山峦披着浓重的秋色,像画卷一般在眼前铺展开去。
我往手中呵了口白气,轻轻搓了搓,望着这昨夜不曾看到的景色。
商时,周人的先王公刘率领周人建都于豳,数世之后,被后人尊为太王的公亶父又将都城迁于岐阳,便是现在的歧周,这片土地也就成为了众人口中的“周原”。
极目远望,大片大片的农田占据了原野。周道上空荡荡的,没有行人往来,说不出的安静,却似在预示着什么。
手上突然被一双温暖的大手裹住,身体被纳入了姬舆宽阔的胸膛中。我唇角扬起,没有回头,任由他将双臂环着我。
“姮,”过了好一会,只听他低声对我说:“你今日便随舟人返程。”
虽有准备,心还是觉得忽而一空。
他抬手缓缓捋过我的头发:“你从人还在丰,现下全无音讯,必在四处寻你。”
我深深吸了口气,片刻,颔首:“好。” 姬舆静立不语。
“战事临近了?”稍倾,我问。 “然。”他答道。
“舆,”我望向天边,轻轻地:“你说猃狁可果真会来?”
“嗯?”姬舆似乎一怔,道:“天子遣我等来时,本只为防其万一,猃狁狡诈多疑,我等也不知其至否。如今既有了那楚束之事,此战便定然无可避免。”
我想了想,他的意思,如果猃狁不来,周王等人的一番部署也就泡汤了。“楚人倒帮了大忙?”我问。
“然。“姬舆道。
我不语。突然想起熊勇,楚国通猃狁的事若被周王知晓,会不会兵戈相见。心中不由得一寒,自己的告密安知不会引起另一场战争……
“舆,”我犹豫了一下,回头道:“楚人之事,舆勿禀天子可好?” 姬舆一愣。
见他神色变化,我忙补充:“舆,楚太子待我甚善,此次也多亏其相救,我……“
“姮为泄其机要愧疚?”姬舆看着我,打断道。 我不语。
“姮,”姬舆唇角弯起:“楚太子既敢放了你,便不怕你去说。” 我怔住:“为何?”
“楚据南方,向来乃中原大患。”姬舆不紧不慢地道来:“然荆蛮之地,道路阻隔难行,蛮人又深谙山泽,前商数次讨伐皆不果,而武王伐商后,又因天下未定,终是以子封楚君。当今天子继位以来,数次以诸侯试探,虽面上平和,底下却早已交恶。姮,你便是不将此事告知我,周楚之间也已不善。”
他将目光投向远处的田野,浮起一丝冷笑:“姮,楚子处事时常拘谨过头,太子却正是相反,表面不羁,实则心思俱到。”
我望着他,良久没有开口。
“……姮,我若制不得束,方才你已殒命。”回想起熊勇临别前的话和他脸上灿烂的笑容,我不禁苦笑,心里清楚,熊勇虽爱嘻笑,行事却绝不单纯。这事稍稍放下,我看看原野那头,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问他:“天子此番准备,我兄长可有参与?”
姬舆目中闪过一丝惊异,无奈地笑笑,抬手,边将我耳边几丝乱发挽起边道:“然。豳乃周人故都,距此地及密都不远,万一烽火起,豳师可来援。”
“如此。”我说。心中的感觉却有些微妙,周王将这样一处要紧的地方交给了无论声名或资历都尚浅薄的觪,是单纯看中了他的能力?抑或是还另有别的考量……
停了停,我继续道:“密可也有遣了王师?我记得……” “旬伯在密。”姬舆说。
“哦。”我看着他,微微颔首。不知为什么,提到旬伯时,我发现姬舆的表情稍稍敛了起来。心中忽而掠过早晨那侍从禀报的话语,不止这样,自昨夜见面到现在,我总觉得姬舆不大明朗,即便在笑,眉间也总藏着一抹思虑。
姬舆没有说话,双臂将我搂了搂,静静将视线投向远处。
身后的心跳平实有力,我也不再追问,看着他的手掌包着我的手,在我的指间缓缓摩挲。修长的手指上带着些硬硬的茧皮,只觉掌心暖融融的,手臂上的寒意也消失地无影无踪。
“姮。”过了好一会,只听他轻声唤道。 “嗯?”
