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诗集

 

  一

  泣与笑,恋与愿与恩怨,

第二辑

  「女朗,单身的女郎,

  难得的青年,倏忽的青年,

凤凰涅槃

  你为什么囹恋

  前面有座铁打的城坦,青年,

  天方国[①]古有神鸟名“菲尼克司”(Phoenix),满五百岁后,集香木自焚,复从死灰中更生,鲜美异常,不再死。

  这黄昏的海边?一-一

  你走了城垣,永别了春光,

  按此鸟殆即中国所谓凤凰:雄为凤,雌为凰。《孔演图》云:“凤凰火精,生丹穴。”[②]《广雅》云:“凤凰……雄鸣曰即即,雌鸣曰足足。”[③]

  女郎,回家吧,女郎广

  永别了青年,恋与愿与恩怨!

  序曲

  「啊不;回家我不回,

  妙乐与酒与玫瑰,不久住人间,

  除夕将近的空中,

  我爱这晚风吹:」——

  青年,彩虹不常在天边,

  飞来飞去的一对凤凰,

  在沙滩上,在暮宛里,

  梦里的颜色,不能永葆鲜妍,

  唱着哀哀的歌声飞去,

  有一个散发的女郎──一

  你须珍重,青年,你有限的脉搏,

  衔着枝枝的香木飞来,

  徘徊,徘徊。

  休教幻景似的消散了你的青年!

  飞来在丹穴山上。

  二

  

  「女郎,散发的女郎,

  山右有枯槁了的梧桐,

  你为什么仿捏

  山左有消歇了的醴泉,

  在这冷清的海上?

  山前有浩茫茫的大海,

  女郎,回家吧,女郎!」

  山后有阴莽莽的平原,

  「啊不;你听我唱歌,

  山上是寒风凛冽的冰天。

  大海,我唱,你来和:」——

  

  在星光下,在凉风里,

  天色昏黄了,

  轻荡著少女的清音——

  香木集高了,

  高吟,低哦。

  凤已飞倦了,

  三

  凰已飞倦了,

  「女郎.胆大的女郎!

  他们的死期将近了。

  那天边扯起了黑幕,

  

  这顷刻间有恶风波,——

  凤啄香木,

  女郎,回家吧,女郎!」

  一星星的火点迸飞。

  「啊不;你看我凌空舞,

  凰扇火星,

  学一个海鸥没海波:」——

  一缕缕的香烟上腾。

  在夜色里,在沙滩上,

  

  急旋著一个苗条的身影——

  凤又啄,

  婆娑,婆娑。

  凰又扇,

  四

  山上的香烟弥散,

  「听呀,那大海的震怒,

  山上的火光弥满。

  女郎回家吧,女郎!

  

  看呀,那猛兽似的海波,

  夜色已深了,

  女郎,回家吧,女郎!」

  香木已燃了,

  「啊不;海波他不来吞我,

  凤已啄倦了,

  我爱这大海的颠簸!」

  凰已扇倦了,

  在潮声里,在波光里,

  他们的死期已近了!

  啊,一个慌张的少女在海沫里。

  

  蹉跎,蹉跎。

  啊啊!

  五

  

  「女郎,在哪里,女郎?

  哀哀的凤凰!

  在哪里,你嘹亮的歌声?

  风起舞,低昂!

  在哪里,你窈窕的身影?

  凰唱歌,悲壮!

  在哪里,啊,勇敢的女郎?」

  凤又舞,

  黑夜吞没了星辉,

  凰又唱,

  这海边再没有光芒;

  一群的凡鸟,

  海潮吞了沙滩,

  自天外飞来观葬。

  沙滩上再不见女郎,——

  

  再不见女郎!

    凤歌

  即即!即即!即即!

  即即!即即!即即!

  茫茫的宇宙,冷酷如铁!

  茫茫的宇宙,黑暗如漆!

  茫茫的宇宙,腥秽如血!

  

  宇宙呀,宇宙,

  你为什么存在?

  你自从哪儿来?

  你坐在哪儿在?

  你是个有限大的空球?

  你是个无限大的整块?

  你若是有限大的空球,

  那拥抱着你的空间

  

  他从哪儿来?

  你的外边还有些什么存在?

  你若是无限大的整块,

  这被你拥抱着的空间

  他从哪儿来?

  你的当中为什么又有生命存在?

  你到底还是个有生命的交流?

  你到底还是个无生命的机械?

  

  昂头我问天,

  天徒矜高,莫有点儿知识。

  低头我问地,

  地已死了,莫有点儿呼吸。

  伸头我问海,

  海正扬声而呜唈。

  

  啊啊!