姬舆的下巴抵在我的发间,声音低低地传入耳畔:“我确想携你来看岐山,我也许久未曾好好这般观望过了。”
我愣住,稍倾,侧仰起头望着他,莞尔道:“舆,将来你不征伐了,你我想去何处便去何处,走遍天下,可好?”
姬舆注视着我,瞳中如墨般深黝,笑了笑,却不言语。
送我返程的车驾从人很快安排好了。
不料,正当出发,却有人赶来禀报,说舟人丁早晨去了附近乡邑里载货,要傍晚才能回来。
听到消息,姬舆的脸色变得不大好看。 “何时去的?”他皱眉问。
“今晨。”来人道。他瞅瞅姬舆的神情,忙补充:“舟人说虎臣交托之事已办妥,虎臣也未令其不得离去,他今日先载货,明日定返来接贵女。”
姬舆不语,面上沉沉的。
我在一旁看着来人,心中却觉得一阵开怀,不由地弯起唇角。这舟人丁果然是个懂经营的,刚辟了水路便即刻活动开了。
不过,我望望天色,现在已是巳时,过了中午,还是该准备上路的。心中又不禁有些埋怨,舟人丁为什么不走远一些,明天再回来也好……
“姮……”我正思考着,姬舆突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我脸上的笑意不及收回,僵在唇边。
“你暂留在庙中,午后便出城。”停了停,姬舆把话说完。 “好。”我微笑应道。
他看着我,面上却仍不见一丝笑意。他走近前来,低声道:“我还须往各处巡视,稍后再来看你。”
温热的气息拂在鼻间,我望着他的双眸,点头:“好。”
姬舆唇面色缓下了些,稍倾,转身命侍从带我入庙中休息,嘱咐几句,大步离开了。
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
我动了动,身体软绵绵的,似乎一点劲也使不上。我听到周围似乎有人在说话,声音急促,突然,一声大叫响起,脚步声纷乱。血红的颜色在远处漫起,一点一点,像墨汁滴在了宣纸上,迅速地洇开,将视野染满。那颜色红得妖异,带着狰狞的压迫,我想转开眼,告诉自己这是梦,却无论看向哪里都是一样情景。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却觉得乱哄哄的,心扰得发慌……
眼睛倏地睁开。 室中光线晦暗,我好端端的,头伏在几案上。
脑子渐渐清醒,自己回到厢房中,侍从把守在门口不让我随便走动。昨夜将要天明才休息,现在见无事可做,坐了会,睡意就一点点地涌了上来。
意识虽恢复了,我发现门外的嘈杂却是真切不已,诧异地下榻起身,打开门。
方才的侍从不知去向,前庭的景象令我大吃一惊。
这里来了不少男女老幼,似乎是城中的国人,脸上满是惊恐的表情,议论纷纷,到处是吵嚷之声。看到这场面,我的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忙拦住旁边经过的人问出了什么事。
“猃狁已至城外!”那人急急地说完,继续向前跑去。
我的心一沉,竟这样突然!眼睛不由地望向四周,姬舆呢?燮呢?
“公女!”一声喊叫在不远处响起,只见一名姬舆的大步地向我跑了来,满头是汗。“公女,”他一边将袖子抹去额上的汗,一边说:“猃狁自岐外突如其来,将各处城门围住了!”
我惊在当下。 “邑君要小人告知公女,不可随处走动。”
“邑君现在何处?”我急忙问他。 “城上。”侍从匆匆撂下话,又小跑地离开了。
我看看天色,午后已过去多时,空中弥漫着淡淡的青烟,像是已经燃起了烽火。心里忽而觉得讽刺得很,现在姬舆想把我送走也是不行了,老天这回倒是肯帮我。
庭中的人越来越多,不时有人从廊下急急走过,庙前尽是嘈杂之声。
我的心情也惴惴起来,双脚无论如何也再踏不进厢房了。我望向城墙那边,不知外面到底如何,咬咬牙,快步朝庙外走去。
城中已是一片繁忙,街上尽是穿行的士卒和青壮国人,手里拿着器具,朝四方的城墙上奔去。城头那边拥堵不已,我远远往见周王的红白二色旌旗挂起,心中一惊,忙随着人流走向一侧城墙。
西斜的日头仍旧灿灿,雉堞将天空割作锯齿一般,登上城墙,喧嚣声一浪一浪地冲入耳膜,待城下的原野在面前出现,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下面人密密麻麻,聚在城下,黑鸦鸦的如乌云一般。我控制着心跳,仔细看去,只见这些人披发散衽,竟都骑在马上,手执石刃弓箭,人数之众,竟有成千上万。朝旁边望去,呼啸的声浪一阵阵地传上城来,兵卒和国人们却似并不理会,忙碌地在城上准备着,行动有条不紊。
我让开身体,尽量不阻他们住道路,再朝城下望去,却仍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早晨谈论猃狁的时候,他们似乎还远在天边,不想短短半日未到,他们却瞬间到来,歧周几乎措手不及……
“姮!”身后忽而响起姬舆的声音,未等我回头,手臂已经被他握住。
“你来此做甚?!”他瞪着我,脸绷得紧紧的,不等我答话,就一把拽着我朝城墙下走去。
“舆……”我的脚步几乎跟不上,打了几个趔趄。
待终于走下台阶,姬舆突然停住脚步,对我斥道:“可知城上危险?!”
“舆。”我急急地问:“怎会如此?”
姬舆的嘴唇动了动,沉声道:“猃狁及诸戎突然而至。”
“诸戎?”我的心一坠。猃狁竟联合了诸戎一道攻来,这般声势……“怎会如此?”我嗓子里顿时像卡着什么,声音发虚。
“姮,”姬舆没有解释,只将双手重重地放在我的肩上,神色带着焦虑,低低地说:“勿心慌,我等已有准备,如今虽有意外,却也不致影响大计。你在大庙等候,援师到来便无虑矣,此时情势你也知晓,勿使我忧心。”
他的目光定定,话音入耳,声声沉入心中。
我望着他,压下心头的不安,笑笑:“舆在我便不慌。”
姬舆没有说话,凝视着我,眉间稍稍松开,目光深深。
肩上的手忽然紧了紧,随即放下。姬舆转过头去,命一名侍从送我回大庙,又看看我,迈步踏上阶梯,向城墙上头奔去。
我跟着侍从离开,没行两步,不由地往回望去,却见城头上,姬舆正朝着这里看来。
唇边漾起微笑,我回头,大步走向街道那头。
虽听着姬舆的话回到庙里,我的心却仍为方才所见惊跳不已,却又疑虑重重。
他们已经议定了合围之计,各路人马以烽火为号,可如今未见烽火,戎人却攻来了。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我望向城头,歧周后面便是王畿腹地,他们挂起了周王的旌旗,无非是要激起戎人的贪念,一方面拖住攻势,不让他们绕过歧周冲入王畿,一方面等待各路合围。
再往深处思考,戎人动作如此利落,这番行动必定是做足了准备的。我想起熊勇,只怕楚人在其中真的功劳不小,怪不得他即便泄露无所畏惧,可是知晓即便我通知了姬舆也来不及了?