  生在这样个阴秽的世界当中,

  便是把金钢石的宝刀也会生锈!

  宇宙呀,宇宙,

  我要努力地把你诅咒:

  你脓血污秽着的屠场呀!

  你悲哀充塞着的囚牢呀!

  你群鬼叫号着的坟墓呀!

    

  你群魔跳梁着的地狱呀!

  你到底为什么存在?

  

  我们飞向西方,

  西方同是一座屠场。

  我们飞向东方,

  东方同是一座囚牢。

  我们飞向南方,

  南方同是一座坟墓。

  我们飞向北方,

  北方同是一座地狱。

  我们生在这样个世界当中,

  只好学着海洋哀哭。

  

    凰歌

  足足!足足!足足!

  足足!足足!足足!

  五百年来的眼泪倾泻如瀑。

  五百年来的眼泪淋漓如烛。

  流不尽的眼泪,

  洗不净的污浊,

  浇不熄的情炎,

  荡不去的羞辱,

  

  我们这缥缈的浮生

  到底要向哪儿安宿?

  

  啊啊!

  我们这缥缈的浮生

  好象那大海里的孤舟。

  左也是漶漫,

  右也是漶漫,

  前不见灯台,

  后不见海岸,

  帆已破,

  樯已断,

  楫已飘流,

  柁已腐烂,

  倦了的舟子只是在舟中呻唤,

  怒了的海涛还是在海中泛滥。

  

  啊啊!

  我们这缥缈的浮生

  好象这黑夜里的酣梦。

  前也是睡眠,

  后也是睡眠,

  来得如飘风,

  去得如轻烟,

  来如风,

  去如烟,

  眠在后,

  睡在前,

  我们只是这睡眠当中的

  一刹那的风烟。

  

  啊啊!

  有什么意思?

  有什么意思?

  痴!痴!痴!

  只剩些悲哀,烦恼,寂寥,衰败,

  环绕着我们活动着的死尸,

  贯串着我们活动着的死尸。

  

  啊啊!

  我们年青时候的新鲜哪儿去了?

  我们年青时候的甘美哪儿去了?

  我们年青时候的光华哪儿去了?

  我们年青时候的欢爱哪儿去了?

  去了!去了!去了!

  一切都已去了,

  一切都要去了。

  我们也要去了,

  

  你们也要去了,

  悲哀呀!烦恼呀!寂寥呀!衰败呀!

  

    凤凰同歌

  啊啊!

  火光熊熊了。

  香气蓬蓬了。

  时期已到了。

  死期已到了。

  身外的一切!

  身内的一切!

  一切的一切!

  请了!请了!

  群鸟歌

  岩鹰

  哈哈,凤凰!凤凰!

  你们枉为这禽中的灵长!

  你们死了吗?你们死了吗?

  从今后该我为空界的霸王!

  孔雀

  

  哈哈,凤凰!凤凰!

  你们枉为这禽中的灵长!

  你们死了吗?你们死了吗?

  从今后请看我花翎上的威光!

  鸱枭

  哈哈,凤凰!凤凰!

  你们枉为这禽中的灵长!

  你们死了吗?你们死了吗?

  哦!是哪儿来的鼠肉的馨香?[④]

  家鸽

  哈哈,凤凰!凤凰!

  你们枉为这禽中的灵长!

  你们死了吗?你们死了吗?

  从今后请看我们驯良百姓的安康!

  鹦鹉

  哈哈,凤凰!凤凰!

  你们枉为这禽中的灵长!

  你们死了吗?你们死了吗?

  从今后请听我们雄辩家的主张!

  白鹤

  哈哈,凤凰!凤凰!

  你们枉为这禽中的灵长!

  你们死了吗?你们死了吗?

  从今后请看我们高蹈派[⑤]的徜徉!

  凤凰更生歌

  鸡鸣

  昕潮涨了,

  昕潮涨了,

  死了的光明更生了。

  

  春潮涨了,

  春潮涨了,

  死了的宇宙更生了。

  生潮涨了,

  生潮涨了,

  死了的凤凰更生了。

  凤凰和鸣

  我们更生了。

  我们更生了。

  一切的一,更生了。

  一的一切,更生了。

  我们便是他,他们便是我。

  我中也有你,你中也有我。

  我便是你。

  你便是我。

  火便是凰。

  风便是火。

  翱翔!翱翔!

  欢唱!欢唱!

  

  我们新鲜,我们净朗,

  我们华美,我们芬芳,

  一切的一,芬芳。

  一的一切,芬芳。

  芬芳便是你,芬芳便是我。

  芬芳便是他,芬芳便是火。

  火便是你。

  火便是我。

  火便是他。

  火便是火。

  翱翔!翱翔!

  欢唱!欢唱!

    

  我们热诚,我们挚爱。

  我们欢乐,我们和谐。

  一切的一,和谐。

  一的一切,和谐。

  和谐便是你,和谐便是我。

  和谐便是他,和谐便是火。

  

  火便是你。

  火便是我。

  火便是他。

  火便是火。

  翱翔!翱翔!

  欢唱!欢唱!

  

  我们生动,我们自由,

  我们雄浑,我们悠久。

  一切的一,悠久。

  一的一切,悠久。

  悠久便是你,悠久便是我。

  悠久便是他,悠久便是火。

  火便是你。

  火便是我。

  火便是他。

  火便是火。

  翱翔!翱翔!

  欢唱!欢唱!

  我们欢唱,我们翱翔。

  我们翱翔,我们欢唱。

  一切的一,常在欢唱。

  一的一切,常在欢唱。

  是你在欢唱?是我在欢唱?

  是他在欢唱?是火在欢唱?

  欢唱在欢唱!

  欢唱在欢唱!

  只有欢唱!

  只有欢唱!

  欢唱!

  欢唱!

  欢唱!

  1920年1月20日初稿

  1928年1月3日改削

  附录:

  本篇末段“凤凰更生歌”的“凤凰和鸣”各节歌词,与《女神》初版本有较大不同。今本仅五节,初版则有十五节。除第一节相同外,其余十四节均不同。现将这十四节歌词附录如下:

  我们光明呀!

  我们光明呀!

  一切的一,光明呀!

  一的一切,光明呀!

  光明便是你,光明便是我!

  光明便是“他”,光明便是火!

  火便是你!

  火便是我!

  火便是“他”!

  火便是火!

  翱翔!翱翔!

  欢唱!欢唱!

  我们新鲜呀!

  我们新鲜呀!

  一切的一,新鲜呀!

  一的一切,新鲜呀!

  新鲜便是你,新鲜便是我!

  新鲜便是“他”,新鲜便是火!

  火便是你!

  火便是我!

  火便是“他”!

  火便是火!

  翱翔!翱翔!

  欢唱!欢唱!

  我们华美呀!

  我们华美呀!

  一切的一,华美呀!

  一的一切,华美呀!

  华美便是你,华美便是我!

  华美便是“他”,华美便是火!

  火便是你!

  火便是我!

  火便是“他”!

  火便是火!

  翱翔!翱翔!

  欢唱!欢唱!

  我们芬芳呀!

  我们芬芳呀!  一切的一,芬芳呀!

  一的一切,芬芳呀!

  芬芳便是你,芬芳便是我!

  芬芳便是“他”,芬芳便是火!

  火便是你!

  火便是我!

  火便是“他”!

  火便是火!

  翱翔!翱翔!

  欢唱!欢唱!

  

  我们和谐呀!

  我们和谐呀!

  一切的一,和谐呀!

  一的一切,和谐呀!

  和谐便是你,和谐便是我!

  和谐便是“他”,和谐便是火!

  火便是你!

  火便是我!

  火便是“他”!

  火便是火!

  翱翔!翱翔!

  欢唱!欢唱!

  

  我们欢乐呀!

  我们欢乐呀!

  一切的一,欢乐呀!

  一的一切,欢乐呀!

  欢乐便是你,欢乐便是我!

  欢乐便是“他”,欢乐便是火!

  火便是你!

  火便是我!

  火便是“他”!

  火便是火!

  翱翔!翱翔!

  欢唱!欢唱!

  

  我们热诚呀!

  我们热诚呀!

  一切的一,热诚呀!

  一的一切,热诚呀!

  热诚便是你,热诚便是我!

  热诚便是“他”,热诚便是火!

  火便是你!

  火便是我!

  火便是“他”!

  火便是火!

  翱翔!翱翔!

  欢唱!欢唱!

  我们雄浑呀!

  我们雄浑呀!

  一切的一,雄浑呀!

  一的一切,雄浑呀!

  雄浑便是你,雄浑便是我!

  雄浑便是“他”,雄浑便是火!

  火便是你!

  火便是我!

  火便是“他”!

  火便是火!

  翱翔!翱翔!

  欢唱!欢唱!

  

  我们生动呀!

  我们生动呀!

  一切的一,生动呀!

  一的一切,生动呀!

  生动便是你,生动便是我!

  生动便是“他”,生动便是火!

  火便是你!

  火便是我!

  火便是“他”!

  火便是火!

  翱翔!翱翔!

  欢唱!欢唱!

  

  我们自由呀!

  我们自由呀!