心隐隐生寒,我望向头顶,火烧云映着霞光染满天空,似血一般通红。
戎人很快开始了攻击,城墙那边喊声震天。
庙里聚集的人更多了,几乎全是老弱妇孺。巫师在庙前不停地祝祷,上了年纪的老人也不停向先祖叩拜,口中念念有词。
也许对戎狄侵扰司空见惯,真正开始攻战时,人们的情绪反而安定了不少,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恐慌,除了造饭递水,还有人到城上去看能否帮忙。
我哪里也没有去,却也不愿干等。我四处看了看,见很多人也不知该干什么,便去劝说城中威望高的老者,组织大家辟起临时的医所,召集人们救助伤员。
事情很顺利,城中懂医的人都来了,竟还有些巫祝。外伤手术做不了,简单的包扎还是有不少人懂的。不断有伤者从城墙上下来,我和妇女们收集干净的布块,有条不紊地帮忙。有滨邑的经验,我倒并不觉吃力。
姬舆曾来过两次。确切地说,他是路过,旁人提醒我,我转头,只见他远远地朝这里望来。对视片刻,他的神色似乎缓了缓,又转身离开。虽然短暂,但确定他没事,我的心稳稳落了地。
天色渐渐暗下,夜色袭来,烽火仍在城头熊熊燃烧,光照耀眼。
空气渐渐变得愈加寒冷,人们动手把伤员抬到庙堂和厢房中安置,又搭起草棚,不少人从家里拿来了火炭,在庭中烧起,让做活的人取暖。
“子甚了得!”旁边的妇人看着我将一名伤者的头部包扎妥当,啧啧称赞道。
“虎臣却是得了贤妇。”身后,一位正给孩子喂粥的老者笑道。
我莞尔,继续打起精神做事。 “晋侯。”不远处,只听有人恭声唤道。
我转头望去,却见燮来了。
不少人纷纷起来行礼,招呼他坐下。燮面带微笑,却不停步,径自绕着人群朝这里过来。
我讶然,看着他走到我身前。 “燮如何来了?”我问。
燮看看我:“小食已过,来用些膳食。”说着,他寻着地上一小块空地,坐了下来。
旁边有人端了一盂粥递过来,他颔首接过,往上面吹了吹,不紧不慢地啜饮。
我有些怔忡。他的衣服上已经被脏了,鬓发也有些散乱,面容却依旧沉着,似乎现在经历的不足以使他烦恼。
姬舆呢?我想起他,双眼往别处望去,却不见他的影子……
“虎臣仍在城上不愿下来。”燮淡淡地说了一句,我的动作顿住。他看看我,面色平和,继续喝一口粥,补充道:“我已遣人送饭食到城上。”
“如此。”我微微点头,却将双眼看着他。
心中的疑问又翻涌起来,我犹豫了一会,出声道:“燮。” “嗯?”他头也不抬。
我咬咬唇,望着他,道:“燮,旬伯及密出了何事?”
燮讶异地抬眼看我,稍倾,似笑非笑:“姮以为呢?” 我看着他不语。
他低头,往粥上轻轻吹了一口气,道:“天子将王师与豳两千,召两千,歧周三千,密五百。”
我愣了愣:“密五百?”戍师竟如此少……想了想,忽而明白:“乃为引猃狁入围?”
“然。”燮唇边一笑,看着我:“戎人多疑,若无阻挡必不敢轻易深入。天子遣旬伯引师诱敌,彼时约定,旬伯稍加抵抗,燃起烽燧即可弃城。”
原来是这样。 我望着他,心怦怦跳:“然如今戎人已至,却未见烽火。”
燮颔首,浮起一丝苦笑:“旬伯甚勇,征战无数,三监之乱时,曾领师千里击武庚。其心气甚高,此计如何心服?昨夜我接到使者来报,言旬伯欲出密击猃狁,虎臣甚急怒,连夜遣人往密阻止。”
他没把后来的事说下去,我却也清楚得很。姬舆最终没阻止住,密连烽火都来不及燃起就被攻陷了……但我觉得事情还有玄妙。如果计划发展顺利,即便王师最后完胜而归,从表面上看来,旬伯也还是败了的,周王为何要将这样的任务密安排给旬伯?