  一切的一,自由呀!

  一的一切,自由呀!

  自由便是你,自由便是我!

  自由便是“他”,自由便是火!

  火便是你!

  火便是我!

  火便是“他”!

  火便是火!

  翱翔!翱翔!

  欢唱!欢唱!

  我们恍惚呀!

  我们恍惚呀!

  一切的一,恍惚呀!

  一的一切,恍惚呀!

  恍惚便是你,恍惚便是我!

  恍惚便是“他”,恍惚便是火!

  火便是你!

  火便是我!

  火便是“他”!

  火便是火!

  翱翔!翱翔!

  欢唱!欢唱!

  

  我们神秘呀!

  我们神秘呀!

  一切的一,神秘呀!

  一的一切,神秘呀!

  神秘便是你,神秘便是我!

  神秘便是“他”,神秘便是火!

  火便是你!

  火便是我!

  火便是“他”!

  火便是火!

  翱翔!翱翔!

  欢唱!欢唱!

  

  我们悠久呀!

  我们悠久呀!

  一切的一,悠久呀!

  一的一切,悠久呀!

  悠久便是你,悠久便是我!

  悠久便是“他”,悠久便是火!

  

  火便是你!

  火便是我!

  火便是“他”!

  火便是火!

  翱翔!翱翔!

  欢唱!欢唱!

  我们欢唱!

  我们欢唱!

  一切的一,常在欢唱!

  一的一切,常在欢唱!

  是你在欢唱?是我在欢唱?

  是“他”在欢唱?是火在欢唱?

  欢唱在欢唱!

  只有欢唱!

  只有欢唱!

  只有欢唱!

  欢唱!

  欢唱!

  欢唱!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年一月三十日和三十一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一九二一年《女神》初版本有副题:“一名‘菲尼克司的科美体’。”科美体,英语喜剧Comedy的音译。

  涅槃,梵语Nirvana的音译,意即圆寂,指佛教徒长期修炼达到功德圆满的境界。后用以称僧人之死,有返本归真之义。这里以喻凤凰的死而再生。

天狗

  我是一条天狗呀!

  我把月来吞了,

  我把日来吞了,[①]

  我把一切的星球来吞了,

  我把全宇宙来吞了。

  我便是我了!

  

  我是月底光,

  我是日底光,

  我是一切星球底光,

  我是X光线底光,

  我是全宇宙底Energy[②]底总量!

  

  我飞奔,

  我狂叫,

  我燃烧。

  我如烈火一样地燃烧!

  我如大海一样地狂叫!

  我如电气一样地飞跑!

  我飞跑,

  我飞跑,

  我飞跑,

  我剥我的皮,

  我食我的肉,

  我吸我的血,

  我啮我的心肝,

  我在我神经上飞跑,

  我在我脊髓上飞跑,

  我在我脑筋上飞跑。

  

  我便是我呀!

  我的我要爆了!

    1920年2月初作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年二月七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发表时原注写于一月三十日。

心灯

  连日不住的狂风,

  吹灭了空中的太阳,

  吹熄了胸中的灯亮。

  炭坑中的炭块呀,凄凉!

  

  空中的太阳,胸中的灯亮,

  同是一座公司底电灯一样:

  太阳万烛光,我是五烛光,

  烛光虽有多少,亮时同时亮。

  

  放学回来我睡在这海岸边的草场上,

  海碧天青,浮云灿烂,衰草金黄。

  是潮里的声音?是草里的声音?

  一声声道:快向光明处伸长!

  

  有几个小巧的纸鸢正在空中飞放,

  纸鸢们也好象欢喜太阳:

  一个个恐后争先,争先恐后,

  不断地努力、飞扬、向上。

  

  更有只雄壮的飞鹰在我头上飞航,

  他在闪闪翅儿,又在停停桨,

  他从光明中飞来,又向光明中飞往,

  我想到我心地里翱翔着的凤凰。

  1920年2月初作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年二月二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发表时原注写于一九二○年一月二十五日。

炉中煤

    炉中煤

  ——眷念祖国的情绪

  啊,我年青的女郎!

  我不辜负你的殷勤,

  你也不要辜负了我的思量。

  我为我心爱的人儿

  燃到了这般模样!

  

  啊,我年青的女郎!

  你该知道了我的前身?

  你该不嫌我黑奴卤莽?

  要我这黑奴的胸中,

  才有火一样的心肠。

  

  啊,我年青的女郎!

  我想我的前身

  原本是有用的栋梁,

  我活埋在地底多年,

  到今朝总得重见天光。

  

  啊,我年青的女郎!

  我自从重见天光,

  我常常思念我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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