“旬伯与王后关联如何?”稍倾,我问道。 “甚善。”燮道。 我望着他。
燮似乎觉察了我的心思,笑笑,指指不远处的一个炭坑,缓声道:“姮可见那炭火,若欲取暖,必使其燃起,可若其势太盛,则须浇水,方不至灼人。”
我看着那耀眼的炽炽火光,脑海中忽而浮现出姬舆眉间的那抹沉郁,心中隐隐觉得揪痛。
“燮。“ “嗯?” 我望着他,轻声问:“虎臣可知晓?”
燮看着我,目光沉静,却没有回答。
空气依旧生寒,却似微微凝固起来。不远处的炭火突然“啪”地爆出火星,引得旁边的小童一阵兴奋喊叫。
好一会,我岔开话题问道:“豳往此歧周须几日?”
“豳与歧周之间有大道,若以兵车,最快须一日。”
一日……我忽而想到那名受伤的侍从,他若求援不过两条路,一是回丰,一是去豳找觪。如果是去找觪该多好,他说出楚人的事,觪或许立刻便会想到其中缘由……念头这么转着,却又觉得假设条件太多,不大可能。不禁有些丧气,眼下情势困难,自己不过是个只能从幻想中寻找希翼和鼓励的平常人罢了……
“燮,戎人深入而来,又以为天子在此,必当猛攻而速决,可对?”好一会,我问。
燮看看我,颔首:“然。”停了停,他补充道:“正是如此,戎人攻下歧周前却也不会再往别处。”
我不语,望向不远处烧得红红的炭火,只觉那光强得扎眼。
燮深吸口气,看着我,道:“姮,戎人虽众,却仍有疏漏,夜深时我便遣人护你出城。”
我唇角扬起,不答却问:“燮可敢担保出去万无一失?” 燮似一怔。
“燮不必多说,”我笑笑,平静地说:“姮向来畏死呢。”
燮凝视着我,眸中深沉无底。
鼓声透过空气低低传来,一声一声,似敲击在心头般。
城上传来的喊声似乎越来越大,竟不时地有箭矢落到了庙里,送来的人伤势也越来越重,有许多伤者身上的创口是我从未见过的狰狞,还有些人刚送下来就断了气。初见这样的重伤时,我知道形势不容乐观了,几次忍不住要到城上去。刚出庙门,却被人挡了回来,说虎臣和晋侯都曾吩咐过,不许我踏出庙门一步。
我望向天空,一轮新月如镰刀般低垂,与地面的火光相对,寒意隐隐。我渐渐有些坐不住,心中愈加担心起城上的状况,不知姬舆他们怎么样了。耗了这么久,想必已经快到极限了……
突然,城头那边传来一声巨响,如擂在鼓上,声音却大得教人惊恐。我睁大眼睛,这声音我曾在滨邑听过,是猃狁正用木槌攻城!
“公女!”这时,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我应了声,从地上站起。
只见一名姬舆的侍从快步跑了来,道:“虎臣请公女往城墙!”
“何事?”我看他的神情,心头莫名一慌,忙问道。
侍从却不回答,只说:“虎臣正在等候,请公女作速!”
我将手头的事交给旁人,随着他连走带跑出了大庙。
闷响一声声,和着人群的呼喝声,渐渐近了。到了城下,只见城门处,众人正合力将大木死顶在门上。
“姮,”姬舆走过来,面色凝重,语气低而急促:“你稍后同晋侯一道出城。”
我望着他,惊异未平,却将心一横:“你走我便走。”
“姮!”姬舆皱眉,低斥:“非常之时,容不得你任性!”
我深吸口气,坚持道:“舆也在,我不怕。”
“姮!”姬舆的脸绷得紧紧,气怒地瞪着着我:“安得无理至此!”
我倔强的望着他,恳切地说:“舆,既为非常之时,你不走我也不走!”
“姮。”旁边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燮走来,看看姬舆,又看向我,声色俱厉:“虎臣须全力守城,你在只会分他精力,岂非害他!”
我睁大眼睛,燮静静地看着我,眉宇间更加疲惫,目光深沉不辨。
再看向姬舆,火光下,他的额边泛着汗水的黏腻,脸形微微消瘦,却依旧坚毅。
他注视着我,没再说话,突然伸手捞起我的腰,紧走几步,踏上乘石带我上马。
“舆!“我用力挣扎,他的手臂却像铁钳一样丝毫不松开,只听一声低叱,骊驹扬踢向前奔去。泪水奔涌出我的眼眶,火光和黑暗霎时搅作一团,胸口似压着千斤般透不过气来……
城头的撞击声渐渐远离,姬舆在一处片门前驻步。
燮随后而至,暗淡的光线中,我看到一辆兵车停在那里,众侍从持戈骑马拥在四周。
姬舆二话不说,将我放到车上,看着我。
我望着他,水汽倏而复又漫起,我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却怎么驱不散。
“姮,”姬舆身体俯下,用力地环住我的肩膀,沙哑的声音低低地耳边说:“猃狁为城头之势吸引,无暇顾及别处。晋侯士卒勇武,又有兵戈护卫,你跟在他身边必可周全。”他停了停,道:“现下暂且离开,事毕之后,我去找你。”
我紧紧地抱着他不肯放开,泪水湿透了他的衣领。 城头传来一声闷闷的巨响。
姬舆似下决心一般,直起身,硬掰开我的双手,稍倾,却将我腰下的直兵拔出来检查一遍,又插回鞘中,对我说:“直兵要握好,你多保重。”
我望着他,摇曳的光影投在他的脸上,似镌刻般深邃,星眸中似有留恋,却是不移的决然。
凝视片刻,姬舆看向燮,道:“此处尚可拖住一阵,天子早已在王城预备下应变之策,见此处烽燧,必已遣师来救。”
燮与他对视,肃然道:“虎臣保重。”
姬舆的目光在我脸上微微流转,稍倾,抬手向燮一揖,沉声道:“姮交与国君。”
燮目光凝注,未几,端正还礼:“敬诺。” 城头又是一声巨响。
燮不再多言,坐到车前,命御人出发。鞭响在空气中划过,沉重的车马声辚辚开动,向前穿过门洞。
“舆!”我似使尽浑身力气:“我等你!” 姬舆站在那里,定定地望着我。
我还想说什么,喉咙却一阵哽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面容被阖起的城门挡去……
夜风迎面扑来,混着火烟和隐隐的血腥气息,黑暗像一张大口似的要将我们吞没。
我不时地回望,城墙上却黑黑的,看不到一个人影。
手中的直兵似仍留着方才的温热,我将它紧紧地握着,如同抓着姬舆的手,不让自己有一畏惧。
兵车由驷马拖着向前狂奔,众人一语不发,我却仍能从隐隐的急促呼吸声中感觉到迫人的紧张。我看到十余骑人马呼啸着朝我们奔来,燮沉着地喝令,御人不断地扬鞭加速。没有亮光,敌人箭矢便无从发挥,时有破空之声在左右响起,却似打在棉花上一般无所命中。前方,两骑人马迎面而来。兵车引着众侍从左冲右突,我努力地稳定着心中的恐惧,握在直兵上的手捏出了汗。
一匹马渐近了,我看到上面的人亮起了石刃。车右怒喝操起长戈,金石撞响,只见一挡一划,惨叫声起,那人跌落。车左开弓之声绷响,另一人闷哼一声倒下,随即落在了后面。我的鼻间留下的淡淡腥气。
道路在前方延展,空气中再也听不到追赶的马蹄声。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轰”的一声钝响,我猛然向后望去,烽火从城上坠下,月光中,青烟伴着原野中隐隐的鼓声飘散向四方。
心中似有什么在瞬间崩断,我撕心裂肺地大喊:“不!”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